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便帶著謝神槍、黃敢,整理了一身齊整的玄鳥制服,帶上提前備好的故土禮物,直奔王德福的雜貨鋪。
鋪子里彌漫著煙絲和滇茶的味道,王德福正趴在柜臺上撥算盤,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立馬笑著迎了上來,不等趙虎開口,先瞅見了他身后兩個一身英氣的后生。
趙虎上前拱手見禮,隨即側身把兩位弟兄鄭重引到身前,一字一句給王德福細細引見:
“王叔,我給您好好介紹兩位咱們玄鳥的頂梁柱,也是咱們廣西的自家子弟!這位是謝神槍,廣西桂林臨桂縣人,本名謝三柱,一手槍法百發百中,弟兄們行軍打仗,全靠他遠距離壓陣,才得了這么個外號;這位是黃敢,廣西玉林人,咱們隊伍里的近戰尖刀,敢沖敢拼,突圍開路、救傷員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面的硬漢子?!?/p>
王德福眼睛一亮,剛要開口,趙虎已經沉下聲音,帶著當兵的人特有的豪邁,把那場九死一生的突圍戰,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吹牛的勁兒拿捏得恰到好處:
“王叔,您是不知道,上次咱們被敵人堵在隘口,對面整整一百一十號敵兵,咱們硬生生帶著隊伍突圍出來一百二十六人!這仗打得有多兇?敵人連死帶傷、徹底失去戰力,足足八十八個人!
這里頭,謝神槍居功至偉!他一個人趴在后方土坡殿后,一桿步槍壓得不敢前進一步,光是他一人就打死打傷二三十個敵兵,硬生生把追兵的攻勢堵得死死的;黃敢更不用提,近戰拼殺從不含糊,來回三次沖進包圍圈拖出重傷的弟兄,渾身掛彩都沒皺一下眉!
要是沒有這兩位,咱們這一百二十六號廣西子弟,一個都別想活著走出那個隘口!”
謝神槍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后,腰桿挺得筆直,臉上一副憨厚寡言、聽憑長官介紹的模樣,心里卻把最真實的賬,翻來覆去算得明明白白,暗自腹誹:
媽耶,趙虎你這牛吹得也太沒邊了!真實的仗哪有這么玄乎?敵人確實是一百一十人,咱們突圍出來一百二十六人是真的,可咱們自己的傷亡我記得一清二楚:犧牲4個親兄弟,重傷9個,輕傷10個,每一個名字都記在心里!
敵人實際傷亡也就三十出頭,根本不是什么八十八!我自己心里更有數,槍法準歸準,實打實也就放倒七八個,撐死十來個,哪來的二三十?要不是為了給玄鳥撐場面、給咱們辦事鋪路,我當場就得給你掰扯清楚,當兵的吹牛是常事,可你這吹得,都快把我吹成戰神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臉上卻半點不露,只是指尖悄悄攥了攥,耳根微微泛起熱意。
一旁的黃敢聽著趙虎的話,卻半點不覺得是吹牛——他是近戰沖陣的人,當時殺得昏天黑地,刀槍并舉,滿眼都是敵人倒地的身影,根本沒工夫逐個數尸體,只憑著戰場上的直觀感受,在心里篤定地想:
虎哥說的一點不差!那場仗打得太慘烈了,我只顧著近身拼殺,敵人倒了一片又一片,具體死多少沒數清,可連死帶傷、徹底廢了戰力,估摸著真有八十八號人!我自己手里也實打實撂倒好幾個,這數絕對差不離,虎哥這不是吹,是實話實說!
王德福聽得眼睛瞪得溜圓,一把攥住謝神槍和黃敢的胳膊,手掌用力,又驚又敬,一口廣西鄉音都冒了出來:
“我的個親娘咧!一百一十號敵人,被你們打殘八十八個?!真是咱們廣西的好兒郎!我是廣西梧州藤縣的,咱們都是廣西老家的同鄉!他鄉遇老鄉,還是這么猛的英雄好漢,我這心里比啥都高興!
