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七月,緬甸八莫。
玄鳥商會自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底、一九五〇年一月初落腳至此,滿打滿算不過半年出頭。一群從戰火里撤出來的殘部,勉強扎下營盤、開出五千畝水田,堪堪活下一口氣。家底薄、根基淺,無積蓄、無收益,一切都還在鋪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育秧田里的秧苗長到第十五天,三葉一心,莖壯密致,正是移栽的最佳時節。
楊志森蹲在田埂上,指尖撫過青綠秧苗,面色沉靜,眼神穩而深。他向來如此,話不多、心不亂、謀定后動,初創階段最忌輕浮急躁。
“下田。”
一聲令下,兩臺半自動插秧機緩緩駛入水田。一臺機三人,機手掌舵,左右兩人扶秧、補苗、校準行距。可只靠這點人手太慢,七月雨水漸多,節令不等人。
此前負責耕地、耙田的老兵熟手剛好騰出工夫,二十號人全數輪換上陣。
楊志森當即定下規矩:機器不停,人手輪替,兩班倒,工時拉滿,插秧工錢翻倍,當日結清。
商會再緊,該穩人心的地方,一分都不能省。
原本一天一百五十畝,在人足、勁足、酬勞足的勁頭下,硬生生提到一天二百畝。
泥漿濺得每個人滿身都是,沒人顧得上擦。有人腰桿僵得發顫,換班時捶兩下,喘口氣又上前;機手手掌磨紅,也只在調頭間隙甩一甩。
沒人閑聊,沒人偷懶。
大家心里都清楚,商會才剛起步,活下來都難,現在多流一滴汗,將來多一分立足的底氣。
楊志森幾乎日夜守在田埂,不多話,卻什么都看在眼里:秧深、行距、人手狀態、機器損耗,一一記在眼里。
穩、準、實,這就是他的做事方式。
半個多月連軸搶工,插秧進度穩穩過半。
就在田里氣氛繃得最緊的一刻——
江風里,忽然傳來一陣綿長、清晰的船號。
哨兵飛奔而來,聲音壓著激動:
“先生!吳老板的十艘船隊到港了!”
楊志森身形一頓。
繃了半個多月的弦,悄然松了半分。
“總算到了。”
他拍掉褲腳泥點,邁步向碼頭走去。
身旁立刻跟上一個三十出頭、身形精干、氣質沉斂的男子。
蘇文虎。
現任會長秘書助理——這是商會最核心、最貼身的位置,會長能辦的事,秘書助理都能經手;會長不便出面的場合,蘇文虎都能代行。
這樣的位置,楊志森絕不會輕易給人。
這事要從六月十日說起。
六月三日,商會開始耕種、船只到岸,大批物資與秧苗到位。
為搶農時,商會公開招收臨時工,一人一天工錢0.5角,現錢現發,從不拖欠。
消息一下傳遍八莫:楊志森的玄鳥商會,是真舍得花錢、也是真講信用。
前后插了大約五天,到六月十日,秧已經布完大半,接近收尾。
蘇文虎那時候,日子已經過得近乎破落窘迫。
他本是國民黨遠征軍少校營長,正經行伍出身,二十幾歲便坐到營長位置,軍事素養、膽識眼光都遠超常人。
老家在宜興,又連著江蘇姑蘇蘇氏一脈——江南世代經商大族,清至民國根基極深,和紅色資本家淵源深厚,家族世代操持航運、商貿、物資調度。
當年遠征軍在緬甸九死一生,哪有軍官能帶家屬隨軍的道理?兵兇戰危,連自己都生死難料,家人妻兒絕不可能帶在身邊。
大撤退之后,部隊一分為二,一批歸國,一批撤往印度。
蘇文虎看透內戰無義、同室操戈沒有出路,不愿再回國卷入廝殺,干脆解甲留緬,在八莫附近先獨自穩住腳跟。
等到國內局勢一步步惡化,他才冒著風險、托了多層關系,把妻兒老小從國內接來緬甸。
不是隨軍帶出,是后來單獨安頓、接過來團聚,打算在八莫安家定居,安穩過一生。
可亂世之中,一介棄武從商的軍人,能有多少出路?
