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一月三十日,天剛蒙蒙亮,霧還沒散透,玄鳥商會的營地里就已經有了動靜。
不是喧鬧,不是躁動,是一種沉下來的、慢慢聚攏的動靜。水缸在響,扁擔在吱呀,灶上的溫水冒著淡淡的白氣。軍屬婦女們早早起來,把懷里的孩子掖好衣襟,把老人的袖口扎緊,把自家那一份收拾妥當,便三三兩兩往中間的空場走。
一月二十日下發的那份《玄鳥商會組織架構與職責分工表》,已經在各家各戶手里傳了整整十天。行政部挨家挨戶念過,武裝部在哨位上聊過,監管部在巡查時提過,財務部在記積分的間隙也解釋過。沒有人不明白,從今天起,玄鳥商會真正要立起一套自己的規矩——一套自己選、自己定、自己守、自己監督的規矩。
空場中央,擺好了一張長條木桌,桌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布面上,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疊選票。不是幾張,不是十幾張,是按照全體成員人數印出來的,一人一張,一張不少。
選票上,不是寥寥幾人,而是一長串密密麻麻的名字,前前后后二三十個。規矩早在幾天前就講得明明白白:只要愿意站出來為大家做事,只要能說、能寫、能講理、能扛事,誰都可以報名成為候選人。不設門檻,不內定,不排擠,不壓制。
行政部的人坐在桌后,面色平靜,手里拿著登記簿。監管部的周鐵山站在桌旁,一身素衣,不說話,眼神卻把整個場子都攏在里面。武裝部的人分散在四周,不是站崗,不是威懾,只是維持秩序,讓老人、婦女、孩子能安安穩穩站著、蹲著、坐著。
天再亮一點,人來得差不多了??請錾蠜]有劃分等級,沒有劃分部門,沒有劃分職務。男人挨著女人,老人挨著青年,軍屬挨著勞工,背著孩子的,扶著老人的,拎著板凳的,抱著棉襖的,就那么自然地站成一片。沒有人指揮,卻自然而然地整齊。
投票還沒開始,人群里已經有了低低的說話聲。不是美式演講,不是舉牌喊口號,不是煽動,不是許諾。就是熟人之間,碰一碰胳膊,湊一湊耳朵,輕聲說幾句心里話。這就是玄鳥商會的拉票——體面、克制、實在、走心。
靠近左邊的角落,兩個一起在后勤部干過活的漢子,靠在一起抽煙。煙是自己卷的,火是打火石蹭出來的,煙味很淡。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其中一個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這次選常委,不是選官,是選扛事的人?!?/p>
另一個點點頭,煙蒂在指尖輕輕轉:“我明白。真要是選那種只會說漂亮話的,咱們往后的日子,不好過?!?/p>
“我跟你說句心里話,我不是要你一定投我,我也不逼你?!钡谝粋€漢子把聲音壓得更低,“我只是覺得,后勤部這幾個月,糧、菜、藥、工具、被褥,哪一樣不是我一點點盤出來的?我沒貪過,沒拿過,沒短過誰的數。你看得見。”
第二個漢子沉默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我看得見。誰踏實,誰滑頭,我們天天在一起干活,心里都有一桿秤。”
“我就說這么一句。”漢子把煙摁在地上捻滅,“你投誰,我都尊重。但我做事,你認不認,你自己心里有數?!?/p>
“我有數?!?/p>
沒有再多話。一句話,一個點頭,一份心照不宣。這就是他們的拉票。
不遠處,幾個軍屬婦女聚在一起,懷里都抱著孩子,手里捏著剛發下來的候選人名單。名單上字不少,她們有的認得多,有的認得少,就湊在一起,一個一個念。
“你看這個,是行政部的,平時咱們家屬有什么事,找他,他從來沒推過?!币粋€婦女指尖輕輕點著紙上的一個名字,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草葉,“上次我家小娃半夜發燒,就是他跑著去找的藥,陪著到后半夜?!?/p>
旁邊另一個婦女點點頭,懷里的孩子睡得正香:“我記得。咱們這八十多口家屬,誰不是拖家帶口?真要是選個不管我們的,我們女人家,孩子老人,可怎么辦?”