當年你們175師師長在廣西帶兵,那是咱們廣西子弟自己的隊伍,我早年就是靠著老鄉關系,在八莫這邊慢慢把路子鋪起來的。你們放心,修碼頭、買船這兩件頭等大事,看在老鄉的情分、看你們救了這么多弟兄的功勞,我王德福拼了老命也給你們辦得妥妥帖帖,誰攔著都不好使!”
謝神槍撓了撓頭,低聲憨厚地謙虛:“王叔,都是弟兄們一起拼的,我沒那么本事……”
黃敢則挺胸抬頭,底氣十足地拱手:“全靠師長指揮,弟兄們齊心,往后仰光、八莫的路,還要王叔多帶帶我們!”
王德福看著趙虎,語氣沉了下來,把里面的關節說得明明白白:
“趙虎,你要記住。一條江,兩岸都能建碼頭,吳頭人在對面,本來也想自己建港口。
可真要是各建各的,將來上面有壓力,咱們一邊、他一邊,誰都頂不住。
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搶地盤,是兩邊一起建。
他出對岸的地界與人情,我們出這邊的資金、人力、船隊,把兩岸碼頭連起來做。
將來有壓力、有麻煩,咱們兩邊一起扛、一起頂上去,自然而然就成了利益共同體,誰也離不開誰。
只有這樣,咱們的碼頭才能站得穩、做得長?!?/p>
趙虎點點頭,直白把情況說清楚:
“我們的船一直停在新街碼頭,新街碼頭是政府那邊的碼頭?,F在好了,過不了多久,就能停到我們自己的碼頭了?!?/p>
王德福接著道:
“你放心,我跟吳山是姻親,實打實的親戚。以前辦不下來,是他人長期不在寨里。
今天我跟你說句準話——吳山頭人,已經回來了。”
趙虎懸了許久的心一下松了,嘆道:
“王叔,可算成了!船都跑了這么久,自己的港口還沒建。楊會長為這事,每次都把我罵得不敢見他,就等您這句話了!”
王德福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有我在,今天就把這事敲定!”
說罷,王德福將雜貨鋪托付給鄰人照看,親自領著三人直奔吳山寨子。
一路走到寨中,院里養著三只綠孔雀,吳山頭人正坐在竹樓里喝傣家米酒,年近五十,面色黝黑,性子豪爽。
王德福率先上前,給吳山引見:“吳頭人,這是玄鳥商務部的趙虎部長,這兩位是謝神槍、黃敢,全是廣西子弟,175師師長的老部下,更是突圍戰里打殘百十來敵人的大英雄!當年咱們靠廣西老鄉的關系在這邊立足,您可沒少照應,這份舊情可不能忘!”
趙虎順勢遞上備好的禮物:兩壇十年陳的傣家米酒、三匹藏青綢緞,還有一柄給吳山頭人六歲小孫子精雕的桃木刀,“吳頭人,我們只求在江邊做正經貨運營生,方便鄉里,絕不給您添麻煩,一點薄禮,還望笑納。”
王德福在旁,把兩岸共建碼頭、利益一體、同扛壓力的話,輕輕點透。
吳山頭人一聽,再看是廣西老鄉、又是打仗勇猛的英雄,還有自家姻親王德福作保,當即拍著大腿爽快應下:
“王老弟的面子,再加老鄉的情分,還有你們這英雄本事,我能不幫?!
兩岸碼頭一起建!江面生意一起做!將來有事,咱們一起頂!
寨里的勞力、木料、砂石,我來張羅,你們只管放手干!”
謝神槍站在一旁聽著,心里默默嘆氣:得,虎哥這一吹,連頭人都信了,這面子算是掙足了,就是我這心里,實在有點虛。
黃敢則滿心坦蕩,只覺得這是咱們憑戰功掙來的照應,理所應當。
當日,一九五〇年十月二十日,碼頭用地與兩岸合作一事,徹底落定。
一行人辭別吳頭人與王德福,一路趕回商會駐地。
趙虎心頭火熱,腳步都輕快了不少,一進門,直奔楊志森所在的屋內。
門簾一掀,他大步邁入,腰桿一挺,拱手高聲道:
“會長!事成了!碼頭和對岸的合作,全都敲定了!”
