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時雨的聲音很輕,話語卻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剛剛因找到一線生機而狂喜的青嵐宗眾人,臉上的笑容再次僵住。
是啊。
活下去的方法和追求的大道,是截然相反的兩條路。
這根本就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選擇活,就意味著放棄道。
選擇道,就意味著走向死亡。
無論怎么選,都是輸。
青嵐宗宗主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殘酷的命運悖論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能說什么?
“賢侄,別修了,咱們保命要緊?”
他只覺得心口一陣絞痛。
那可是失傳萬年的祖師大道!
是整個宗門復興的唯一希望!
讓蘇時雨放棄,無異于讓他親手斬斷青嵐宗的未來,自己將成為宗門的罪人。
可他能說“賢侄,別怕,咱們一心向道,生死有命”嗎?
這話他更說不出口。
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這個萬年不遇的天才,青嵐宗的希望,就這么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整個論道臺再次陷入壓抑的沉默。
顏澈和慕辰風看著蘇時雨平靜得過分的側臉,心中泛起一陣刺痛。
他們寧愿蘇時雨此刻崩潰,咆哮,或者怨恨。
可他沒有。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仿佛在談論別人的命運。
他這種冷靜,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人心疼。
“道師……”顏澈聲音干澀,“總會有辦法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總有一線生機!”
他想用這些空泛的道理來鼓舞蘇時雨,也鼓舞自己。
蘇時雨卻只是搖了搖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面臨的是什么。
這不是靠毅力或者決心就能解決的問題。
這是他靈魂底層的設定,與這個世界的法則產生的根本性沖突。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的大手按在他頭頂,輕輕揉了揉。
是他的師父。
“行了,別在這哭喪著臉了?!?/p>
邋遢男人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地說道:“天還沒塌下來呢?!?/p>
他看向自己的徒弟,那雙醉眼惺忪的眸子深處掠過一道銳芒。
“悖論?死局?”
“狗屁!”
他罵了句臟話,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小子,你忘了你修的是什么道了?”
蘇時雨一怔。
“你修的,是‘太上忘情’?!?/p>
男人一字一頓地說道:“是算計,是權衡,是利益最大化!”
“既然兩條路都是死胡同,那就想辦法在兩條路之間走出第三條路來!”
“誰規定了有情和無情就不能并存?”
“誰規定了活著和求道就不能都要?”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連人心都能算計,還算計不過這天道老兒給你設下的一個坎?”
這番粗俗無比的話,卻讓蘇時雨茅塞頓開。
是啊。
我陷入了思維定式。
我下意識地認為有情和無情是兩個絕對對立的極端,只能二選一。
可為什么不能都要?
為什么不能在“有情”的活著中去尋找“無情”的道?
為什么不能把“共情”也當成一種達成“忘情”的手段和過程?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形。
我可以將“共情”理解為一種數據采集。
我需要采集足夠多的情感數據,建立一個完整的情感模型數據庫。
當我徹底理解所有情感的運行邏輯和本質之后,這些情感本身對我來說也就不再是秘密,不再能對我產生影響。
到了那個時候,我是不是就能自然而然地達到“忘情”的境界?
歷經萬花叢,方能片葉不沾身。
體驗了極致的情,才能真正地忘情。
這條路或許比單純斬斷七情六欲要艱難億萬倍。
但,這是第三條路!
一條既能活下去又能繼續求道的路!
