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狙擊槍響在夜空中炸開的剎那,趙虎的身體已經像一支離弦的箭,狠狠撲了出去。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停頓,沒有哪怕零點一秒的遲疑。
他是尖錐,是刀尖,是全連一百二十六人生死的第一道閘門。
謝神槍三人的槍響,就是他的命響。
黃敢、林大山一左一右,死死咬住趙虎的背影,三個人形成一道鋒利無比的倒三角尖錐,迎著敵人陣地潑灑過來的彈雨,一頭撞進山口最狹窄、最致命的死亡通道里。
敵人的反應速度,同樣快得驚人。
重機槍手被爆頭的瞬間,陣地里立刻爆發出壓抑而急促的嘶吼,黑暗中無數槍口噴出火舌,密集的子彈像暴雨一樣橫掃過來,打在巖石上濺起火星,打在泥土里掀起泥花,打在趙虎三人身邊的地面上,噗噗作響,塵土飛濺。
“低頭!沖!”
趙虎低吼一聲,聲音被槍聲撕碎。
他貓著腰,步槍橫在胸前,刺刀雪亮,腳步快得看不清影子,在鹿砦、木樁、彈坑之間瘋狂突進。子彈從他耳邊呼嘯而過,氣流刮得耳膜生疼,有幾發幾乎是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掀飛一縷頭發。
他不敢躲,不敢停,不敢找掩護。
尖錐一旦停頓,整個突擊隊形就會崩掉,全連的沖鋒就會變成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他只能沖,只能往前,只能用自己的身體,去撞開這道地獄之門。
黃敢緊跟在他左后側,端著沖鋒槍,短點射壓制前沿散兵坑的敵人。
“噠噠噠——”
三發短點射,精準打進右側一個土坑。
坑內一聲悶哼,敵人的射擊瞬間中斷。
可幾乎就在同時,左側斜上方,一挺隱蔽的輕機槍突然開火。
“突突突突——!”
火舌狂吐,子彈呈扇形橫掃。
林大山腳下一慢,胸口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他身體一僵,踉蹌半步,鮮血立刻從胸口噴涌而出,浸透軍裝。
“大山!”
趙虎目眥欲裂。
“別管我……沖……”
林大山咬著牙,硬是沒倒下去,他反手撐住地面,想要繼續跟上,可第二串子彈緊跟著掃來,他肩膀再次中彈,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重重撲倒在碎石堆里,昏死過去。
左翼護衛組的韋烈山看得目赤欲裂,當即吼道:
“覃虎、石猛,壓死左側機槍!”
“是!”
三人立刻開火,步槍、沖鋒槍同時噴射火舌,全力壓制那挺差點把尖錐組攔腰截斷的輕機槍。
子彈打得巖石碎石飛濺,敵人機槍手被迫縮回頭,火力瞬間弱了半截。
就是這一秒鐘的空隙。
趙虎抓住機會,猛地縱身一躍,跳過一道土坑,刺刀狠狠扎進正準備投擲手榴彈的敵兵咽喉。
對方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倒下。
“撕開了!”
趙虎狂吼一聲,刺刀帶血,一步踏進敵人第一道散兵線。
他終于在密密麻麻的防御陣地上,用命、用血、用兄弟的倒下,硬生生鑿開了一個口子。
一個血淋淋的、隨時會閉合的口子。
“一排!跟我沖!擴口!”
一排長陸長山抓住戰機,帶著全排猛虎一般撲進缺口,沖鋒槍橫掃,刺刀劈刺,立刻向左右兩翼擴大通道,死死頂住敵人反撲,不讓陣地重新合攏。
戰斗在一瞬間進入白熱化。
喊殺聲、槍聲、爆炸聲、刺刀碰撞聲、骨骼碎裂聲、重傷員的悶哼聲,混在一起,在狹窄的山口里瘋狂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心臟狂跳不止。
黑暗中到處都是閃動的人影,到處都是噴濺的鮮血,到處都是倒下的身體。
敵我雙方已經完全攪在一起,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的硝煙味、汗味、血腥味,近得不用瞄準,抬手就能打,揮刀就能殺。
楊志森趴在陣地中央,眼神冷厲如刀,聲音沉穩如鐵,一句接一句地下達命令,每一句都決定著生死:
“謝神槍!轉移陣地,壓制第二道線機槍!”
“李準點射右側坑位!張百步清掉山坡射手!”
“韋烈山左翼穩死!不準退一步!”
“劉老黑右翼反沖!把敵人壓回去!”
“二排!準備!把擔架、傷員、信袋往前推!”