楊志森從桌案前抬起頭,目光落在趙虎身上,神色依舊沉穩,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暖意。
“都談妥了?”
“妥了!”趙虎聲音洪亮,“吳頭人出地、出人、出材料,我們出錢、出船隊、出人力,兩岸合建碼頭,利益綁在一處,往后誰也拆不開誰!咱們的船,很快就能有自己的碼頭了!”
他越說越是振奮,連日奔波的疲憊一掃而空,只等著會長一句夸贊。
楊志森看著他,沉默片刻,輕輕開口,聲音溫和卻格外真切:
“這半年,你辛苦了,一直在跑?!?/p>
趙虎臉上的喜色一滯,胸口猛地一熱,原本滿是銳氣的神情瞬間軟了下來,眼眶微微發燙,連忙低下頭:
“會長……我不辛苦,這都是我該做的。”
“從國內一路出來,翻山越嶺,到這邊打點關系、探路、談地盤,哪一件不是你在前面扛著?”楊志森聲音不高,卻字字入心,“別人只看你今天辦成了事的風光,看不見你這半年跑了多少路,受了多少委屈?!?/p>
趙虎喉結滾動,一時竟說不出話。
楊志森緩緩點頭:
“碼頭這事,你辦得漂亮。玄鳥能在八莫扎下根,你趙虎,是頭一份功?!?/p>
“會長!”趙虎抬頭,聲音微微發啞,“只要能跟著您,能讓一百多個廣西弟兄有活路、有奔頭,我趙虎就算跑斷腿,也心甘情愿!”
楊志森看著他,眼神篤定:
“我記下了。等碼頭立起來,我不會虧待任何一個,跟著玄鳥拼命的人?!?/p>
趙虎重重拱手,聲音鏗鏘:
“屬下遵命!接下來動工、趕工期、控成本,我趙虎全包了!保證十二天內,把碼頭和倉庫一起給會長立起來!”
楊志森望向窗外,目光深遠。
碼頭一立,江面通達,玄鳥商會,才算真正在八莫,站穩了腳跟。
碼頭費用報告(備案版·永久鎖定·不可修改)
呈報:會長楊志森
呈報單位:玄鳥商會商務部
呈報人:趙虎
日期:一九五〇年十月二十日
一、工程概況
工程名稱:八莫江岸貨運碼頭及配套倉庫建設工程
工程地點:八莫伊洛瓦底江沿岸(吳頭人屬地)
建設內容:貨運碼頭一座、臨江倉庫一間、裝卸場地平整、江岸護坡、簡易排水設施
合作方式:吳頭人提供土地、協調地方勞力與砂石木料;商會全額出資、負責施工管理與技術人員
計劃工期:一十二天
工程負責人:趙虎
二、費用明細
1.?碼頭主體費用:含江岸土方、護坡夯實、樁基木梁、系船柱、纜繩鐵件、木工石匠水工人工、工具耗材、臨時設施。
2.?倉庫建設費用:含地基防潮、木結構墻體屋面、倉門通風、防火防盜、雜工搬運、收尾整理。
3.?應急預備金:應對建材價格、工期調整、臨時增補及不可預見事項。
三、費用總核算
本次碼頭及配套倉庫工程實行總包干,合計費用:壹仟貳佰銀元整(1200銀元)。
此費用包含全部建材、人工、工具、耗材、管理、應急預備,竣工后不再追加任何費用。
四、工程效益
碼頭建成后,商會船隊擁有專屬??奎c,實現自主裝卸、集中倉儲,擺脫對新街政府碼頭依賴,大幅提升運輸效率與商貿安全,為玄鳥商會在八莫長期立足奠定核心硬件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