想通了這一點,蘇時雨眼底的晦暗一掃而空。
那是一種撥開云霧見青天般的清明。
他身上的死寂暮氣一掃而空,重新煥發出生機。
“我明白了,師父。”
他對著邋遢男人,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淺笑。
雖然依舊蒼白,卻別有神采。
看到他重新振作起來,顏澈和慕辰風也重重地松了口氣。
青嵐宗宗主看著這對畫風清奇的師徒,聽著他們神神叨叨的對話,雖然沒完全聽懂,但也明白了一件事。
蘇時雨找到自己的路了。
這就夠了。
只要希望還在,一切就都還有可能。
這場一波三折的仙門盛會終于走到了尾聲。
仙門盟主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消失。
他沒有再留下任何話。
但所有人都明白,今天過后,仙門盟的威信將一落千丈。
隨之崛起的,將是重現了“太上忘情”大道的青嵐宗。
各大宗門在經歷了一場沖擊后,也無心再進行論道交流,紛紛找借口帶著自家弟子灰溜溜地離開了云頂天宮。
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今天發生的一切。
也需要重新評估該如何與青嵐宗相處。
臨走前,碧水宮的柳如霜深深看了蘇時雨一眼,遙遙一拜,什么也沒說便轉身離去。
但蘇時雨知道,這個女人的道心已經種下了一顆新的種子。
赤陽谷和萬劍閣的人,則帶著怨毒的眼神狼狽地逃離了現場。
蘇時雨知道,這些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不過他不在乎。
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好好活下去。
論道臺很快便空曠下來,只剩下青嵐宗的眾人。
劫后余生的眾人慶幸之余又對未來感到迷茫,氣氛有些古怪。
青嵐宗宗主深吸一口氣,走到蘇時雨面前,神情前所未有的鄭重。
“時雨。”
他不再稱呼“賢侄”。
“弟子在?!?/p>
蘇時雨微微頷首。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青嵐宗的少宗主?!?/p>
宗主的聲音傳遍了每一個角落:“宗門所有資源,任你調配。所有弟子,見你如見我?!?/p>
此言一出,所有青嵐宗弟子都為之一怔。
少宗主?
這個位置已經空懸了數百年。
但短暫的驚訝過后,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理所當然的神情。
以蘇時雨今日的表現,以他身負的祖師大道,這個位置非他莫屬。
“我等,拜見少宗主!”
顏澈和慕辰風對視一眼,率先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拜見少宗主!”
其余弟子也反應過來,齊刷刷跪倒一片,目光狂熱而崇敬。
蘇時雨看著眼前的景象,沒有喜悅,也沒有抗拒。
他明白,這是宗主在給他鋪路,給他最大的權限和支持,去走那條艱難的“第三條路”。
“各位師兄師姐,請起。”
他平靜地說道:“這個身份,我接下了?!?/p>
他需要這個身份,需要宗門的力量,去接觸更多的人,采集更多的“情感數據”。
眾人起身,看向他的目光已經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看待未來領袖的目光。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少……少宗主……”
眾人回頭,看到一個外門小師妹正滿臉通紅,緊張地絞著衣角。
她叫林晚,是剛入門不久的弟子,平日里膽子很小,此刻卻不知哪來的勇氣站了出來。
顏澈皺了皺眉,正要呵斥,卻被蘇時雨抬手制止了。
蘇時雨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
他記得這個女孩。
在他的“戀愛腦治療”名單上,她的編號是七十三。
癥狀是暗戀一位內門師兄,導致心境不穩,修為停滯。
按照以往的流程,他會直接給出一套最優解決方案:分析利弊,指出這段暗戀的成功率非常低,勸其放棄,并開出一副清心靜氣的丹藥方子,限期三天內調整好心態。
高效,精準,但冰冷。
可現在……
蘇時雨看著女孩那雙充滿期盼又帶著恐懼的眼睛,腦海里回響起師父的話。
“共情”,是數據采集。
那么,采集的第一步是什么?
“你有何事?”
蘇時雨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但比以往多出幾分耐心。
林晚被他注視著,身體抖了一下,鼓足勇氣說道:“少宗主,我……我最近修煉總是無法靜心,靈力在經脈中運行滯澀,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不敢說出真正的原因,只敢用修煉的問題來掩飾。
蘇時雨看著她,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他第一次嘗試著去代入。
將自己想象成這個女孩。
修為低微,天賦平平,在強者如云的宗門里顯得微不足道。
心中藏著一個遙不可及的身影,那份喜歡是她枯燥修煉中唯一的慰藉。
可這份慰藉,卻也成了阻礙她前進的魔障。
痛苦,矛盾,自我懷疑。
這些情緒在他腦中迅速轉化為一行行數據。
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分析數據得出結論。
他嘗試著去理解數據背后的“感覺”。
“滯澀……”蘇時雨輕聲重復了一遍,“是怎樣的感覺?”
