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緬北八莫的天空染成一片沉厚的金紅,晚風掠過連片稻田,泛起層層柔和的禾浪。濕潤的泥土與新禾氣息漫過玄鳥商行門前的空地,輕輕落在青磚階前。
楊志森站在四合院正門的臺階上,身姿穩正,神色平和。今日這場會面,由他主談。
身旁的巖剛先期抵達八莫已有數月,還差一個月才滿一年。商行從選址、奠基到落成,全由他一手操辦。動工之前,他曾收到楊志森發來的密信密件,信中嚴令:
玄鳥商行兼作住宅,必須請到滇西名宿廖敬之先生親臨堪輿,依風水定位、坐向分金,方可動工。
巖剛依令而行,半點不曾馬虎,早早便請廖先生定下了全盤格局。
今日廖敬之先生再度到場,卻是王德福專程請來——王德福看中了商行側邊一塊地,想請先生為自己未來的店面看風水、定吉兇。
他并不知道,眼前這座商行,從地基到坐向,早就是廖先生一手敲定。
廖先生與巖剛目光相遇,微微頷首,二人早已是舊識。
王德福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語氣沉實:“廖先生,您方才以《葬經》正理勘完商行本宅,用盤針校得坐壬向丙兼子午,分金合度,‘坐滿朝空、龍虎合度’的格局,您也點了頭。如今有一事相詢——就在商行旁這兩塊并列的空地,不論東側還是西側,若起建商鋪,依經典成說,究竟是借勢興旺,還是會擾了本宅氣脈?吉兇皆請先生據實講,不必避諱。”
廖先生一手托著銅面羅盤,天池水平如鏡,天池針定準南北,一手撫著頷下短須,先立在大門內中宮位置,讓王德福站在他身側,一同面向明堂平洋,沉聲定乾坤:“王東家,先辨四靈,再論鄰地。此宅坐玄武、向朱雀,左為青龍峰,右為白虎山,玄武垂頭、朱雀翔舞、青龍蜿蜒、白虎馴俯,正是陽宅旺財正局。旁地建店,吉兇只在三端:是否順砂勢、是否礙氣脈、是否合‘坐滿朝空’之輔,無半句虛言。”
他率先邁步向東側空地,王德福緊隨其后,田埂上的軟泥沾了鞋邊,帶著稻田的潮潤。廖先生蹲身,將羅盤置于地上,先校地平方位,再以透地六十龍定坐向,指針穩停于壬丙之位,抬眼望向青龍峰蜿蜒的山勢,開口道:“此為青龍位,商行左輔之地。《繪圖地理人子須知》云‘青龍蜿蜒而有情,主旺主發’,此處建店,有三大吉、一戒忌。”
王德福俯身撥開田邊的車前草,目光落在那片開闊的空地,心中已有數分期許,追問道:“先生請講,吉在何處?”
“第一,借龍旺勢。”廖先生指向青龍峰,“此峰略昂于白虎,主‘生發’,為‘龍強虎弱’的合局。此處建店,恰與商行本宅左旺之局呼應,尤宜金融交易、物資流通這類‘動財’生意,主生意興隆、人才匯聚。《葬經》曰‘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此處前臨明堂平洋,后依青龍砂,正是藏風聚氣之位。”
“第二,合街脈雛形。”他用羅盤邊緣在空地上畫了一道合于商行中軸線的平行線,“你欲以商行為核心,擴展兩排銀房,此處正是東側銀房的起手位,與本宅氣脈相連,能讓商氣如長風,順勢流轉而不滯。此為‘街脈承主’,是井邑之宅造街的正理。”
“第三,不犯欺主。”廖先生指了指商行正房屋脊,“只要新建商鋪檐口高度低于商行正房三尺六寸,且沿青龍勢漸次降低,成‘梯級護主’之勢,便不會擋本宅玄武靠山之氣,反成‘左擁’之勢,助我商行吸納八方人氣。”
“戒忌呢?”王德福心頭一緊,追問不休。
廖先生面色一肅,以羅盤針指向商行大門:“忌青龍位建高過本宅的樓,更忌屋脊、墻角尖角沖射商行大門。《葬經》言‘龍踞謂之嫉主’,若犯此忌,便是‘龍強欺主’,易生同業相爭、內耗不斷,反而折了旺氣。建房時,中軸線需與商行平行,門向宜同開巽位,或稍偏東南,以納明堂財氣;柱腳宜避本宅卦線,不犯空亡。”
說罷,他轉身走向西側空地,這里緊鄰商行西跨院,銀庫的后墻就挨著這片地,抬眼便能望見白虎山馴俯的輪廓,山風掠過,帶著稻花的清香。王德福跟在他身后,開口道:“此處是白虎位,先生方才說,白虎稍低主守,建店又當如何?”