“三排!后衛不動!盯死后方追兵!”
命令一條接一條,沒有慌亂,沒有嘶吼,沒有失控。
越是這種絞肉機般的戰場,指揮官越不能亂。
楊志森的冷靜,就是全連的脊梁。
高地上的謝神槍三人立刻轉移,動作快如貍貓。
他們剛離開原來的石頭,一串子彈就狠狠掃了過來,把剛才的狙擊點打得碎石飛濺。
三人毫不停留,立刻搶占第二個制高點,重新架槍。
謝神槍屏住呼吸,準星鎖定第二道陣地里剛架起來的輕機槍,手指微扣。
砰!
又是一槍爆頭。
機槍手栽倒,火力點再次癱瘓。
“打得好!”
楊志森低聲喝了一句。
可敵人畢竟是一個完整的連,兵力、火力、陣地都占絕對優勢。
短暫的混亂之后,他們立刻組織反撲,數名士兵端著刺刀,朝著趙虎撕開的缺口猛沖過來,想要重新堵上口子。
“想關門?問過老子沒有!”
趙虎紅著眼睛,渾身是血,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不退反進,迎著反撲的敵人直沖過去,刺刀一捅一拔,連殺兩人,血濺滿臉。
黃敢雖然孤身一人,卻絲毫不懼,背靠巖石,短點射一個接一個,把沖上來的敵人一個個放倒。
兩人像兩顆釘子,死死釘在缺口最前沿。
可傷亡還在繼續擴大。
右翼的周刀在壓制敵人時,被山坡上的冷槍擊中大腿,一頭栽倒,鮮血瞬間浸透褲管。
他咬著牙,硬是沒喊出聲,拖著傷腿繼續射擊。
一名一排戰士胸部中彈,當場犧牲,身體軟軟倒在鹿砦上,眼睛還圓睜著。
又一名戰士腹部中彈,腸子外露,倒在地上痛苦抽搐,卻死死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發出慘叫,怕影響隊伍沖鋒。
“抬走!全部抬走!”
二排長林振邦紅著眼睛吼道,“只要還有氣,一個都不能丟!”
四名擔架兵冒著彈雨,瘋了一樣沖上前,先把胸部中彈犧牲的戰友輕輕放平,再把腹部重傷、大腿中彈、胸口重傷的弟兄一個個小心翼翼抬上擔架,包扎、固定、拖拽,動作穩、快、狠,絕不丟下任何一個兄弟。
重傷員躺在擔架上,臉色慘白,嘴唇干裂,卻一個個看著向前沖鋒的弟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愧疚。
他們恨自己受傷,恨自己拖累隊伍,恨自己不能站起來一起拼。
“對不住……連長……對不住兄弟們……”
有人虛弱地喃喃道。
“少廢話!”林振邦厲聲喝道,“活著!活著就是對得起我們!”
楊志森一眼掃過戰場,心中雪亮:
口子已經撕開,但時間不多,敵人的反撲只會越來越猛,一旦等他們重整防線,形成交叉火力,他們這一百二十六人,包括傷員、擔架、信袋,一個都別想過去。
“全體注意!”
楊志森猛地站起身,步槍一揮,聲音響徹戰場:
“前鋒頂住!中央快速通過!后衛收縮!
不要戀戰!不要追敵!整體前移!過山口!”
這是死命令。
不是決戰,是突圍。
不是消滅敵人,是活下去。
趙虎聽到命令,立刻吼道:
“黃敢!收縮尖錐!掩護中央!”
“明白!”
兩人交替掩護,一步步向后退守,把通道讓給擔架隊、讓給信袋、讓給二排的核心隊伍。
韋烈山、劉老黑兩翼同時收縮,形成左右屏障,像兩道鐵壁,把中央通道死死護住。
一排繼續死頂前沿,把敵人的反撲牢牢擋在外面。
這一刻,整個警衛連的戰術素養展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亂,沒有散,沒有各自為戰。
尖刀收縮、兩翼護持、中央快速通過、后衛穩固。
一百二十六人,像一座完整移動的戰斗堡壘,在槍林彈雨中,緩緩、堅定、不可阻擋地向西推進。
擔架兵抬著重傷員,在戰友的掩護下,低姿快速通過山口最危險的地段。
王忠、劉順兩人一前一后,把陣亡通知書信袋護在中間,身體彎成一張弓,用自己的后背擋住流彈,一步一步穩穩向前。
那袋信不重,卻比他們的命更重。
那是弟兄們的魂,是家信,是遺言,是必須活著送到的承諾。
楊志森走在隊伍側后,步槍不停點射,掩護傷員通過,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線上。
他看著擔架上昏迷的林大山,看著流血不止的周刀,看著腹部重傷奄奄一息的士兵,看著一個個渾身是血卻依舊死戰的弟兄,心中像被刀割一樣疼。
都是廣西子弟,都是十幾二十歲的漢子,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每死一個,他的心就碎一塊。
可他不能停,不能悲,不能軟。
他一軟,全連就塌了。
“快!快過!”