林晚怔住了。
她沒想到少宗主會問得這么細。
在她印象里,這位道師師兄總是言簡意賅,直指問題核心,從不多問一句廢話。
她猶豫了一下,才小聲描述道:“就像有一團棉花堵在心口,悶悶的,靈力一經過那里就變得很沉重,提不起勁來。”
“堵在心口……”蘇時雨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自己胸口點了點。
他無法體會那種感覺。
但他可以分析。
棉花,柔軟卻有韌性,不易沖破。
沉重代表著一種精神上的負累。
提不起勁是心力消耗過度的表現。
“你喜歡的那位師兄,他很優秀?”
蘇時雨忽然問了另一個問題。
林晚的臉“刷”地一下全紅了,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嗯……周師兄是內門弟子里的佼佼者,我……我只敢遠遠地看著他?!?/p>
“因為覺得配不上,所以自卑?”
“嗯?!?/p>
“因為求而不得,所以痛苦?”
“……嗯。”
“因為這份痛苦影響了你,所以你開始懷疑自己,連修煉的信心都沒有了?”
林晚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異。
她什么都沒說,可少宗主……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那種被看透被理解的感覺,讓她鼻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蘇時雨看著她的反應,心中并無波瀾。
他只是在進行一次全新的嘗試。
從分析事實,到推導情緒。
他沒有直接給出“放棄”的指令,換了一種方式。
“回去吧。”蘇時雨說道。
林晚一愣:“少宗主,那我的問題……”
“你的問題,不在于靈力滯澀,也不在于你喜歡誰?!?/p>
蘇時雨看著她,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女孩渺小的身影。
“你的問題在于你把自己的價值依附在了別人的身上。”
“你覺得他優秀所以你自卑,你覺得得不到他所以你痛苦。你的喜怒哀樂,你的道心,都被另一個人牢牢掌控?!?/p>
“林晚,你修的是你自己的仙,不是他的。”
這番話沒有一個字是安慰。
卻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林晚怔怔地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一遍遍回味著蘇時雨的話。
“我修的是……我自己的仙……”
是啊。
我為什么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壓在一個遙遠的身影上?
蘇時雨沒有再看她,轉身對宗主和師父行了一禮。
“宗主,師父,我想去藏經閣待一段時間?!?/p>
他需要查閱更多的典籍來完善自己的“共情修煉計劃”。
宗主欣慰地點了點頭:“去吧,需要什么,隨時開口?!?/p>
邋遢男人則是嘿嘿一笑,灌了一大口酒,什么也沒說。
蘇時雨邁步向藏經閣走去,身后是青嵐宗眾人復雜的目光。
而林晚在原地站了許久之后,對著蘇時雨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再抬起頭時,她眼中的迷茫和痛苦雖未完全消散,卻多了一分清明。
一點屬于她自己的,微弱卻執著的光亮。
蘇時雨走在路上,腦中還在復盤剛才的對話。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將“戀愛腦”視為一種需要被清除的“病毒”。
他將其看作一個復雜的“情感程序”。
他沒有強行刪除程序。
只是嘗試著修改了其中的一些設定。
