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的人二十出頭年紀,眉眼沉靜,薄唇微抿,一身一品堂盔甲,看著卻不像西夏人。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幾息,目光在那雙眼睛上停住。
跟那天夜里在公主寢宮外頭,見到那人倒是有個七八分相似之處。
她把畫像擱在案幾上,手指在紙邊輕輕敲了敲。
“繼續搜。”她說,“城門加派人手,進出的人都給我查仔細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赫連鐵樹磕了個頭:“是!”
他起身退出去,腳步匆匆,很快消失在門外。
李秋水坐在屋里,盯著那張畫像看了很久。
入夜。
皇宮里燈火通明,廊下掛著的宮燈一盞接一盞點起來,昏黃的光暈在夜風里晃動。
李秋水坐在寢宮正廳的案幾后頭,面前站著幾個垂首的宮女和太監,誰也不敢出聲。
赫連鐵樹從門外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但還是在地磚上發出細微的篤篤聲。他走到案幾前,跪下。
“皇后娘娘,搜了一天了,還是沒有找到。”
李秋水看著他,沒說話。
赫連鐵樹低著頭,額頭抵在手背上,聲音悶悶的:“城里城外都搜遍了,客棧、民居、寺廟、道觀,連那些廢棄的破廟都查了。弟兄們挨家挨戶問的,沒人見過他。”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城門那邊查了進出記錄,有一個相似的男人似乎帶著一個女孩和男人今早出了城門,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李秋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屋里靜得只剩燭火噼啪的輕響。
良久,她睜開眼淡淡地掃了赫連鐵樹一眼。
“下去吧。”
赫連鐵樹愣了一下,抬起頭:“皇后娘娘,那搜人的事……”
“加大范圍,把通緝懸賞發到其他的城鎮,讓人繼續搜。”李秋水聲音平淡,“但不用大張旗鼓了。”
赫連鐵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磕了個頭,起身退出去。
腳步聲在廊道里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秋水坐在案幾后頭,盯著桌上那盞燭火發呆。
伸手端起案幾上的茶碗,茶已經涼了,她也不在意,抿了一口。
茶水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不住心頭那股煩躁。
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月亮被云層遮住大半,只漏下幾縷清冷的光,在院中的地磚上鋪出一層薄薄的銀霜。
遠處有夜鳥掠過,翅膀撲棱的聲音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
她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案幾角上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上。
這幾日從各地趕來的青年才俊,名字密密麻麻列了好幾頁。
大宋的,大理的,吐蕃的,回鶻的,甚至還有幾個從大遼過來的。
她伸手拿起那份名單,翻開,一頁頁看過去。
那些名字在燭光下晃動,一個個陌生的名字,一張張陌生的臉。
她看了幾頁,把名單合上,擱回原處。
招親的事,不能停。
消息已經放出去了,人已經來了,若是這個時候宣布公主失蹤,取消招親,那些被耍了的人會怎么想?
大宋的,大理的,吐蕃的,回鶻的,大遼的這些人回去之后,會把西夏的名聲傳成什么樣?
一個連公主都看不住的國度,一個連招親都能出岔子的皇室,還有什么信譽可言?
而且這更像是那個女人報復她打臉的行為,如果真成那樣估計那賤人不知道在哪個角落看著偷樂。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先找個替身應付著吧。
青露那孩子,平時深居簡出,見過她真容的人本就不多。
找個年紀相仿、身形相似的女子,稍加打扮,再教幾日規矩,糊弄過去不難。
至于那些來參加招親的人,他們要的是駙馬的位置,要的是西夏的支持,要的是這場聯姻帶來的利益。
公主是不是真的,誰在乎?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案幾上那盞燭火上。
火苗微微晃動,在燈盞里跳動。
“來人。”
門外立刻有宮女推門進來。
“去把內務府的管事叫來。”
宮女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個身材微胖、留著短須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進來,跪下行禮:“皇后娘娘。”
李秋水看著他,聲音平淡:“你去找個年紀與公主相仿、身形相似的女子,要好生調教,教導好禮儀,不得出半點差錯。”
那管事愣了一下,抬起頭:“皇后娘娘,您的意思是……”
李秋水目光落在他臉上,沒說話。
那管事打了個寒顫,立刻低下頭:“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辦。”
他起身退出去,腳步匆匆。
李秋水坐在案幾后頭,盯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嘴角微微扯了扯。
至于那個吳千羽——不,不管他真名叫什么和巫行云那賤人,還有青露,她總會找到的。
這天下,還沒有她李秋水找不到的人。
她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涼透的茶。
抓起茶碗,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
瓷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李秋水站起身,深紫色的裙擺在地磚上掃過,踩過那一地碎瓷片,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月亮被云層遮住,只漏下幾縷清冷的光,在院中的地磚上鋪出一層薄薄的銀霜。
她盯著那片夜色,胸口劇烈起伏。
巫行云還有那個不知死活的小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走回臥房內。
她會找到他們的。然后讓他們知道,惹到她李秋水是什么下場。
而與此同時,遠離西夏數百里的密林深處。
夜色正濃。月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鋪出斑駁的碎影。
林間空地上燃著一堆篝火,火苗跳動,把周圍幾棵老樹的樹干照得一明一暗。
火星子偶爾噼啪一聲炸開,往上竄一竄,又落回火堆里。
吳風坐在一根橫倒的枯樹干上,手里拿著根削尖的樹枝,樹枝上串著幾塊烤羊肉,在火上慢慢翻烤加熱。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響,冒起一股帶著焦香的青煙。
李青露坐在他旁邊,月白色長衫的下擺鋪在枯葉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火堆里的火苗發呆。
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得那張臉忽明忽暗,貼著假胡子嘴唇上方,邊緣微微翹起。
巫行云坐在對面,背靠著一棵老樹的樹干,小臉被火光映得泛著淡淡的橘紅。
她閉著眼,像是在養神,但那雙耳朵一直微微動著,聽著周圍的動靜。
吳風翻動著手里的樹枝,羊肉烤得滋滋響,焦香越來越濃。
他撕下一小塊,塞進嘴里嚼了嚼,熱乎了。
他從背包里取出幾張烤馕,遞給李青露一張。
李青露接過,低頭小口咬著。
吳風又撕下一塊羊肉,遞給她。
她接過,就著馕餅慢慢吃,三人沉默地吃著。
只有篝火噼啪的輕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鳥啼鳴。
吃到一半李青露抬起頭,看向吳風。
“吳郎,”她開口,聲音很輕,“咱們這是去哪兒?”
吳風嚼著嘴里的羊肉,咽下去,才說:“大宋,開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