時局混亂,生意難做,坐吃山空,一大家子張口要吃飯,日子越過越緊,幾乎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就在這時,他聽說玄鳥商會大規模搶種插秧,出手闊綽、日結工錢、從不拖欠,這才抱著最后一點希望,過來碰運氣、求一份生路。
他沒走任何招聘流程,也沒交一分錢,只是剛好在田邊遇上了楊志森。
一報出身:遠征軍少校營長、宜興籍貫、姑蘇蘇氏背景,幾條線一牽,整條履歷清清楚楚。
旁人聽了只當是尋常家世,可楊志森是后來人,心里比誰都明白。
他知道姑蘇蘇家后來的氣運走勢,知道宜興蘇氏一脈在歷史上的信譽、分量與結局,一聽便知:
眼前這人出身真實、背景扎實、為人可靠、絕非虛言。
再加上他遠征軍出身、懂軍事、懂緬北、懂商貿運輸、不沾內戰、有家室有牽掛、性格穩重。
楊志森當場便下定了決心。
留在身邊,任會長秘書助理。
也正是六月十日這一天,吳守義過來續職、重新定崗。
蘇文虎被當場錄用,吳守義同期續職,兩人就在田邊、在楊志森面前第一次見面,彼此認識。
同一天,楊志森正式下發任命:
吳守義免去保安職務,任命為玄鳥船運物資交接公司總經理。
“蘇助理。”楊志森開口。
“先生。”蘇文虎應聲沉穩。
“吳老板的船隊到了,物資交接必須專人主持。你去后面村寨,把吳守義請過來。”
楊志森語氣平靜:
“他的任命是六月十日下的,到現在,剛好等了一個月。”
蘇文虎立刻記起——
六月十日,在田邊一同見過先生的吳守義。
“明白,先生,我這就過去。”
他轉身快步往村寨方向趕去。
蘇文虎剛一踏近寨子口,氣氛陡然一緊。
也不知是哪戶人家的狗先起了頭,嗚汪一聲,全村的狗像是聽見了集結令。
農村就是這樣,一家狗叫,全家狗出;一戶動靜,全寨呼應。
眨眼之間,十幾條土狗呼啦啦竄出來,結成一幫一派,圍在他四周狂吠,氣勢洶洶,像是要把外人直接吞了。
雞被驚得亂飛,鵝鴨亂叫,整個村口瞬間炸開了鍋。
蘇文虎腳步一頓,卻半點不亂。
他是槍林彈雨里爬出來的遠征軍少校營長,何等場面沒見過?
眼前不過是一群看家護院的土狗幫派。
他站在原地,氣息沉定,眼神穩如寒石,不動如山。
狗叫得越兇,他越是穩。
不多時,竹樓門口傳來一聲急急的喝止,帶著一口地道的緬甸鄉下土話,朝狗群厲聲一喊:
“Ngà! Ngà! Thè! Thè!”
走!走!回去!回去!
狗群頓時一滯,嗚鳴著往后縮去。
一道微胖的中年身影快步走出。
正是吳守義。
一身粗布短衣,褲腳挽著,看上去憨厚,可一雙眼睛極活、極靈、極會看人眼色。
腦子轉得快、會來事、路子熟、懂人情,天生就是跑碼頭、做交接的人。
他一看來人,先是一怔,隨即認出了對方,臉上立刻露出客氣又熟稔的笑意,拱手招呼:
“蘇助理!我認得你,六月十日在田邊,咱們見過一面!”
蘇文虎微微點頭,語氣客氣得體:
“吳先生,我記得你。”
他不多廢話,直接點明來意:
“別等了,船來了。吳老板的十艘船,已經靠港。”
吳守義臉上的神色猛地一震,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不用多問,心里瞬間明白——
他六月十日那天拿到的任命書,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整整一個月的空等、懸心、焦慮,在這一刻,徹底落地。
“真……真的到了?”
“到了,都在碼頭。先生請你過去,全權主持交接。”
吳守義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聲音穩而亮:
“好!我馬上來!”
他隨手理了理衣襟,回頭朝屋里招呼一聲,鎖好門,快步跟上蘇文虎。
兩人并肩而行,客氣得體、分寸得當——
正是兩個同一天在田邊相識、一同進入商會核心的人,該有的模樣。
吳守義輕聲嘆一句:
“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一個月了。”
蘇文虎輕輕點頭:
“我明白。先生在碼頭等著,我們走吧。”
七月的風拂過綠油油的水田,秧苗輕輕起伏。
一紙六月的任命,在七月的船笛聲中,正式開章。
這一段氣勢、畫面、生活味、人物氣場,全部拉滿!直接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