結果似乎還不錯。
這條路很難。
但,能走。
……
……
仙門盛會,最終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草草收場。
當青玉飛舟再次起航返回青嵐宗時,飛舟上的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
來時,舟上滿是壓抑憋屈,人人自危。
回去時,卻是個個揚眉吐氣,與有榮焉。
所有青嵐宗弟子都昂首挺胸,只覺得這輩子從未如此風光。
而這一切改變的中心,蘇時雨,卻享受著比來時更加夸張的“首席看護”待遇。
他依舊躺在那張熟悉的躺椅上。
左邊,慕辰風在為他削著一顆剔透的靈果,動作輕柔,每一刀的厚薄都精準無比。
果皮連成一線,薄如蟬翼,并未斷裂。
“少宗主,這冰晶玉梨潤肺清心,您嘗嘗。”
蘇時雨剛想拒絕,慕辰風已經用玉簽將一小塊果肉小心地遞到他嘴邊。
他只好張嘴接下。
右邊,顏澈正襟危坐,極為認真地為他烹煮靈茶,用神識精確控制著火候,確保茶水是他最喜歡的溫度。
茶香裊裊,聞之神清氣爽。
“少宗主,潤潤喉?!?/p>
顏澈的聲音清冷,但動作里的關切卻很明顯。
蘇時雨嘆了口氣,接過茶杯。
他感覺自己不像個少宗主,反倒像個風一吹就倒的瓷娃娃。
在他們身后,青嵐宗宗主和幾位長老正圍在一起激烈討論著。
“我認為,少宗主的洞府必須立刻擴建!要用最好的聚靈陣,靈氣濃度至少要提升十倍!”
大長老吹胡子瞪眼,唾沫橫飛。
二長老撫著山羊須,不以為然地反駁:“何止十倍!依我看,應該把后山那條上品靈脈,直接牽引一條支脈過去!讓少宗主住在靈脈上修煉!”
“靈脈?那怎么夠!”三長老一拍大腿,“少宗主的飲食起居,必須安排最妥帖的弟子照料!要心細如發,還要修為高深,能隨時應對突發狀況!他身體不好,萬萬不能再出差錯了!”
“還有功法!”宗主親自拍板,聲音洪亮,“宗門寶庫里所有典籍,全部對少宗主開放!不,是請少宗主過去閱覽!看上什么,直接拿走!”
蘇時雨聽著這些恨不得把他當成瓷娃娃供起來的討論,無奈地又嘆了口氣。
【救命,這種被當成瀕危保護動物的感覺是怎么回事?我只是身體差點,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啊。再這么下去,我怕我病沒治好,先被養成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廢人了。】
他知道,這是宗門上下在經歷了那場巨大的沖擊和反轉后,一種補償性的過度保護。
他理解,但不代表他能接受。
他現在不需要無微不至的照顧,只需要“入世煉心”的素材。
換句話說,他需要病人。
大量為情所困的病人。
飛舟一路疾馳,青嵐宗那熟悉的山門很快便出現在云海盡頭。
當飛舟落地,早已收到消息的留守弟子們全都涌了出來,將整個停泊坪圍得水泄不通。
“恭迎宗主!恭迎少宗主回山!”
“少宗主神威蓋世,揚我青嵐宗之名!”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震徹云霄。
所有弟子都用狂熱崇敬的目光,看著那個從飛舟上緩緩走下的白衣少年。
像是在迎接一位凱旋的君王。
蘇時雨對這種場面有些不適應,皺了皺眉。
他不喜歡成為焦點。
然而,他現在是少宗主了,有些事情注定無法避免。
回到宗門后,宗主立刻下令,為蘇時雨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冊封大典。
整個青嵐宗張燈結彩,靈鶴齊鳴,比過年還熱鬧。
蘇時雨被逼著換上了一身華美的少宗主禮服,雪白底色上用金銀絲線繡著繁復云紋,衣擺和袖口綴著細小靈石,走動間流光溢彩。
他站在天心大殿前的祭天高臺上,在祖師牌位前,接受了所有長老和弟子的叩拜。
“拜見少宗主!”
“少宗主仙途永昌,萬壽無疆!”
