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走出葉家莊園時,雪下得更大了。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孤寂。但他脊背挺直,三年來第一次感覺到呼吸如此順暢。
丹田內,沉寂已久的金丹正緩緩轉動。每一圈,都有溫熱的真氣涌向四肢百骸。
師父說的沒錯——忍辱三年,是神農門獨有的一種修煉。以世俗屈辱磨礪道心,金丹自生時不染塵埃,根基比尋常修煉穩固數倍。
“只是這代價……”林玄自嘲地笑了笑,從懷里掏出那九根銀針。
針尾的古樸紋路在雪光下泛著幽藍。這是神農門鎮門之寶,也是滅門時師父拼死護住的唯一信物。
十年前那場大火,他在師父懷里看著師兄弟們一個個倒下。黑衣人胸口繡著詭異的血色龍紋,刀光過處,人頭落地。
“玄兒,記住……暗影不滅,神農不出……”
師父最后的叮囑,連同半部《神農真經》一起,刻進了他記憶深處。
“暗影……”林玄眼神驟冷。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是王虎發來的短信:“林哥,陳家那邊有動作。陳子軒聯系了黑龍幫的二當家,說要‘廢你雙手’。”
王虎是葉家莊園的保安隊長,三年前因為母親重病,跪遍江城醫院無人能治,是林玄暗中施針救回。從那時起,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就成了林玄在葉家唯一的眼線。
“多少人?”林玄回信。
“二十個左右,都帶著家伙。領頭的是黑龍幫的‘瘋狗’,練過泰拳,下手極黑。”
“位置。”
“葉家往西三條街,老紡織廠后面的死胡同。他們以為你會從那條近路回出租屋。”
林玄收起手機,轉身,朝西走去。
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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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紡織廠廢棄多年,墻皮剝落,鐵門銹蝕。后面的胡同堆滿建筑垃圾,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還亮著,在風雪中搖搖晃晃。
林玄走進胡同口時,二十多個黑影從暗處圍了上來。
為首的漢子身高近一米九,穿著黑色背心,露出的手臂上紋著滴血的狼頭。他叼著煙,咧嘴笑時露出一口黃牙。
“林玄是吧?”他扔掉煙頭,用腳碾滅,“有人出五十萬,買你兩只手。是自己廢,還是兄弟幫你?”
身后的小弟們哄笑,鋼管、砍刀在手里掂著。
林玄沒說話,目光掃過眾人。
天眼未開,但三年苦修,五感早已遠超常人。他能聽見這些人粗重的呼吸,能看見他們握刀時顫抖的手,能聞到他們身上劣質煙草和廉價香水混雜的氣味。
“陳子軒給了你們多少?”他突然問。
瘋狗一愣,隨即獰笑:“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那就是五十萬。”林玄點頭,“我出雙倍,一百萬。你們去廢了陳子軒,現在拿錢,事成后再拿一百萬。”
胡同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爆發出更大的哄笑。
“哈哈哈哈!這廢物是不是嚇傻了?”
“還一百萬?你他媽身上掏得出五百不?”
瘋狗笑得前仰后合,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小子,你要是能拿出一百萬,老子跪下來喊你爹都行。可惜啊……”他眼神驟然兇狠,“老子最討厭別人耍我!”
話音未落,他猛撲上來,一拳直轟林玄面門!
泰拳的沖膝配合重拳,快、準、狠。這一拳要是打實了,鼻梁骨粉碎都是輕的。
但拳頭在距離林玄面門三寸時停住了。
因為林玄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輕輕點在瘋狗的拳鋒上,像只是隨手一擋。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寂靜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瘋狗臉上的獰笑瞬間扭曲成痛苦,他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是砸在了高速行駛的卡車上,指骨、掌骨、腕骨一節節碎裂!
“啊——!!!”
慘叫聲剛出口,林玄的第二指已經到了。
點在他喉結下方一寸,力道透體而入,瘋狗的慘叫戛然而止,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軟軟癱倒在地,只有眼珠子還能驚恐地轉動。
“大哥!”
“干死他!”
小弟們這才反應過來,怒吼著沖上來。
鋼管朝頭頂劈落,砍刀攔腰橫斬,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玄終于動了。
他沒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左腳畫弧,身形如風中擺柳,貼著第一根鋼管側身而過,右手屈指一彈。
“砰!”
