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西山口隘口晨霧未散,硝煙與血腥氣混在風里,吹得人心里發沉。
阻擊連的陣地一片狼藉,三道散兵線被撕開一道血淋淋的豁口,鹿砦碎裂,彈殼遍地,幾挺水冷重機槍歪倒在工事里,槍身冰冷,血跡發黑。
連長王懷恩左臂纏著滲血的繃帶,站在陣地中央,臉色慘白。
一排長熊定山手里捏著清點完畢的紙條,指尖發僵。
這是四野主力整編連,滿編一百零一人,裝備齊整、老兵居多,奉命堵截176師潰兵。上級原本以為,這只是順手收尾的小仗。
誰也沒有料到,他們撞上的,是一支抱著死志突圍的精銳警衛連。
“連長,清點完了。”熊定山聲音沙啞。
王懷恩閉上眼:“念。”
“全連參戰一百零一人。
陣亡:三十二人。
重傷:二十六人。
輕傷:二十二人。
合計傷亡:八十人。
尚能作戰:二十一人。”
一百零一人的主力連,一仗下來,近乎被打廢。
王懷恩緩緩睜眼,目光死死釘在陣地最要害的三處——三個重機槍陣地。
那是整條防線的靈魂。
每個陣地標準六人:主射手一人、副射手一人、彈藥手兩人、掩護步兵兩人。
三個陣地,一共十八名火力骨干,構成隘**叉火網。
按正常戰場邏輯,這三挺機槍一齊開火,沖鋒的人會被成片掃倒,別說突破,靠近都難如登天。
可此刻,這三處已成死地。
“三個機槍陣地,全打殘了。”
熊定山的聲音像壓著鐵塊:
“主射手三人,全部一槍爆頭,當場陣亡。
副射手三人,死二重傷一。
彈藥手六人,死四重傷二。
掩護步兵六人,死三輕傷三。
十八個人,陣亡十二,重傷六,輕傷零。
機槍組,幾乎全滅。
能端槍繼續打的,一個都沒有。”
營教導員聽得心頭一寒:
“機槍剛響就被點殺?”
“是。”熊定山沉聲道,“對方狙擊手第一時間就把最關鍵的射手全部清掉。機槍一啞,我們前面的步兵等于沒遮沒攔,被對方沖鋒槍、輕機槍壓著打,隊形一沖就散,想反撲都頂不上去。”
沒有重機槍壓制,防守步兵便成了裸奔。
趙虎的尖錐組一沖進來,刺刀劈殺、短點射壓制,一排緊隨其后擴口,整個前沿瞬間崩潰。
傷亡八十人,合乎常理,也合乎恥辱。
沒過多久,團部、師部的參謀相繼趕到。
師部作戰參謀周志遠蹲在機槍陣地前,看彈孔、看血跡、看射手倒地姿勢,越看臉色越凝重。
“對方不是亂沖。”
周志遠站起身,聲音冷靜,不帶情緒,
“是戰術破防:
先狙殺機槍手,廢掉你火力核心;
再尖兵破口,撕開防線;
兩翼壓住,不讓你封口;
中間傷員、擔架快速通過;
最后交替撤退,干凈利落。”
他掃過眾人,緩緩道:
“能做到這一步,這股敵人是精銳,不是潰兵。
指揮穩,狙擊準,步兵狠,還不丟傷員。
確實扎手。”
營教導員咬牙:“那要不要全師追剿,進山搜捕?”
周志遠站起身,望著硝煙未散的陣地,語氣沉重卻不失客觀:
“這一仗,我們吃虧在戰術預判不足,把對方當成普通潰兵,低估了這支警衛連的精銳程度和戰斗意志。
但敗了就是敗了,不推諉、不遮掩,這個教訓,全師要一起記取。”
他指向隘口,聲音沉穩有力:
“對方指揮老道、狙擊手專業、步兵戰術過硬,又抱著死戰突圍、不丟弟兄的決心,打出了一次教科書級別的破口突擊。
能遇到這樣的對手,說明廣西戰事,遠未到松懈的時候。”
營教導員沉聲問:“那是否要調集主力,進山徹底清剿?”