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頭,聽著耳邊整齊的恭賀聲。
蘇時雨心中,卻生不出半點喜悅和自豪。
他只覺得,自己被一個名為“少宗主”的華麗籠子給套住了。
這個身份是榮耀,也是枷鎖。
它將他與整個青嵐宗的未來都捆綁在了一起。
他未來走的每一步,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為自己考慮了。
大典結束,蘇時雨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他的洞府,已經被擴建得比之前的宗主大殿還要氣派。
地面鋪著暖玉,墻壁上鑲嵌著能匯聚靈氣的夜明珠,角落里隨意擺放著一株千年靈芝。
各種天材地寶和珍稀靈植堆滿了屋子。
可他看著這一切,只覺得空洞。
他坐在窗邊,看著天邊的流云,第一次對自己未來的路感到了迷茫。
“悖論之籠,新的道途……”
他喃喃自語。
師父的話為他指明了方向。
可具體要怎么走,還需要他自己一步步去探索。
而這個“少宗主”的身份,這個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位置,會成為他探索路上的助力,還是阻礙?
他需要接觸那些“病人”,可現在,誰敢把自己的“病”展現在高高在上的少宗主面前?
就在他沉思時,洞府外的禁制被輕輕觸動了。
一道怯生生的聲音傳來。
“請問……少宗主在嗎?內門弟子……弟子李月,有事求見?!?/p>
李月?
蘇時雨的記憶庫迅速檢索到了這個名字。
就是那個在講經堂上,被他當成反面教材,為了一個男人荒廢修煉的內門師姐。
她來找我做什么?
是來質問,還是來求助?
蘇時雨心中一動,撤去了禁制。
“進來吧。”
洞府的石門緩緩打開,一個穿著內門弟子服飾的女子低著頭走了進來,神情忐忑。
正是李月。
她不敢看蘇時雨,只是對著他深深一拜,姿態放得極低。
“弟子李月,拜見少宗主?!?/p>
“不必多禮?!?/p>
蘇時雨看著她,聲音平靜,“找我何事?”
李月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什么艱難的決定。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都有些發白。
最終,她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抬起頭,眼中帶著懇求和濃重的迷茫。
“少宗主,弟子……弟子知道自己很愚蠢,但……但我還是想不通?!?/p>
“自從那日聽了您在講經堂的一番話,我的道心就亂了。我不知道自己堅持了那么多年的感情,到底是對是錯。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是為了什么而修煉,我這么多年付出的一切,是不是一個笑話……”
她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我聽說,您在仙門盛會上,一言便點醒了林晚師妹,讓她走出了心魔。您能看透人心,能為迷途之人指點迷津。所以……弟子斗膽,想請少宗主……為我‘看病’?!?/p>
她說完,便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地面,不敢起身。
蘇時雨靜靜地看著她。
換做以前,系統任務的提示音恐怕早就響起來了。
【檢測到符合條件的戀愛腦患者,治愈可獲得續命時長……】
這是一個典型的“認知失調”病例,完美的KPI。
他只需要像以前一樣,用犀利的言語層層剝開她自我感動的外殼,擊碎她可悲的堅持,讓她認清現實,就能輕松獲得續命時長。
簡單,高效。
可是這一次,他猶豫了。
他的腦中回想起祖師手札上的那句話。
【悲歡離合,愛恨情仇,皆為良藥?!?/p>
【唯有學會‘共情’,方得一線生機。】
共情……它并非分析,也非解構,更非高高在上的評判。
它也并非將對方的情感當成需要修復的程序漏洞。
它是一種理解,是嘗試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感受她的痛苦、掙扎和不甘。
蘇時雨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感情而痛苦迷茫的女孩,第一次嘗試壓下腦中的邏輯分析。
他開口,聲音比以往溫和了一些。
“你先起來?!?/p>
李月身體一顫,有些不敢置信地慢慢直起身。
“坐下?!?/p>