廖先生蹲下身,先以羅盤測地脈走向,再摸了摸地面的土層,溫潤堅實,又望向白虎山頭,緩緩道:“此為白虎位,商行右護之地。《葬經》云‘白虎馴俯則吉’,此處建店,是三大穩、一兇忌,與青龍位截然不同。”
“穩在守成?”王德福接口,想起西跨院的賬房與銀庫,心中已有幾分了然。
“正是。”廖先生點頭,“第一,借虎守勢。白虎主守主穩,此處建店,宜做銀庫、賬房、典當這類‘守財’生意,能助商行財庫穩固、無是非紛爭。《雪心賦》言‘四勢柔順則吉’,此位白虎低伏,恰合柔順之理。”
“第二,補街脈之缺。”他指向西側規劃的銀房帶,“西側是你規劃的銀房帶,此處建店,便是‘右護’之勢,與青龍位商鋪形成‘左旺右守’的格局,讓商氣有發有收,聚而不散。此為‘街脈閉環’,是造旺市的關鍵。”
“第三,合陰陽平衡。”廖先生收指歸盤,“龍為陽,虎為陰,東側旺發、西側穩守,恰合陰陽調和之理,不燥不滯。明堂東南雙河匯流,天門開、地戶閉,水口有關鎖之砂,宛如玉帶環腰,正是‘水抱則財聚’的正局。”
他話鋒陡轉,面色愈發鄭重,指著白虎山的山脊,又以羅盤針比對兩側地勢:“但此處有一兇忌,萬不可犯。《撼龍經》言‘右伏左昂是常程’,若新建商鋪高度超過青龍位商鋪,甚至高過白虎山,便是‘白虎抬頭’。《葬書》謂‘虎蹲謂之銜尸’,此忌一出,主是非不斷、財庫不寧,輕則同業糾紛頻發,重則商行資金周轉受阻,這是巒頭形法的大忌,絕無化解的余地。”
王德福站在兩塊空地之間,回身望向商行的四合院,正房巍峨,垂花門靜立,明堂平洋開闊,雙河匯流于東南,水口有關鎖之砂,宛如玉帶環腰。再看向東西兩側的空地,仿佛已望見兩排銀房林立,商氣如川,生生不息。
廖先生收起羅盤,以紅布仔細裹好,拍了拍王德福的肩膀:“王東家,這兩塊地建店,皆是順勢而為,能讓商行的氣脈沿街道鋪展,終成銀房林立的旺市。只需嚴守‘左高右低、不犯欺主、不抬白虎’的規矩,再以尺法定高、以羅盤定向、以形法避沖,便合《雪心賦》‘四勢柔順則吉’的正理。此局一成,玄鳥商行的商氣,便如這山風一般,吹遍整條街道,永無竭時。”
王德福再次拱手,深深一揖,語氣篤定:“聽先生一言,如撥云見日。我便依先生所言,立碑定規,明尺定高,刻石記向,定東西兩側商鋪的規制,讓這玄鳥商行的根基,扎得更穩,走得更遠。”
廖先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退到一旁,將場面交還給楊志森。
楊志森緩緩從臺階上走下,腳步沉穩,目光落在王德福身上,帶著幾分欣賞,也帶著幾分生意人獨有的鄭重。他沒有一開口就報價格、劃道線,而是先輕輕拍了拍王德福的胳膊,語氣沉緩而真誠。
“德福,風水的道理,你聽進去了,也記在心上了。這一點,比什么都重要。”楊志森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這片即將熱鬧起來的空地,聲音放得更穩,“玄鳥商行要立起來,不是靠我一個人,也不是靠巖剛,靠的是一條街上,有人愿意守規矩,有人愿意用心做事。你今天能這樣敬重先生,敬重格局,我心里已經認你這個伙伴。”
