清晨的微光剛漫進狹小的出租屋工作室,屋里還飄著淡淡的咖啡與紙張混合的味道。
江嶼已經在電腦前坐了一整夜,眼下覆著淡淡的青黑,指尖卻依舊穩利,屏幕上跳動的模塊測試界面全線飄綠,代碼流暢得無可挑剔。沈浩蜷在角落的沙發上睡得沉,熬到后半夜實在撐不住,合眼前還攥著一張設備清單。林小滿輕手輕腳收拾著桌面的廢紙與空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專注的江嶼。
一切安靜有序,唯有鍵盤偶爾的輕響,敲打著清晨的靜謐。
突然,樓下的門禁對講器驟然響起,尖銳的鈴聲劃破屋內的平和,格外刺耳。
江嶼眉峰微蹙,伸手按下通話鍵,聲音冷而平淡,帶著一夜未歇的沙啞:“哪位。”
對講里沒有半分客氣,只有一道生硬冷硬、帶著上位者壓迫感的男聲:“我們是蘇總旗下科技核心組,過來做項目合規檢查,開門。”
江嶼的指尖猛地一頓,眸色瞬間沉了幾分。
沈浩被鈴聲驚醒,猛地坐直身子,揉著眼睛急聲道:“檢查?不是說好不干涉研發過程嗎?協議里根本沒這條!”
江嶼沒說話,臉色一點點冷下去,覆上一層寒霜。白紙黑字的協議寫得清清楚楚——蘇晚晴不插手研發、不安排突擊檢查、只看最終成果,如今這突如其來的核查,擺明了是違背約定。
他壓著心底的冷意,終是按下了門禁解鎖鍵。
幾分鐘后,急促的敲門聲砸在門板上,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江嶼拉開門,門外站著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面色緊繃,氣場凌厲,領口別著集團徽章,一看便是總部核心部門的人。
為首的男人抬眼掃過江嶼,語氣居高臨下,帶著天然的優越感:“江先生,我們奉上面指令,對本次投資項目進行現場核查,包括代碼研發進度、資金流向明細、設備采購臺賬,麻煩配合。”
江嶼側身擋在門口,沒有讓他們進門的意思,眼神冷得刺骨,一字一句道:“我和蘇總簽的協議里,沒有現場核查這一條。”
男人面無表情,語氣強硬:“蘇總作為唯一投資方,有權了解資金安全與項目實際狀態,這是基本權利。”
“她有權,但她答應過,不突襲、不干涉。”江嶼的語氣愈發鋒利,帶著被冒犯的怒意,“你們現在的行為,是違約。”
“我們只是執行上級命令。”對方不退不讓,甚至抬出撤資相逼,“如果你拒絕配合,我們將直接視為項目存在重大風險,即刻啟動撤資流程。”
直白的威脅,冰冷又現實,像一把刀架在了脖頸上。
沈浩急了,連忙上前拉了拉江嶼的胳膊,又對著三人堆起客氣的笑打圓場:“別別別,有話好好說,我們配合,肯定配合……先進來坐,先進來。”
江嶼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死緊,指節泛白,骨節凸起。他不能賭,也賭不起——一百零七個日夜的心血,兄弟朋友的信任,好不容易活過來的項目,不能因為一次對抗徹底化為泡影。
他死死咬著牙,最終側身讓開門口,冷冷吐出一個字:“進。”
三個男人魚貫而入,目光掃過這間簡陋擁擠、連正經辦公桌椅都沒有的工作室,眼底掠過明顯的輕視與不屑,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上不了臺面的東西。他們徑直走向江嶼的主電腦,翻找文件、查看研發進度、核對資金賬目,動作粗暴隨意,全然沒有半分對技術與研發者的尊重。
林小滿被這陣仗嚇得輕輕往后縮了縮,手攥著衣角,卻還是安安靜靜站在角落,不敢出聲打擾,只擔憂地看著江嶼。
江嶼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下頜線繃成一道鋒利的直線,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凝成冰。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瘋狂盤旋——蘇晚晴言而無信。所謂的交易、規則、底線,全都是騙人的幌子,有錢人的承諾,從來一文不值。
為首的男人翻遍了所有資料,竟挑不出半分錯處:研發進度遠超預期,資金流向清晰明了,每一分都用在實處,代碼邏輯嚴謹,毫無漏洞。他臉色微微一沉,顯然沒料到這般結果,卻依舊不死心,故意雞蛋里挑骨頭:“開發環境不達標,安全防護流程不規范,項目整體風險等級偏高,不符合集團標準。”
江嶼冷聲回擊,字字有力:“初創階段,成本最優是協議明確允許的,所有操作均符合約定。”
“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男人強詞奪理,語氣愈發強硬,“蘇總要求所有合作項目必須高標準執行,你必須立刻整改。”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江嶼心底積壓的所有怒火與屈辱。他抬眼,目光鋒利如刀,死死盯著對方:“讓蘇晚晴親自來跟我說。”
劍拔弩張的氣氛,一觸即發,仿佛下一秒便要炸裂。
就在這時,江嶼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一條短信彈了出來,發件人是陌生號碼,卻標注著【蘇總法務】,內容簡短、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官方態度:【核查組未經蘇總本人授權,系內部流程誤操作,蘇總對此完全不知情,即刻停止核查,馬上撤離現場。】
江嶼的瞳孔驟然微縮,心底的怒火瞬間被一盆冷水澆透。
對面三個男人的手機也同時震動,他們低頭看清信息內容的瞬間,臉色驟變,一絲慌亂從眼底一閃而過,卻還強裝鎮定,試圖掩飾尷尬。
為首的男人輕咳一聲,生硬地找補收場:“今天核查到此結束,后續整改要求會另行發到你的郵箱。”
說完,三人不敢多留一秒,甚至沒敢再看江嶼一眼,轉身匆匆推門離開,連門都忘了關。
門板輕輕晃動,屋內重歸死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沈浩愣了半天,才訥訥開口,語氣里滿是疑惑與后怕:“江嶼……這到底什么情況啊?不是蘇晚晴讓他們來的?那這是鬧哪出?”