周志遠搖頭,目光落在廣西全域的作戰地圖上:
“我們四野的任務,是解放廣西全境、保護群眾、接管政權、穩定大局。
幾十萬百姓、數十座城鎮、無數后勤與俘虜需要安置,這才是我們的重心。
為了一支百余人的殘部,把主力拖進十萬大山長期周旋,不符合戰略利益,也不必要。
這不是怕,是大局為重。”
他當場定下處置方案,條理清晰、氣度開闊:
“一、此戰失利如實上報,認真復盤戰術,加強對精銳小股敵人的狙擊反制與隘口防御訓練。
二、令騎兵偵察排與地方武裝組成輕型追擊分隊,保持追擊壓力,將敵向西驅趕,防止其回頭襲擾后方。
三、主力部隊繼續執行原定作戰計劃,穩步解放廣西全境,絕不因局部戰斗,動搖全局戰略。
他們是悍勇的對手,值得正視。
但我們是解放大軍,胸懷的是整個廣西,不是一山一谷的意氣之爭。
只要將其逐出戰略要地,使之無力干擾大局,足矣。”
這番話說完,在場軍官無不點頭。
沒有惱羞成怒,沒有盲目報復,只有冷靜的判斷、堅定的戰略、正規大軍的氣度。
命令定下,追殺的調子瞬間變了。
不是滅頂圍剿,不是地毯式搜山,
是驅趕、壓迫、遠逐、警戒。
四野的重心,從來不在這一百多個潰逃的警衛兵身上。
他們的戰場,是整個廣西。
陣地上,殘存的二十一名戰士默默整編,傷員抬下,陣亡者收斂。
熊定山站在老鄭戰死的機槍位前,沉默許久。
他知道,這口氣咽不下,但軍令如山——
主力不會為了這一股敵人,把整個廣西的大局扔在一邊。
西山口的慘敗,會被記入賬冊,會被復盤,會被當成戰術教訓。
但不會演變成一場傾盡全力的死斗。
——與此同時,西山口西側深山。
楊志森正低頭檢查傷員包扎,趙虎、韋烈山、謝神槍圍在身旁。
擔架平穩,信袋完好,所有人雖帶血帶傷,卻依舊隊形不亂。
“山口那一仗,我們打疼他們了。”楊志森低聲道,“他們一定會追。”
趙虎握緊刺刀:“追就再打。”
楊志森搖頭,目光深遠:
“他們是大軍,有大任務。
廣西那么大,那么多城、那么多事,他們不可能為了我們一百多人,把主力拖進深山。
追,肯定會追,但不會是死追不放。”
他抬眼望向西方茫茫群山:
“他們會趕我們,逼我們,壓我們。
但不會為了我們,放棄整個廣西。”
“所以——
追殺不止,但不會滅頂。
我們的生機,就在這里。”
眾人微微一怔,隨即都明白了。
他們不是對方的戰略目標,只是一支需要趕走的殘兵。
死戰沖過來,不是為了滅敵,而是為了活下去。
活下去,把弟兄帶回家,把信送到。
楊志森緩緩起身,聲音平靜而堅定:
“整理裝備,抬穩傷員。
我們繼續向西,進深山,走小路,不戀戰,不回頭。
他們追,我們走;
他們壓,我們躲;
他們主力不動,我們就有活路。”
風穿過密林,沙沙作響。
一百多名渾身是血的廣西漢子,沒有喧嘩,沒有動搖。
他們剛剛打贏了一場震動四野一個連、驚動師部的硬仗。
但他們也清楚:
對方不會為了他們,停下解放廣西的腳步。
追殺會來,但不會傾巢而出。
終止不了,也不會死拼。
這就是他們最現實、最可活的生路。
隊伍緩緩起身,抬著傷員,護著信袋,握著鋼槍,一步步消失在十萬大山的深處。
身后的追殺,如影隨形,卻再也不是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