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行走,言語不通,寸步難行。
楊志森此番翻山越寨,走訪鄉(xiāng)野、勘察龍脈、接觸各方勢力,身邊除了護衛(wèi),還常年跟著一個人——翻譯員阿通。
阿通不過二十出頭,個子不高,皮膚黝黑,手腳麻利,話不多,卻句句在點子上。他生在邊境,長在山野,漢話、本地傣語、緬語、甚至幾處山頭的土話,都能說得流利順暢。遇上三幫軍、電軍、緬共武裝,或是國民黨殘部的哨卡,往往一句話不對,便要拔槍相向,全靠阿通在中間轉(zhuǎn)圜。
旁人只當他是個傳話的,楊志森卻清楚,這人是整支隊伍的嘴、耳、橋。
每到一處村寨,楊志森與巖老三、葉二嫂、李老爹這些農(nóng)戶深談,全靠阿通一句一句如實翻譯。不添油,不減味,不夾帶私貨,老人們口中的節(jié)氣、水土、糧價、草藥,原原本本落到楊志森耳里。有些鄉(xiāng)間俚語、世代口傳的經(jīng)驗,外人聽來如同天書,阿通卻能掰得明明白白。
遇上山路哨卡,氣氛最是緊張。
護衛(wèi)槍已上膛,對方槍口半抬,空氣像繃緊的弦。
楊志森神色平靜,只淡淡一句:“告訴他們,我們是來察看農(nóng)事、調(diào)查糧價、尋找藥材種植地的,不涉紛爭,不越地界?!?/p>
阿通上前一步,不慌不怯,聲音清晰穩(wěn)當。
他先報身份,再說來意,語氣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極準:
“我們主事人只做農(nóng)事、糧事、藥事,不參與任何沖突,路過借道,問些民情,問完便走?!?/p>
有些哨卡兵丁疑心重,語氣兇狠,連番逼問。
阿通依舊不急不躁,如實應(yīng)答,不多說一句廢話,也不示弱半分。往往幾句話下來,對方緊繃的神色便松了幾分,槍口微垂,揮手放行。
旁人只看見順利通過,看不見阿通在中間扛住的壓力。
一句話說錯,一個詞用錯,都可能擦槍走火。
夜里宿在農(nóng)戶家,楊志森整理白天勘察的龍脈、地形、藥地記錄,阿通就坐在一旁,默默把白天各家各戶說的糧價、產(chǎn)量、風(fēng)俗、忌諱,一一補記清楚。有些楊志森沒留意的細節(jié),阿通都悄悄記在心里,等空閑時再輕聲提醒。
“勐旺寨那片田,別看現(xiàn)在平,雨季一來容易積水,種稻要提前開溝。”
“大坪子村的人看重山泉,動水之前,要先跟寨老打招呼。”
“臥馬嶺那股勢力,不搶糧,不害百姓,就怕外人占地盤,只要不說硬話,一般不為難。”
他從不多嘴,只在關(guān)鍵處點一句。
話少,信息卻極準。
楊志森曾問過他:“你跟著我跑山路,住農(nóng)戶,冒風(fēng)險,不想找個輕松安穩(wěn)的活?”
阿通低著頭,擦著跟隨自己多年的一把舊短刀,淡淡道:
“我見過太多人,只會搶,只會騙,只會拿我們當?shù)厝瞬划斎恕钕壬闶钦孀鍪拢刺?、看山、看藥、看糧,不欺負人,不糊弄人。跟著你,走得穩(wěn),心里踏實。”
他沒說什么大道理,只一句“心里踏實”。
在這山頭林立、兵荒馬亂的年月,能遇上一個不拿當?shù)厝水斉诨摇⒉话汛逭敺嗜獾闹魇氯耍仁裁炊茧y得。
阿通不懂什么龍脈風(fēng)水,也不懂什么基地項目。
他只認一件事:
楊志森走到哪,他就把話傳到哪;
楊志森要做什么,他就把意思說明白;
誰想為難,他就擋在前面,把話圓回來。
護衛(wèi)護的是人身安全,
阿通護的是路、話、人心。
日后中藥材生產(chǎn)基地動工、糧食市場鋪開、八角籠興建,阿通依舊是那個站在最前面的翻譯員。
山里人、外來者、各方勢力、各路商賈,許多原本要吵起來、僵起來、打起來的事,到了他嘴里,三言兩語,便順了。
沒人給他記功,沒人給他排位。
可楊志森心里比誰都清楚:
這一路山野行記,千里籌謀,
若少了這個沉默寡言、句句如實的翻譯員,
很多事,根本走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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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稻田里的秧苗也在悄悄變化。七月青苗嫩綠,八月一到,天氣進入抽穗揚花期,稻田漸漸抽出稻穗,揚花吐蕊,一片生機。楊志森人在山野,心卻始終牽著五千畝稻田。每一次返回田邊,他都要仔細察看稻穗生長情況,看揚花是否順利,灌漿是否飽滿,有沒有病蟲害,水源是否充足。
頭季稻順利抽穗,順利灌漿,順利成熟,九月如期開鐮收割。收割之后,不誤農(nóng)時,立刻整地、育種、搶插第二季稻。田間一片繁忙,人手調(diào)配有序,灌溉及時,管理到位,第二季稻穩(wěn)穩(wěn)栽下,長勢一天比一天好。
而那十艘八十噸的貨船,在水路之上持續(xù)運營,往返穿梭,貨運不斷。兩個多月的時間,船運利潤雖不算驚天巨款,卻足夠覆蓋全體人員的日常開支、薪酬伙食、油費維修。生活費一穩(wěn)住,人心就穩(wěn);人心一穩(wěn),內(nèi)部就不會生亂,不會起紛爭,不會動搖根基。
時間一晃,轉(zhuǎn)眼就進入了十月。
稻谷收割一期工程順利完成,兩季稻谷全部收割、晾曬、入倉,無一遺漏。
等到一切農(nóng)事徹底收尾,日子已經(jīng)走到了10月19號。
十月十九日,天高云淡,風(fēng)清氣爽。
五千畝稻田徹底歸倉,糧囤滿滿,賬目清晰。按0.05美元一斤計價,糧食收益實實在在入賬。船運利潤疊加糧食收成,手中可調(diào)動的銀元一下子充裕起來,能靈活支配的數(shù)目多達三四萬。在那個動蕩年代,三四萬銀元已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實力,足以支撐一項大工程啟動,足以穩(wěn)住一片地盤,足以讓一群人安心立足。
數(shù)月奔走,楊志森把周邊地界的山川龍脈、地形水土、村寨民情、糧價產(chǎn)量、藥材條件、勢力分布,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來龍山、臥馬嶺、回龍溪,三處關(guān)鍵格局,盡在掌握;
勐旺、班順、南坡、大坪子,四個核心村寨,情況明了;
巖老三、葉二嫂、李老爹,三類典型農(nóng)戶,實情清晰;
中藥材生產(chǎn)基地,選定大坪子村,規(guī)劃落定;
糧食市場調(diào)查,全面完成,數(shù)據(jù)扎實;
各方勢力路線、哨點、規(guī)矩,心中有數(shù)。
這一路,不是走過場,不是做樣子,而是真正扎根鄉(xiāng)野,一步一個腳印,把所有事情做深、做細、做透。
10月19號這一天,農(nóng)忙徹底結(jié)束,布局落定,糧草充足,銀錢到位。
商會工程負責人再度找上門來。
楊志森站在已經(jīng)收割完畢、平整干凈的五千畝良田中央,語氣沉穩(wěn),正式宣告:
“稻谷收訖,資金到位,籌備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