那持鋼管的小弟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倒后面三個人。
然后林玄動了真格。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每一步踏出都有跡可循,每一招都簡單到極點——或點、或彈、或拂、或推。
但偏偏沒人能碰到他一片衣角。
銀針還在懷里,他沒有動用。對付這些人,還不配。
真氣在指尖流轉,點在哪里,哪里就骨斷筋折。拂過哪里,哪里就麻痹倒地。不過十秒鐘,二十個人躺了一地,哀嚎聲此起彼伏。
林玄走到瘋狗面前,蹲下身,從對方口袋里摸出手機。
“給陳子軒打電話。”他把手機遞到瘋狗面前,“告訴他,事辦成了,讓他來驗貨。”
瘋狗嘴唇哆嗦,想說什么,但喉結被點了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打?”林玄指尖按在他鎖骨上,真氣微微一吐。
“啊——!!!”瘋狗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渾身抽搐。那是比斷骨更劇烈的痛,像有無數根針在骨頭縫里攪。
他瘋了似的點頭,顫抖著手撥通電話,按了免提。
“喂?”陳子軒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是輕柔的音樂,應該還在某個會所。
瘋狗看向林玄,眼神哀求。
林玄對著手機,聲音平靜:“陳少,你要的兩只手,廢了。要不要親自來看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后傳來陳子軒壓低的笑聲:“很好。我馬上到,讓瘋狗等我。”
電話掛斷。
林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他走到胡同口,靠墻而立,閉目養神。
真氣在體內運轉一個小周天,剛才的消耗恢復大半。金丹又凝實了一絲。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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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后,刺眼的車燈撕開夜色。
一輛黑色奔馳停在胡同口,陳子軒下車,身后跟著兩個保鏢。看到胡同里橫七豎八躺著的人,他臉色一變。
“瘋狗!你他媽……”
話沒說完,他看到了靠墻而立的林玄。
路燈下,林玄緩緩睜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你……”陳子軒后退一步,下意識想回車里。
但車門“砰”地一聲自動關上了。
不是風吹的,是林玄彈出的一粒石子,精準打在門把手上。
“陳少既然來了,不看看貨就走?”林玄一步步走近,踏雪無痕。
兩個保鏢對視一眼,同時拔槍。
但槍剛掏出來,手腕就傳來劇痛。
“咔嚓!”“咔嚓!”
又是那清脆的骨裂聲。林玄不知何時已到近前,雙手如穿花蝴蝶,在他們腕上一拂即收。
兩把手槍落地,砸在雪里。
“你、你別過來!”陳子軒臉色煞白,連連后退,“林玄,我警告你,我是陳家……”
“我知道。”林玄打斷他,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遙,“陳家嫡子,葉清雪的狂熱追求者,今晚在葉家年會上,想用寒心散害死葉老爺子,嫁禍給我。”
陳子軒瞳孔驟縮:“你胡說什么……”
“那個紙包,葉清雪應該已經交給警方了。”林玄笑了笑,“你說,如果葉家再提供你買通黑龍幫、意圖殺人的證據,陳家能不能保住你?”
冷汗瞬間濕透陳子軒的后背。
“五十萬廢我雙手,陳少出手倒是大方。”林玄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展開,“那我回個禮,不能太寒酸。”
九根銀針在夜色中泛著幽藍的光。
“你、你要干什么……”陳子軒聲音發顫。
“放心,我不殺你。”林玄拈起最短的一根針,只有一寸長,“神農門有規矩,醫術不沾人命。但沒說……不能讓你生不如死。”
針尖在燈光下閃著寒芒。
“這一針,叫‘蝕骨’。扎在風池穴,每日子午二時,你會覺得有螞蟻在骨頭里爬,從頸椎爬到尾椎,再爬回來。持續三年,每日兩次,風雨無阻。”
陳子軒腿一軟,癱坐在雪地里。
“不、不要……林玄,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給你錢,多少都行!你別……”
針落下了。
很輕,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但三秒鐘后,陳子軒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起,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眼珠凸出,渾身痙攣。
“今天的子時已經過了,所以第一次發作,是明天中午十一點。”林玄收針,語氣平淡,“陳少,好好享受。”
他轉身,朝胡同外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
“對了,回去告訴你爹。三天內,我要看到陳氏藥業公開承認銷售劣質藥材、賄賂藥監局的書面檢討,登報頭條。少一天……”他看向陳子軒,“你發作的時間,就多加一年。”
陳子軒還在抽搐,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玄不再看他,步入風雪。
雪地上,只有一行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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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江城中心醫院,VIP病房。
葉振國靠在病床上,臉色已經恢復紅潤。他握著孫女的手,目光卻看向窗外的大雪。
“爺爺,您感覺怎么樣?”葉清雪眼睛還紅腫著,聲音沙啞。
“清雪啊。”葉振國轉過頭,目光復雜,“你可知今晚救我的針法,叫什么?”