蘇時雨指了指不遠處的蒲團。
李月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了過去,但身子坐得筆直,顯得局促不安。
蘇時雨沒有急著下診斷,也沒有立刻指出她的問題。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問出了一個自己以前絕不會問的問題。
“把你的故事,從頭到尾,都告訴我。”
他決定,這一次,不當神醫。
他想先試著,當一個傾聽者。
他邁出了全新道途的第一步。
……
……
蘇時雨的洞府內,靈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白霧,將每一件器物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
這些都是宗主李長風下令,從宗門寶庫中搬來的天材地寶,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讓金丹修士爭得頭破血流。
然而,身處這靈氣中心的蘇時雨,臉色卻比之前在仙門盛會上更加蒼白。
他半倚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本古籍,目光卻沒有聚焦在書頁的文字上。
他的神識沉入體內,清晰地“看”到,那些涌入經脈的精純靈氣,在流轉一周天后,便會有一小部分生機被悄無聲息地剝離,融入虛空,好似在向某個冥冥中的存在繳納稅款。
“太上忘情”功法,正在他體內自行運轉。
這功法是個貪婪的黑洞,無時無刻不在吞噬他的情感與生機,用以共鳴那虛無縹緲的天道。
自從仙門盛會歸來,他被冊封為少宗主,每日錦衣玉食,靈藥不斷,所有人都以為他的身體在好轉。
只有他自己知道,情況正在惡化。
他嘗試了祖師手札上記載的“入世煉心”之法。
他將李月師姐叫到洞府,耐心地傾聽了她那段充滿自我感動的單戀故事。
他甚至破天荒地沒有直接用數據和利弊分析來擊潰她,轉而去嘗試理解她為何明知是錯,卻依舊不愿放手的心情。
他成功了。
他理解了李月內心的不甘與對沉沒成本的執念。
可也僅僅是“理解”。
他像個精密的分析儀器,能解析出情感的所有成分,卻無法嘗到它的味道。
他的“共情”依舊停留在邏輯層面,無法轉化為真正的感同身受。
這種隔靴搔癢式的“治療”,對于功法反噬的恐怖速度而言,無異于杯水車薪。
【系統警告:宿主生命力流失速度加快。當前剩余壽命:183天。預計在120天后,流失速度將進入不可逆的指數級增長。】
腦海中系統冰冷的提示音,讓他遍體生寒。
蘇時雨緩緩合上書,長長地嘆了口氣。
【果然,常規治療對這種深入骨髓的絕癥根本沒用。這好比勸說晚期網癮少年,一天一小時的心理輔導,根本頂不住他剩下二十三小時高強度網上沖浪的消耗??磥恚仨毾旅退幜??!?/p>
他需要足夠強大的情感沖擊,一場能徹底沖垮他邏輯堤壩的情感海嘯。
他要找一個病入膏肓的樣本,其情感濃度高到能讓他這個“情感絕緣體”都強制感染。
他將腦中所有接觸過的人都過了一遍。
顏澈?已經被他“治”得差不多了,現在腦子里除了“大道”就是“靈石”,情感濃度不及格。
慕辰風?雖然因為道心重塑而對他產生了病態依賴,但其本質是對“救贖”的執念,算不上純粹的愛恨情仇,情感樣本不夠典型。
李月、林晚之流,更是只算得上輕癥患者,她們的情感波動,頂多算是小溪流,無法撼動他分毫。
蘇時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過洞府的窗戶,望向了青嵐宗后山那片終年被云霧籠罩的區域。
那里,住著一個人。
一個實力深不可測,卻被千年前的感情困住至今的老怪物。
他的師父。
全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強大、更極端、更病入膏肓的“戀愛腦”了。
師父的情感遠非小溪江河可比,那是一片歷經千年沉淀,深不見底且暗流洶涌的死海。
去接觸這片死海,無疑是瘋狂的。
一旦被卷入其中,他這葉小舟,很可能會被瞬間吞噬,連帶著他那脆弱的道心和所剩無幾的生機,一同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是……富貴險中求,續命也一樣。
常規治療無效,就只能上最**險的“休克療法”。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形。
祖師手札上說,欲逆天命,當以他人之情,補自身之缺。
既然傾聽和觀察無法獲得“情感”,那如果……我能親身體驗呢?
