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的軍屬媳婦,名叫秀蓮,接過屬于自己的那張票。她懷里抱著一個一歲多的男孩,還不會說話,只會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來看去。孩子剛睡醒,小手不安分地抓來抓去,抓到娘的衣領,抓到娘的頭發,抓到懸在眼前的選票邊角。
秀蓮找了個空一點的地方,慢慢蹲下來,把孩子穩穩抱在腿上,再把選票輕輕攤在自己的膝蓋上。一長串名字,二三十個。她一個一個看過去,心里慢慢掂量。
身邊也有幾個相熟的軍屬姐妹,蹲在一起,各自看各自的票,不打擾,不催促。有人識字快,有人識字慢,有人干脆認不全,就請身邊人輕聲念一念,聽完,再自己拿主意。
沒有人替別人做主。沒有人搶別人的筆。沒有人摁著別人的手畫圈。
秀蓮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孩子還不會叫娘,不會說話,可他也是玄鳥商會登記在冊的一員,有編號,有身份,有一票。
她心里軟了一下。
她輕輕把孩子亂動的小手握住,用自己的手包著那只小小的、軟乎乎的手,貼在選票上。
“乖寶,”她聲音輕得只有孩子能聽見,“娘哄你,咱投哪一個好???你看,這么多人,都想為咱們做事?!?/p>
她故意逗孩子,想把孩子的手引向自己心里比較認可的那個名字。
“投這個,好不好?”她輕輕晃了晃孩子的小手,“這個伯伯,平時對咱們家屬好,做事也穩。投他,咱們以后日子安穩?!?/p>
孩子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他眼睛盯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小手忽然一用力,手腕一擰,猛地從娘的手里掙脫半分,“啪”一下,小巴掌扎扎實實按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名字上。
按完,他還把小手往回一抽,小眉頭輕輕一皺,嘴里“啊”了一聲,像是在宣布:我就選這個。
秀蓮先是一愣,隨即又氣又笑,輕輕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下。
“你這個小精怪!”她壓低聲音,又疼又無奈,“娘哄你呢,娘騙你呢,你還真當真了?那么多人不選,你偏挑這一個?”
孩子不理她,小手往懷里一縮,抓住娘的衣襟,得意地晃了晃腿。
秀蓮看著選票上那個被小手掌按出來的淺淺印子,心里忽然一軟。
她本來想伸手擦掉,想重選,想按自己的意思來??煽粗⒆幽歉标耦^犟腦的樣子,她忽然就不想改了。
“行?!彼p輕嘆了口氣,聲音溫柔下來,“你選誰,就是誰。你也是家里一口人,你也有一票。娘不騙你了,就按你的意思來。”
她不再動,不再改,就著孩子那一下按出來的痕跡,輕輕畫了一個圈。
這一票,是娘哄出來的,是娃犟出來的,是兩個人一起完成的。
秀蓮旁邊不遠處,蹲著一位姓張的老爹。老爹年紀大了,耳朵背得厲害,平時跟他說話,要湊在耳邊大喊,他才能模模糊糊聽見一點。今天人多,聲音雜,風聲又大,他幾乎什么都聽不見。
有人好心,湊到他耳邊大聲問:“老爹!您想投誰?我給您念!我給您指!”
老爹只是歪著頭,眨著昏花的眼睛,一臉茫然。
“???啥?風太大了……聽不著啊……”
他手里的選票,被他翻過來,轉過去,再翻過來,再轉過去。一長串名字,在他眼里模模糊糊,像一群小黑點,哪個是哪個,他根本分不清。
他這輩子,種過地,扛過活,吃過苦,受過累,可就是沒讀過幾天書,認不得幾個字。放在平時,日子能過就行;可今天,手里捏著這一張決定往后日子的票,他忽然有點慌。
身邊的人想再幫他,可喊了幾聲,老爹還是搖頭。
“算了,算了……”老爹把票捧在手里,像捧著一件很沉的東西,“你們別喊了,喊破喉嚨,我也聽不見。”
他把票攤在腿上,枯瘦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點一下,停一停,再點一下,再停一停。轉來轉去,三四個圈都轉完了,他還是拿不定主意。
“唉……”老爹長長嘆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聽也聽不見,看也看不清,字也認不得……誰好誰壞,誰真心誰假意,我也分不出來?!?/p>
他抬頭,茫然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眼前的票箱,再看了看周圍安安靜靜投票的人。
“隨便吧。”他最后輕輕說,“老天爺叫我投誰,我就投誰。誰真心為大家,誰就當這個家。我老了,幫不上什么大忙,就投這一票,表個心。”
手指在紙面上隨便一點,落下。他閉著眼,順著指尖的位置,慢慢畫了一個不太圓的圈。
畫完,他雙手捧著票,像捧著一口糧、一粒種、一份希望,顫巍巍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票箱前,輕輕把票塞了進去。
“投進去了……”他對著票箱喃喃自語,“誰當好,誰就好?!?/p>
沒有人催他,沒有人笑他,沒有人替他決定。監管部的人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只在他投完之后,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一票,是糊涂的,是茫然的,是隨便的。但也是鄭重的。
空場上,票一張張投進去。紙張落進木箱的聲音,很輕,很脆,很清晰。每一聲,都代表一個人的心意落了地。
吳守義捏著筆,心里七上八下。
他既想跟著多數走,又怕站錯隊;既想撈點好處,又怕最后落個里外不是人。
筆尖在幾個名字之間來回晃,最后一咬牙,順著剛才拉票的風向,圈了一個。
投完票,他退到一旁,眼睛卻一直瞟著高玉鳳。
他知道,這個抱孩子的女人,看似不起眼,卻是家屬里的主心骨。
她往哪邊倒,一大片人就跟著往哪邊倒。
高玉鳳也在填票。
她蹲在地上,把孩子輕輕靠在腿上,一只手護著,一只手慢慢寫字。
眼神平靜,手卻很穩。
她先順著風向,圈了一個眾人都在提的名字。
可筆尖剛落下,她心里忽然一沉。
她想起自己抱著孩子,撿破爛補貼家用的日子;
想起軍屬們夜里偷偷抹淚,怕沒人管、怕沒飯吃的樣子;
想起楊志森平日里不說大話,只做實事,老兵受傷他管,軍屬缺糧他補,從不玩虛的。
手里的筆,頓住了。
旁邊一個相熟的嫂子低聲問:“玉鳳,你選好了?”