江嶼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方才的憤怒、屈辱、恨意,此刻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惑與緊繃,像一根被拉滿的弦。他反復看著短信里的八個字:未經授權、蘇總不知情。
原來不是她毀約。
是她的人,自作主張,越過了她的規則。
***
同一時間,云頂國際中心頂層,總裁辦公室。
蘇晚晴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指尖輕抵桌面,聽著助理躬身低聲匯報,素來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
“核查組是張秘書私自安排的,他對外聲稱是為了保障公司資金安全,還聯合了科技組的兩位核心骨干,全程沒有向您報備,也沒有走任何正式流程。”
蘇晚晴的指尖開始緩慢地敲擊桌面,篤、篤、篤,節奏緩慢,卻像敲在人心上,壓得人喘不過氣。她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徹骨,帶著極致的不悅:“協議是我親自簽的,規則是我親自定的。誰給他們的膽子,越過我,私自更改我的規則?”
助理低著頭,不敢抬頭看她的眼睛,聲音放得更低:“我們查到,張秘書最近和外部競品公司走得很近,頻繁私下接觸,懷疑他是有意泄露項目信息,挑撥您和江嶼先生的關系,想讓合作出問題。”
蘇晚晴抬眸,眼尾泛著清冷的寒光,眼底沒有半分情緒波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絕對決斷。她只淡淡吐出一個字:“查。”
“張秘書立刻停職,暫扣所有工作權限,他的通訊記錄、社交往來、公司郵件全部封存核查,絕不放過任何細節。”
“參與本次核查的所有人,全員記大過,扣除全年績效,通報全公司。”
“是,蘇總,我立刻去辦。”助理躬身應下,不敢有絲毫耽擱。
辦公室重新恢復安靜,只剩窗外的風掠過玻璃的輕響。蘇晚晴望向窗外的城市天際線,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她不在乎張秘書的那點小動作,也不在乎江嶼是否會因此產生誤會——在她的世界里,情緒從不是考量的標準。
但她在乎一件事:她定的規則,不容任何人破壞;她許下的承諾,縱使是商業約定,也不容被玷污。
她沉默片刻,淡淡開口,指令清晰:“給江嶼發一封正式的書面函件,說明本次事件的原委,告知相關人員的處理結果。除此之外,不必多言,不用額外解釋。”
“是。”
助理輕手輕腳退下,頂層的死寂,再次將蘇晚晴包裹。
***
出租屋內,江嶼的手機再次震動,是蘇晚晴的法務團隊發來的正式說明函,郵件標題簡潔明了——《關于核查事件的情況說明》。
內容依舊是一貫的冰冷官方,沒有一句道歉,沒有一絲安撫,只有客觀的事實陳述與明確的處理結果:【本次現場核查系公司內部人員違規操作,未經蘇晚晴本人授權,相關責任人員已按公司規定嚴肅處理。雙方合**議繼續有效,原有規則保持不變,我方將嚴格遵守協議約定。】
字字句句,都透著最純粹的商業體面,沒有半分情緒,沒有半分態度。
沈浩湊過來看完郵件,長長松了口氣,拍著胸口道:“還好還好,原來真不是蘇總故意的,是她手下人搞事……嚇死我了,還以為咱們的項目又要黃了。”
江嶼盯著屏幕上的文字,久久沒有說話,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落下。
誤會解除了,可他的心里,卻比剛才更悶,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喘不過氣。他恨自己剛才的暴怒與武斷,恨自己僅憑一面之詞,就輕易認定了蘇晚晴的違約;恨自己被情緒左右,差點做出沖動的決定。
可他更恨自己——在這場不對等的合作里,他連判斷真假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被動等待,靠對方的一條短信、一封函件,才能知曉真相,像一種施舍。
林小滿輕輕走到他身邊,遞上一杯溫涼適宜的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溫柔的安撫:“別多想了……至少,事情說清楚了,項目也沒事了。”
江嶼接過水杯,指尖觸到微涼的杯壁,才發現自己的手,竟一直是冷的。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座高聳入云、在晨光里閃著冷光的云頂國際中心,那座屬于蘇晚晴的大廈。
蘇晚晴。
這個名字,在他心底,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重量。他忽然發現,這個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冷靜、更克制、更講規則,她的底線,從不是說說而已。可同時,她也更遙遠、更陌生、更讓人捉摸不透,像一座覆著寒霜的冰山,永遠看不透底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