修仙界中,有一種極為兇險的秘法,名為“記憶同調”。
施法者可以強行將自己的神魂與目標綁定,潛入對方的記憶識海,以第一視角,親身體驗目標所經歷過的一切。
這種秘術,通常被用作最殘酷的刑訊逼供,因為在同調過程中,雙方的神魂緊密相連,稍有不慎,便會一同神魂破碎,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更何況,他要同調的對象,是那個連仙門盟主都要忌憚三分的師父。
他的神魂在師父那浩瀚的識海面前,恐怕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這比走鋼絲還要兇險,簡直是在用頭發絲橫渡九天罡風。
蘇時雨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輕點,發出一連串極有規律的輕響。
他在計算成功率、風險與收益。
風險: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
收益:一旦成功,他將獲得一個最頂級的情感體驗包,或許能一舉解決功法反噬的問題,獲得大量的續命時長。
最終,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算了,反正橫豎都是死。與其坐在這里慢慢等死,不如賭一把大的。贏了會所**,輸了……輸了反正也不虧,至少死得轟轟烈烈。而且,我也很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樣的女人,能讓那個老怪物惦記上千年?!?/p>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開洞府大門。
門外,顏澈和慕辰風像兩尊門神,一左一右地守在那里。
“少宗主,您要去哪?”顏澈立刻上前一步,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少宗主,外面風大,你的身體……”慕辰風也跟了上來,語氣里滿是擔憂,眼神卻落在了蘇時雨的手腕上,似乎想找個機會再牽住。
蘇時雨看著這兩個盡職盡責的“保鏢”,心中一陣無奈。
“我去找師父?!彼届o地說道。
聽到“師父”兩個字,慕辰風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警惕、嫉妒與某種隱晦恐懼的復雜情緒。
自從被蘇時雨治好,慕辰風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蘇時雨。
任何能將蘇時雨的注意力移開的人或事,都是他的敵人。
而那個神秘強大的師父,無疑是最大的威脅。
“找他做什么?”慕辰風的聲音有些發緊,“您有什么事,吩咐弟子去做便可,何必勞煩您親自跑一趟?!?/p>
“有些事,只有他能幫我?!碧K時雨沒有過多解釋,邁步便向后山走去。
顏澈沒有多問,立刻跟上,落后蘇時雨半步,盡著護衛的職責。
慕辰風站在原地,看著蘇時雨離去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
為什么又是他?
為什么你寧愿去依靠那個來歷不明、危險至極的男人,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明明是我先來的……明明是我,更需要你啊。
一股陰冷而偏執的情緒,像藤蔓般從他心底滋生,纏繞住他的道心。
化神期修士無意識間散發出的威壓,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他最終還是跟了上去,只是那雙溫潤的眸子里,已經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蘇時雨沒有回頭,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后那道幾乎要將他灼穿的目光。
他知道,慕辰風這個“病人”,病情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又加重了。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他現在,要去面見自己職業生涯中,最棘手、也最致命的那個終極“病人”。
……
……
青嵐宗后山是一片人跡罕至的禁地。
這里沒有亭臺樓閣,也無精心打理的靈田藥圃,只有一片被時光遺忘的原始山林。
古木參天,藤蔓交錯,濃霧終年不散,遮蔽了山林的一切。
蘇時雨的師父,就住在這片山林深處的一間……破茅屋里。
是的,茅屋。
用最普通的茅草和山石搭建,屋頂甚至還有幾處漏光,山風吹過,整間屋子都發出吱呀聲,好似隨時都會散架。
很難想象,一個能讓仙門盟主都忌憚的絕世強者,會住在這種地方。
當蘇時雨帶著兩個“尾巴”來到茅屋前時,那個邋遢男人正躺在屋前的大青石上呼呼大睡。
他衣衫不整,頭發亂糟糟,嘴角掛著晶瑩的口水,腰間的酒葫蘆滾落一旁,散發著濃郁酒氣。
怎么看都像個無家可歸的醉漢。
顏澈和慕辰風都皺起了眉頭。
他們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形象,與那位在云頂天宮揮手間便抹去法則攻擊的蓋世強者聯系起來。
“師父?!?/p>
蘇時雨站在青石前,平靜開口。
邋遢男人眼皮都沒抬,含糊地嘟囔道:“滾蛋,別煩老子睡覺?!?/p>
蘇時雨也不惱,繼續說:“徒兒身有頑疾,功法反噬日漸加重,恐時日無多,特來向師父求一法,以解生死之危?!?/p>
他開門見山,將自己的困境擺在了臺面上。
聽到這話,大青石上的男人終于有了反應。
他緩緩睜開惺忪的醉眼,懶洋洋地瞥了蘇時雨,又瞥了瞥他身后神情緊張的顏澈和慕辰風。
“哦?要死了?”
