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晚和江臨川登上了飛往云城的航班。
飛機穿過云層時,林晚靠著窗,看著下面那片白色的海洋。上一次來云城,是為了找周建國。這一次,是為了找她從未見過的外公。
“緊張嗎?”江臨川問。
林晚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好像什么感覺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沒有。”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不管怎樣,我都在。”
林晚看著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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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后,飛機落地。
走出機場,南方的熱浪撲面而來。林晚瞇著眼,看著眼前這座陌生的城市。和上次一樣的天,一樣的樹,一樣的濕潤空氣。但這一次,她的心情完全不同。
沈月已經安排好了車。他們直接驅車前往療養院。
療養院在郊區,依山傍水,環境清幽。車子駛過一片片農田,最后停在一棟白色的三層小樓前。門口掛著牌子:“云城康寧療養院”。
林晚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走吧。”江臨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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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把他們帶到三樓的一間病房前。
“沈老先生就在里面。”護士輕聲說,“他最近狀態不太好,可能認不出人。你們……有個心理準備。”
林晚點了點頭。
護士推開門。
房間里很安靜,窗簾半拉著,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靠窗的地方放著一張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他穿著病號服,身上蓋著一條薄毯,頭微微低著,像是在打盹。頭發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刻滿了歲月的痕跡。
林晚站在那里,看著他。
這個人,就是她的外公。
母親從未提起過的人。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輪椅旁邊,蹲下來。
“外公。”她輕聲叫。
老人沒有反應。
她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反應。
江臨川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靜靜地看著。
林晚伸出手,輕輕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膚松弛,布滿了老年斑。涼涼的,沒什么溫度。
“外公,”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是林晚。沈慧的女兒。您……記得我媽嗎?”
老人的手動了一下。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抬起頭,看著老人的臉。他的眼睛慢慢睜開,渾濁的,沒有焦距。他看著前方,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沒有。
嘴動了動,發出一些含混的聲音。
林晚湊近去聽。
“阿……慧……”
那聲音很輕,很模糊,但林晚聽清楚了。
阿慧。母親的小名。
她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是,阿慧。我媽。您記得她?”
老人的眼睛又閉上了。他的手從她手里滑落,垂在輪椅邊。
再也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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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后來告訴林晚,沈老先生偶爾會念叨這個名字,尤其是天氣好的時候。他會對著窗戶,一遍一遍地叫“阿慧”,叫累了就睡著。
“他這樣多久了?”林晚問。
護士想了想。
“我來這里三年,他一直這樣。”
三年。
林晚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草坪。
三年。外公在這里坐了三年。念了三年母親的名字。
他什么都忘了,卻還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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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晚準備離開。
走出病房的時候,一個中年女人迎面走來。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樸素的衣服,頭發簡單地扎著,眼神很溫和。她看著林晚,目光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林晚吧?”她開口。
林晚愣了一下。
“你是?”
女人笑了笑。
“我叫沈蓉。是沈志遠的養女。”
林晚愣住了。
養女?
“我知道你會來。”沈蓉說,“我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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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療養院的小花園里坐下。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紅色,幾只麻雀在草地上跳來跳去。
“你是……”林晚看著她,“我外公的養女?”
沈蓉點了點頭。
“三十年前,他在南方收養了我。那時候我十歲,父母雙亡,一個人在街上流浪。他把我帶回家,供我讀書,把我養大。”
林晚沒有說話。
“他一直沒結婚。”沈蓉繼續說,“他跟我說,他有過一個女兒,叫阿慧。但他把她丟了。”
她的聲音很輕。
“后來他病了,我把送到這里來照顧他。他清醒的時候不多,但每次清醒,都會念叨阿慧。說對不起她,說他是個不稱職的父親。”
林晚的眼眶發酸。
“他……”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有沒有說過,當年為什么離開?”
沈蓉沉默了幾秒。
“有。”她說,“他寫過一封信。”
她從口袋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林晚。
“這是他很多年前寫的,讓我收著。他說,如果有一天阿慧的女兒來找他,就把這封信交給她。”
林晚接過那封信,手在發抖。
信封上寫著:「給阿慧的女兒」
她拆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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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慧的女兒: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或者快不在了。有些話,活著的時候不能說,死了才能說。
我叫沈志遠,是你母親的父親。你的外公。
我離開的時候,你媽還年輕,還沒結婚。她恨我,我知道。但我不得不走。
當年,我卷入了一些不該卷入的事。那些人想要你外婆家的遺產,那是你外婆留給阿慧的。我不能讓他們拿走。所以我帶著錢跑了,去了南方。
我想過回來。但后來發現,那些人還在找我。我不能回去。回去就會害了你們。
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看著你們。看著阿慧結婚,看著你出生,看著你長大。我有一本相冊,里面全是你們的照片。偷偷拍的,不讓人知道。
后來阿慧出事了。我知道消息的那天,一夜沒睡。我想回去,想見她最后一面,但我不敢。我怕那些人還在。
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
如果你恨我,我不怪你。
但我想讓你知道,阿慧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你是她的女兒,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
如果有來生,我想做一回好父親,好外公。
沈志遠」
林晚握著那封信,眼淚止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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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沈蓉帶他們去看外公的房間。那間小小的病房里,有一個柜子。沈蓉打開柜子,里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疊畫。
全是畫。
畫上的人都是同一個——年輕時的母親。
有她笑著的,有她低頭的,有她站在樹下的,有她抱著嬰兒的。每一張都畫得很用心,眉眼之間,全是溫柔。
“他清醒的時候,就畫這個。”沈蓉說,“畫了十幾年,畫了上百張。”
林晚拿起一張畫,看著上面的母親。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母親。
那么年輕,那么好看。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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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晚和江臨川離開療養院。
走出大門的時候,江臨川忽然停下來。
“林晚。”
她轉過頭。
“有人。”
林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遠處的樹蔭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窗緊閉,看不清里面。
但那個車牌,她見過。
韓東的人。
她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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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林晚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輛黑車還停在樓下。
“他們想干什么?”她問。
江臨川走到她身邊。
“不知道。”他說,“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林晚沉默了幾秒。
“外公那邊……”
“我會讓人盯著。”他說,“你放心。”
林晚看著他。
“你說,他們是為外公來的,還是為我來的?”
江臨川想了想。
“都有。”他說,“外公知道一些事。你也知道一些事。”
林晚沒有說話。
窗外,那輛黑車靜靜地停在那里,像一只潛伏的野獸。
但她不怕。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