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發現,海是有呼吸的。
白天的時候,海浪懶洋洋的,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沙灘,像午后打盹的人。到了傍晚,潮水開始上漲,一波接一波,越來越急,越來越近,像是要把整個沙灘都吞進去。然后夜深了,潮水又慢慢退下去,露出白天被淹沒的那些礁石和貝殼。
她坐在門廊上,看著潮水一點點退遠。月光很淡,照在濕潤的沙灘上,泛著銀色的光。
江臨川從屋里走出來,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杯熱茶。
“睡不著?”
林晚接過茶杯,捧在手心里。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沒有立刻回答。遠處的海面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在浪尖上碎成一片片銀色的鱗。
“想我媽。”她終于開口,“她走的時候,我才十幾歲。那時候不懂,只覺得難過。后來長大了,以為懂了,其實也沒懂多少。現在……”她頓了頓,“現在好像才開始真的懂她。”
江臨川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她年輕的時候也來過海邊嗎?”林晚自言自語似的說,“我不知道。她從來沒說過。她一輩子都在那個城市里,上班,下班,照顧我,照顧我爸。后來生病了,走的時候才五十出頭。”
她的聲音很輕,被海浪聲蓋住了一半。
“她藏了那么多東西,藏了二十五年。那些日記,那些證據,還有那個名字……”她轉過頭看向江臨川,“她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不早點說出來?”
江臨川沉默了幾秒。
“也許她怕。”他說,“怕你承受不住,怕你爸出事,怕那個家散了。也許她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但那個時機一直沒有來。”
林晚低下頭,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可是她最后還是留了那些東西。”她說,“她知道我會找到的。”
“因為她相信你。”
林晚愣了一下。
“她相信你比她勇敢。”江臨川繼續說,“相信你有一天能面對那些事,能把那些東西用在該用的地方。她不是在等時機,她是在等你長大。”
海浪聲在夜色中持續著,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節拍。
林晚看著遠處的海面,很久沒有說話。
茶杯里的熱氣慢慢變淡,最后消失。
“謝謝你。”她忽然說。
江臨川看著她。
“謝什么?”
“謝你帶我來這里。”她說,“謝你聽我說這些。”
他沉默了幾秒。
“不用謝。”他說,“我本來也沒什么事。”
林晚看著他,月光照在他側臉上,把輪廓勾勒得很柔和。她忽然發現,這個人和她之前認識的那個江臨川不太一樣了。或者不是不一樣,是終于卸下了什么東西。
“你也有放不下的事嗎?”她問。
江臨川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遠處的海,目光變得有些遠。
“有。”他說,“每個人都有。”
林晚等著他繼續說,但他沒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海,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沒想。
她也沒有追問。有些事,愿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潮水繼續退著,露出越來越多的沙灘。有幾只小螃蟹在濕漉漉的沙子上爬過,留下細細的痕跡,又被下一波海浪抹平。
“明天想做什么?”江臨川忽然問。
林晚想了想。
“想去看日出。”她說,“來海邊不看日出,好像白來了。”
“好。”他說,“明天早點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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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林晚被敲門聲叫醒。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套上那件棉布裙子,走出房間。江臨川已經在門廊等著了,手里拿著兩個手電筒。
“走吧,要趕在太陽出來之前到那邊。”
兩人沿著沙灘向西走。天還是黑的,只有手電筒的光照出一小片沙灘。海浪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江臨川停下來,指著前面一塊巨大的礁石。
“就這里。爬上去,視野最好。”
礁石不算高,但爬起來有些費勁。林晚抓著凸起的石頭,一步一步往上爬,江臨川在后面護著,怕她滑倒。
爬到頂上時,天邊已經開始發白。東邊的海平面上,有一條細細的亮線,正在慢慢變寬。
兩人并肩坐在礁石上,看著那條亮線一點點擴散。風有點大,吹亂了林晚的頭發,她沒有去理,只是盯著那片正在變亮的天。
亮線變成了橙色,橙色變成了金紅,金紅越來越濃,像有人在天邊打翻了一整盒顏料。然后,太陽的邊緣露出來了,很小,很亮,像一個燃燒的弧。
林晚屏住呼吸。
太陽一點一點升起,從弧變成半圓,從半圓變成完整的圓。整個過程很快,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但當它完全躍出海面時,整個世界都亮了。
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紅色,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海浪在陽光下閃著光,像千萬片碎金在起伏。
林晚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眼眶有些發酸。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什么東西終于被填滿了,又像什么東西終于被放下了。
江臨川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她身邊,看著那片光。
很久。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光線變得刺眼。海面上的金紅色慢慢褪去,變成正常的藍色。
林晚終于開口,聲音很輕:
“真好看。”
江臨川轉過頭,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把那點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淚珠照得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輕輕替她擦掉。
林晚愣了一下,但沒有躲。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幾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短,但和之前那個笑不一樣。不是禮貌,不是釋然,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走吧,”她站起身,“下去吃早飯。”
江臨川看著她,嘴角也微微動了動。
“好。”
兩人一前一后爬下礁石,沿著沙灘往回走。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海浪一遍遍涌上來,又退下去。
林晚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海。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海面恢復了平靜的藍色。
她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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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白房子時,已經快七點了。江臨川去廚房準備早飯,林晚坐在門廊的躺椅上,曬著太陽。
手機響了。是沈清音的消息:
「姐,那邊怎么樣?」
她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回復:
「很好。」
發送。
她又加了一條:
「日出很好看。」
幾秒后,回復到:
「拍照片!」
林晚抬起頭,看著眼前那片海。陽光很好,海很藍,天也很藍。
她拿起手機,對著海拍了一張。
然后發過去。
沈清音很快回復:
「靠,這么藍。嫉妒了。」
林晚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揚。
廚房里傳來煎蛋的滋滋聲,還有咖啡的香味。
她靠進躺椅里,閉上眼,聽著海浪的聲音。
很輕,很緩,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