王德福心頭一熱,拱了拱手:“楊老板過獎了,我只是懂分寸,知進退。該守的規矩,我一絲一毫都不會破。”
“好。”楊志森點頭,“那咱們接下來,就談最實在的東西——生意、價格、交情。”
他往前走了兩步,迎著微涼的晚風,語氣坦蕩:“我這個人,在生意場上,一向不做白送的買賣。不是我小氣,是我明白一個道理:**東西是送出來的,人心是談出來的;便宜是給出來的,交情是磨出來的。**你要是一開口我就全盤讓利,一分錢不賺,你拿著也不安心,覺得我另有圖謀;我給得也不痛快,覺得是施舍,不是合作。”
王德福聽得連連點頭,這話正好說到他心坎里:“楊老板,您這句話,說得太實在了。我王德福在八莫也混了不少日子,最討厭的就是假客氣、假大方。我不要您白給,我要和您談。談得攏,咱們長久做兄弟;談不攏,我也絕不怨誰。交情,都是在桌上一句一句談出來的!”
楊志森聞言,臉上終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說得好。”他贊了一聲,“那我就敞開了,和你好好談一談。”
“第一,糧食供貨。你開店,米、面、雜糧,必然要從商行走。對外,我統一批發價,一分不讓,這是行規,不能破。對你,我可以讓,但不是白給。**批發價八成,這是我給你的誠意,也是我認你這個人的分寸。**你拿這個價,有利潤、能做長久;我給這個價,不吃虧、也對得起跟著我的弟兄。這不是照顧,是合作。”
王德福心中一穩:“楊老板,這個價,我認。我不占便宜,也不吃虧,大家都穩當。”
“第二,地皮。”楊志森抬手指向左側青龍位,“這塊地,是街口龍頭位置,按市面價,租金不低。但我不給你按旺鋪算,按郊區荒地的底價給你。這不是便宜,是我想讓你站穩腳跟,把第一家店開起來,把這條街的人氣帶起來。”
“租期,咱們也談。先簽五年,給你足夠的時間打基礎。前三年,租金一分不漲,讓你安心蓋房、鋪貨、養生意。三年之后,咱們再按當時的行情重新談,市場價漲,我跟著漲;市場價跌,我也跟著跌,絕對不卡你、不坑你。公道,是交情的底子。”
王德福聽得心頭發燙,上前一步,聲音都穩不住:“楊老板,您這是把路都給我鋪平了。”
“不是我給你鋪路,是咱們一起鋪路。”楊志森正色道,“你想先租后買,這事也有的談。等你店做穩了、生意起來了,咱們再坐下來談買斷的價。一步一步來,不著急,每一步都談清楚,交情才真,生意才久。”
王德福深吸一口氣,對著楊志森深深一揖,直起身時,眼神堅定:
“楊老板,不用再談了。您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心里全亮堂了。
價格,我接受;
規矩,我遵守;
交情,我記一輩子。
店我一定開穩、開旺,絕不丟玄鳥商行的臉,絕不亂這條街的格局。”
楊志森看著他,伸出手,兩只有力的手掌緊緊握在一起。
“好。談妥了,交情,也就更近了。”
夕陽徹底沉落,暮色漫過稻田,漫過商行的青瓦,漫過眼前這片即將沸騰的土地。
玄鳥街口的第一枚棋子,在這一刻,穩穩落下。
不是靠施舍,不是靠便宜,
是靠談出來的公道,守出來的格局,磨出來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