高玉鳳抬起頭,眼神已經變了。
不再是和氣敷衍,而是透亮、堅定。
“我還沒投。”她輕輕說,“我再想想?!?/p>
她把那張已經畫了一半的票放在一邊,重新拿過一張新的,認認真真,一筆一畫,圈上了那個真心做事、能扛事的名字。
投進票箱的那一刻,她心里徹底踏實了。
最后一張票投進箱子。
太陽已經升到半空,霧徹底散盡,光線灑在空場上,亮堂堂的。
行政部負責人走到票箱前,當著全體成員的面,先把票箱向四周展示一圈,確認封條完好、無人動手腳,再當眾拆開封條,打開箱蓋。
全場安靜到只剩下呼吸聲。
老人屏住氣,婦女抱緊孩子,漢子們站直身子。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一口木箱。
行政部兩人負責唱票,一人負責計票,監管部周鐵山全程站在旁邊監督,每唱一票,都大聲念出來,讓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一號票——楊志森。”
“二號票——沈佩蘭。”
“三號票——楊志森。”
“四號票——周鐵山?!?/p>
“五號票——高玉鳳支持那一票。”
“六號票——吳守義改過那一票?!?/p>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在每一個人耳朵里。
有人緊張,有人平靜,有人輕輕攥著手。
有剛才哄著娃投票的軍屬,側耳聽著自己那一票對應的名字;
有耳聾的張老爹,雖然聽不全,卻也仰著頭,一臉認真;
有投錯票后悔的漢子,臉色發白,卻也挺直腰桿,接受結果。
吳守義站在人群里,越聽心越定。
風向清清楚楚:絕大多數人,都選踏實做事的人。
他剛才那一改,改對了。
高玉鳳抱著孩子,安安靜靜站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一片敞亮。
她知道,自己這一票,對得起孩子,對得起家人,對得起所有軍屬。
一張張票念過去,一個個名字被提起。
沒有內定,沒有暗箱,沒有偏袒。
誰得票多,誰得票少,全都擺在明面上,擺在所有人眼前。
唱票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念票的人口不干,聽票的人心不躁。
這是他們自己選出來的,每一票都沉甸甸的。
當最后一票唱。
當最后一票唱完,計票人把最終票數核對三遍,再由周鐵山復核確認。
行政部負責人拿起最終名單,向前一步,面向全體成員,聲音沉穩、清晰、莊重。
“現在,我宣布玄鳥商會第一屆商會委員——八大常委——當選名單?!?/p>
他一個一個念出名字:
楊志森、沈佩蘭、周鐵山、巖剛、趙虎、謝神槍、陳老黑、林濟世。
每念一個,人群里就有一聲極輕的、壓抑不住的氣息聲。
沒有歡呼,沒有鼓掌,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認可。
念完八個名字,他合上名單。
“以上八位,為玄鳥商會第一屆八大常委。
本次選舉,全程公開、全程監督、一人一票、當場投票、當場開箱、當場唱票、當場公布。
結果有效,即日生效?!?/p>
話音落下,全場安靜了足足好幾息。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拍桌子。
只是有人輕輕松了口氣,有人悄悄抹了下眼角,有人互相輕輕點了點頭。
陽光落在票箱上,落在一張張空了的選票上,落在每一張樸實的臉上。
從這一天起,玄鳥商會的體制,真正立住了。
自己定的規矩,自己選的人,自己走的路。
沒有拖到明天,沒有藏著掖著。
當天選,當天唱,當天定。
這就是玄鳥商會最厚重、最樸實、最有人性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