葉清雪搖頭。
“鬼門十三針,傳自《神農本草經》,距今兩千年。”老爺子緩緩道,“能會前三針者,可為國手。能會前六針者,可活死人。若能九針齊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可逆天改命。”
葉清雪渾身一震。
“而林玄今晚,用了四針。”葉振國看著她,“你可知這意味著什么?”
葉清雪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意味著,只要他愿意,這江南六省,所有達官顯貴、世家豪門,都會跪著求他看病。”老爺子重重嘆了口氣,“三年前,他來葉家時曾跟我說,只護葉家三年,報我當年之恩。三年期滿,兩不相欠。”
“我本以為,這三年對他也是庇護。葉家再怎么說,也能保他衣食無憂。沒想到……”葉振國苦笑,“是我葉家,高攀他了。”
病房里死一般寂靜。
葉清雪想起林玄簽字時的背影,想起他三年來默默做的一切,想起自己一次次冷漠的眼神、刻薄的話語。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想吐。
“他現在在哪?”她猛地站起來。
“不知道。”葉振國搖頭,“但清雪,如果你還當我是爺爺,聽我一句——”
“去找他。”
“趁一切還來得及,去求他原諒。”
“哪怕跪著,也要把他求回來。”
“因為葉家的未來,江城的天……從今晚起,已經握在他手里了。”
窗外,雪更大了。
新年的鐘聲從遠處傳來,一聲聲,敲在葉清雪心頭。
她抓起外套沖出病房,卻在走廊里撞到了人。
是周濟民周老,帶著幾個中年人,正急匆匆往病房走。看到葉清雪,周老眼睛一亮:“葉小姐!請問林先生在哪?老朽、老朽想拜師!不不,哪怕做個記名弟子也行!”
他身后的中年人紛紛躬身,態度恭敬到極點。
葉清雪看著這群在江城醫療界呼風喚雨的大佬,突然覺得渾身冰冷。
她錯過了什么。
錯過了這世上,最不該錯過的人。
“我……我不知道。”她聲音發顫,推開眾人,沖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前,她聽見周老焦急的聲音:“快!發動所有人脈,找!就是把江城翻過來,也要找到林先生!”
電梯下行。
葉清雪靠在冰冷的廂壁上,終于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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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老舊的出租屋。
林玄推開門,屋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角堆著幾箱醫書,是他三年來的全部家當。
他脫掉外套,盤膝坐在床上。
金丹在丹田內緩緩轉動,真氣充盈四肢。今晚一戰,雖然只是對付幾個混混,但三年來首次動用真氣,竟讓停滯許久的修為有了松動。
“看來師父說得對,醫道也要在生死間磨礪。”
他閉上眼,運轉《神農真經》心法。
意識沉入識海,那里懸浮著一本古樸的書卷虛影——正是《神農真經》上半部。下半部在滅門時遺失,師父說,可能被暗影奪走了。
書頁無風自動,停在一頁。
“天眼通:觀氣辨疾,視脈如燭。修至大成,可觀天地氣運,窺生死輪回。”
林玄心神微動。
天眼,他三年前就入門了,但一直停留在第一重“觀氣”境界,只能看到人體氣息流轉,判斷病灶。且每次使用都消耗巨大,支撐不了半刻鐘。
“今日金丹初成,或可嘗試第二重……”
他凝聚真氣,匯于雙目。
刺痛感傳來,像有針在扎眼球。但很快,刺痛轉為清涼,視野開始變化。
出租屋的墻壁漸漸透明,他看到了隔壁酣睡的租客,看到了樓下便利店的值班員,看到了街道上清掃積雪的環衛工。
繼續延伸。
他“看”到了三條街外的葉家莊園,看到了醫院里焦急尋找他的葉清雪,看到了陳家別墅里,陳子軒正蜷縮在床上,渾身抽搐,慘叫都發不出來。
視線繼續延伸,穿過大半個江城,最終停留在城西一座豪華會所。
頂層包廂,一個黑衣男人背對窗戶而立。他胸口,繡著一條血色的龍,龍眼處鑲著兩顆細小的紅寶石,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光。
暗影!
林玄心頭一震,正要細看——
“噗!”
喉頭一甜,他猛地睜眼,噴出一口鮮血。
視野瞬間恢復正常,天眼被迫中斷。
“還是太勉強了……”林玄擦掉嘴角的血,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
他看到了。
雖然只是一瞥,但那個血色龍紋,和十年前滅門夜的一模一樣。
暗影的人,就在江城。
而且,他“看”到那男人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封面上寫著——
“葉氏集團股權收購計劃”。
林玄緩緩握拳,指節發白。
“葉家……”
他想起葉老爺子慈祥的臉,想起這三年來,老人是葉家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
“也罷。”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
“恩要還,仇要報。”
“暗影,既然你們送上門了……”
“那就從江城開始,一筆一筆,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