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后,出租屋兼臨時工作室里,老舊的電腦屏幕驟然亮起。銀行到賬短信彈跳出的那一刻,沈浩猛地一拍大腿,圓圓的臉上瞬間漾開喜色,聲音都壓不住激動:“到了!真到了!江嶼!錢到賬了!”
他湊在屏幕前反復確認,指尖點著那串數字,像是不敢相信這從天而降的轉機。
江嶼站在一旁,指尖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屏幕上,沒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沉冷。錢來了,項目的命活了,可他骨子里的驕傲,也暫時被壓進了現實的泥土里。
“知道了。”他淡淡應了一聲,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沈浩轉頭看他,立刻收了興奮,放輕了語氣,小心翼翼地勸:“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這錢至少讓咱們熬出來的東西能繼續做下去了……你的技術,你的心血,不能就這么白費。”
江嶼沒說話,卻比誰都清楚沈浩說得對。他爭的從來不是一口氣,是自己熬了一百多個日夜的算法模型,是那些被雨水打濕的方案紙,是兄弟朋友默默的信任與陪伴——這些,都不能折在半途。
這時,小廚房傳來輕微的碗筷碰撞聲。林小滿端著一個白瓷碗走出來,碗沿氤氳著裊裊熱氣,是剛煮好的姜湯,暖融融的水汽漫開,沖淡了屋里的沉悶。
她沒提錢,沒提投資,也沒提那個素未謀面的蘇晚晴,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只是安靜走到江嶼面前,把碗輕輕遞過去,聲音輕軟溫和,像春日的風:“昨晚淋雨了,喝一點,別感冒。”
她的眼神干凈又安穩,澄澈的眸子里藏著無聲的關心,像什么都懂,卻又從不追問。不問過程的狼狽,不問心底的委屈,只默默照顧著他最實在的身體。
江嶼沉默著接過碗,指尖碰到溫熱的碗壁,那一點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心口那一塊被現實凍得冷硬的地方,竟輕輕軟了一瞬。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里難得有了一絲柔和。
林小滿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往后退了一步,安靜站在角落,不打擾他們談正事,只像一株溫柔的草木,默默陪著,不爭不搶。
沈浩看在眼里,悄悄嘆了口氣。小滿永遠是這樣,懂事得讓人心疼。
“對了江嶼,”他把話題拉回正事,語氣瞬間認真起來,“錢到位了,設備、臨時場地、基礎調試這些,我現在就去聯系,保證以最快速度弄好,不耽誤研發。”
江嶼放下空碗,抬眼的瞬間,眼神便恢復了往日的冷靜銳利,周身的氣場重新繃緊,成了那個獨掌技術核心的掌舵人。“設備按最低配來,只挑剛需的,不浪費一分錢。”他語速穩而清晰,指令干脆,“核心代碼我繼續封死,除了我,誰都不能碰,避免泄露。”
沈浩立刻點頭,拍著胸脯保證:“明白!你放心,我辦事你還不知道?絕對靠譜!”
“還有。”江嶼頓了頓,聲音冷了一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蘇晚晴那邊,咱們守好分寸——不主動聯系,不額外求助,她問什么就如實答什么,只交最終結果,不多說一句廢話。”
他要把彼此的距離拉到最干凈,最純粹。交易就是交易,只談利益,不談人情,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沈浩聽得出來他語氣里的抵觸,知道他心里的坎還沒過去,沒再多勸,只乖乖應下:“好,都聽你的,咱們按規矩來。”
***
同一時間,云頂國際中心頂層,總裁辦公室。
助理恭恭敬敬地站在辦公桌前,輕聲匯報:“蘇總,資金已按協議足額轉入江嶼先生的賬戶。目前對方沒有任何額外溝通,只是立刻重新啟動了項目,正在對接基礎設備的采購,一切操作都很克制,沒有絲毫鋪張。”
蘇晚晴指尖正翻著一份商業報告,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冷淡得沒有半分起伏:“知道了。”
助理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補充:“您跟蹤這個項目整整三個月,現在也投了資金,要不要安排專人跟進一下研發進度,也好及時掌握情況?”
“不用。”蘇晚晴直接打斷,聲音淡而決斷,沒有絲毫猶豫,“我不看過程,只看結果。”
“三個月后,拿不到我要的核心測試數據,一切免談。”她抬眼,目光掃過助理,帶著上位者的果決與冷漠。
她沒有興趣去監視一個技術者的研發過程,更沒有興趣去關懷對方的處境。在她的商業世界里,投資從來都是一場冷冰冰的博弈,講究的是等價交換,行就留,不行就果斷舍棄,沒有多余的情緒可言。
至于江嶼那個人——他有技術,有骨氣,有少年人的傲氣,這些或許是難得的特質,但也只是她投資標的的附加屬性,不值當她付出多余的關注。
助理立刻躬身應下:“是,蘇總。”
辦公室重新恢復了死寂的安靜。蘇晚晴抬眸,望向窗外一望無際的城市天際線,玻璃外的陽光耀眼,卻照不進她眼底的清冷。她投的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盤能為自己的科技板塊布局的棋,棋子的情緒,從不在她的考量范圍內。
***
傍晚,臨時工作室里,夜色漸漸漫了進來。
江嶼坐在電腦前,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清脆的按鍵聲在屋里格外清晰,屏幕上一行行代碼不斷滾動,他的眼神專注得可怕,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技術世界里。
從白天到黑夜,他沒離開過座位,沒吃過一口飯,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緒、不甘與倔強,都化作敲代碼的力量。
林小滿沒催他休息,也沒多說一句打擾的話,只是每隔一段時間,便悄悄走過來,放上一杯溫涼適宜的水,或是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水果,動作輕得像一陣風,生怕打斷他的思路。
沈浩則跑前跑后,忙著對接設備、整理線路、收拾雜亂的方案紙,把所有的雜事、瑣事全包了,不讓江嶼分一點心。
小小的出租屋,不寬敞,不明亮,甚至有些擁擠,卻藏著這冰冷城市里最穩的暖意。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安慰,只有默默的陪伴與無聲的支撐。
不知過了多久,江嶼忽然停下指尖,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核心算法代碼上,指尖懸在鍵盤上方,久久未動。
白天蘇晚晴那句冰冷的提醒,又在耳邊響起——別讓我覺得,我這一筆投資,投錯了。
男人的下頜線緩緩繃緊,眼底翻涌著不甘與倔強,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他抬手,在代碼的末尾,輕輕敲下一行只有自己能看見的注釋,像是對自己的誓言,也像是對現實的宣戰。
【我會贏回來。】
夜色漸深,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一邊是云端高位的冷眼旁觀,是冰冷的商業規則,是不帶一絲人情的博弈;
一邊是絕境重生的沉默倔強,是簡陋工作室里的暖意,是一群人為了夢想的并肩前行。
一根看不見的線,系在江嶼與蘇晚晴之間,在交易與自尊的拉扯中,在現實與夢想的碰撞里,越纏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