“我不是拉你一定要投誰?!钡谝粋€婦女輕輕笑了笑,“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誰對我們好,誰真心把我們當一家人,我們就把票投給誰。就這么簡單。”
“我懂?!绷硪粋€婦女把孩子往懷里緊了緊,“我們女人,別的不會,就會記好。誰真心,誰假意,我們一眼能看出來?!?/p>
她們沒有大聲宣揚,沒有拉幫結派,沒有威脅,沒有利誘。只是把平時的日子,拿出來輕輕說一說。這就是他們的拉票。
再往中間一點,幾個在武裝部一起站過哨、一起守過農墾區的漢子,也在低聲交談。
“這次選常委,防衛、巡邏、江面護航、碼頭守衛,都要有人扛?!币粋€聲音沉穩,“不是會說就行,是要敢上、敢擋、敢護著老小。”
“我知道。”旁邊的人回答,“咱們天天在外面跑,危險不危險,我們最清楚。選對人,咱們安心;選不對,大家都不安?!?/p>
“我不跟你說虛的?!闭f話的漢子拍了拍對方的胳膊,“我只說一句:真到出事的時候,我不會把你們推在前面?!?/p>
對方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我信你。”
一句話,一個承諾,一份托付。這就是他們的拉票。
整個空場上,到處都是這樣細碎、溫和、克制的交談。沒有喧嘩,沒有煽動,沒有表演。大家都明白:票是自己的,家是自己的,日子是自己的。選出來的人,是要跟自己一起過日子的,不是用來表演的。
人群里,有一個人格外扎眼。
微胖,圓臉,一臉福相,懷里抱著個睡得安穩的孩子,衣角還沾著點撿破爛帶回來的碎布、廢紙。
她是高玉鳳,軍人家屬,候補委員,行政部內務后勤小主管。
看著普通和氣,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誰真、誰假、誰在忽悠,她心里門兒清。
正式委員里,吳守義最是活絡。他腦子轉得快,會說話,會來事,也最想借著這次選舉往上走。他在人群里來回穿梭,壓低聲音拉票。
“各位老哥、各位嫂子,咱們要選能辦事的!別光聽名頭,實惠最重要!我看這邊提議分糧分地,你們覺得咋樣?行的話,等會兒一起舉手!”
有人被說動,輕輕點頭。
吳守義又擠到高玉鳳跟前,臉上堆著笑:
“玉鳳嫂子,你在家屬里說話有分量,你帶頭表個態,大家都跟著你!等事成了,福利優先給你們家!”
高玉鳳抱著孩子,臉上依舊和氣,聲音不高不低:
“守義啊,話是好聽??晌业孟瓤纯矗l是真心帶我們過日子,誰是拿我們當梯子。”
吳守義一愣,隨即又笑道:“嫂子放心,我肯定是為大家好!”
“我知道?!备哂聒P淡淡一笑,“我再想想?!?/p>
她沒有當場駁他面子,也沒有當場應承。
心里那桿算盤,早已經打得噼啪響。
辰時一到,行政部負責人輕輕咳嗽一聲,全場立刻安靜下來。
他沒有長篇大論,只說了三句。
“第一,今天選舉商會委員,也就是八大常委。
第二,一人一票,自愿填寫,任何人不得強迫。
第三,票一旦投入票箱,不得收回,不得更改,不得重投。”
三句講完,他抬手示意:“發票。”
幾個人從長桌后起身,捧著選票,一排排、一隊隊,挨個發。發到老人手里,發到青年手里,發到男人手里,發到女人手里。發到懷里抱著孩子的軍屬婦女手里。發到耳朵聽不見、走路要扶的老人手里。
票,一律平等。一律一樣大,一樣紙,一樣字,一樣重量。沒有人多一張,沒有人少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