“傷員先過!擔架先過!信袋先過!”
“戰斗人員頂住!再頂三分鐘!”
敵人已經瘋了,子彈鋪天蓋地,手榴彈不斷在附近爆炸,氣浪掀得人站立不穩,塵土、硝煙、血腥氣嗆得人喘不過氣。
又有兩名戰士中彈倒下,一死一重傷。
重傷的那個被兩名士兵立刻架起,強行拖過通道,絕不留下。
這就是狼兵的鐵律:
可以戰死,不能丟兄弟。
可以失敗,不能棄傷員。
可以流血,不能丟尊嚴。
趙虎打光了彈匣里最后一顆子彈,反手拔出刺刀,盯著撲上來的敵人,眼神狠厲如狼。
黃敢的槍也已經發燙,槍管幾乎要燒起來。
兩人背靠背,站在通道口,像兩尊殺神。
“兄弟,怕嗎?”黃敢低聲問。
“怕?”趙虎冷笑一聲,刺刀滴血,“從當兵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這時,楊志森的聲音傳來:
“趙虎!黃敢!后撤!通過山口!”
“是!”
兩人交替掩護,一步步后撤,終于退入山口西側相對安全的地帶。
幾乎就在他們退下來的同時,一排長陸大山帶著一排也完成掩護任務,邊打邊退,順利撤出。
韋烈山、劉鐵山兩翼同時后撤,形成新的防御圈。
當最后一名擔架兵、最后一名傷員、最后一名戰斗人員跨過山口中線的那一刻。
楊志森猛地喝道:
“三排!后衛交替撤退!不要硬拼!”
“是!”
馬常勝帶著三排立刻有序后撤,留下一個戰斗小組斷后,打幾槍就退,絕不戀戰,把敵人遠遠甩在東側山口。
幾分鐘后。
槍聲漸漸稀疏、遠去、平息。
一百二十六人的警衛連,終于完整地、帶著傷員、帶著擔架、帶著信袋,沖出了山口。
沖出了敵人一個連的封鎖。
沖出了百色以西最致命的一道鬼門關。
隊伍在山口西側一片隱蔽的樹林里停下,迅速收攏隊形,清點人員、救治傷員、整理裝備、平復呼吸。
所有人都渾身是汗、渾身是血、渾身是塵土,一個個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手腳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是怕,是極度緊繃之后的虛脫。
楊志森站在隊伍中間,臉色沉冷,聲音低沉而清晰:
“清點!”
趙虎立刻帶著各班班長快速清點,幾分鐘后,回到楊志森面前,聲音沙啞,帶著沉重:
“報告連長!
本次突擊突圍,全員參戰一百二十六人。
當場犧牲:五人。
重傷:四人(林大山、周刀等),全部抬出,無一人遺留。
輕傷:十一人,均能堅持行動。
信袋完好無損!
擔架完好!
傷員全部在隊!
無一人丟棄!
無一人被俘!
無一人失散!”
報告完畢,趙虎立正,敬禮,眼眶通紅。
犧牲五人,重傷四人,輕傷十一人。
近五分之一的傷亡。
這是一場慘勝,一場血勝,一場用命拼回來的勝。
楊志森緩緩抬起頭,看向東方夜色中依舊暗沉的百色方向。
師長還在那里,用一條老命,換了他們所有人的生路。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向著東方,敬了一個無聲的軍禮。
所有弟兄看到,全部跟著立正,敬禮。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只有呼吸,只有壓抑的抽泣。
這一夜,他們沖出了重圍。
這一夜,他們丟掉了故鄉,丟掉了部隊,丟掉了師長。
這一夜,他們活下來了。
活下來,帶著傷員,帶著信袋,帶著狼兵的尊嚴,向著云南,向著遠方,繼續走。
楊志森緩緩放下手,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向著每一個弟兄,一字一頓:
“休息一刻鐘,救治傷員。
然后,繼續走。”
“我們的路,還沒走完。”
“弟兄的信,必須送到。”
“活著,走下去。”
樹林里一片沉默。
只有夜風輕輕吹過,帶著淡淡的血腥味,飄向遠方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