他打了個哈欠,滿不在乎地說,“死就死唄,多大點事,正好為師最近在研究一門新的傀儡術,你這身子骨雖然脆了點,但底子是先天道體,做成主材料剛剛好?!?/p>
這番話聽得顏澈和慕辰風眼角直抽,心中寒氣大冒。
顏澈的劍意開始不自覺地凝聚,慕辰風則上前一步將蘇時雨護在身后,警惕地盯著這個瘋癲的男人。
蘇時雨對那番惡毒的話置若罔聞,神色依舊平靜。
“師父說笑了。”
他微微躬身,“徒兒不想死,想活,祖師手札有云,唯有學會‘共情’,方得一線生機?!?/p>
“所以呢?”
男人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你想讓為師教你哭,教你笑?別逗了,老子自己都快忘了那是什么感覺。”
“不?!?/p>
蘇時雨搖了搖頭,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映著男人慵懶的身影。
他的聲音不高,在場每個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徒兒想請師父開放您的記憶識海,讓徒兒與您進行‘記憶同調’?!?/p>
話音落下,周遭頓時一片死寂。
山風驟停,林鳥噤聲。
顏澈和慕辰風的臉上同時露出駭然之色。
記憶同調?
他們雖不專修神魂,但也聽說過這門禁術的恐怖。
那是在神魂層面進行的豪賭,施術者與被施術者等同于將性命交到對方手上,稍有差池,就是兩人一同魂飛魄散的下場!
少宗主他瘋了嗎?
他怎么敢對一個如此深不可測的強者,提出這種近乎冒犯和尋死的要求?
大青石上,那個懶洋洋的男人終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緩緩坐起身,那雙渾濁的醉眼變得銳利起來。
一股恐怖的氣勢從他身上彌漫開來,讓人生出沉寂萬年的火山驟然蘇醒的錯覺。
顏澈和慕辰風在這股氣勢下只覺得呼吸一窒,神魂都開始戰栗。
他們體內的靈力瞬間凝滯,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
這就是他真正的實力嗎?
僅僅是氣勢就足以碾壓化神期的慕辰風!
身處威壓中心的蘇時雨,卻依舊站得筆直。
他孱弱的身軀在狂風中搖曳,好似隨時都會被吹倒,但眼神卻沒有半分動搖。
他直視著自己的師父,沒有半分退縮。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男人的聲音變得低沉沙啞,帶著危險的意味。
“我知道?!?/p>
蘇時雨點頭,“我知道這很危險,很冒犯,但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快速學會‘共情’的方法。”
“哦?為什么選我?”
男人饒有興致地問,眼中的銳芒不減,“你身邊這兩個,一個對你忠心耿耿,一個對你病態依賴,他們的情感不比我這灘死水來得新鮮熱烈?”
蘇時雨搖了搖頭。
“他們的情感就像山澗的溪流,雖然清澈,但太淺了。”
他的目光坦然迎上師父的審視。
“而師父您的情感,是歷經千年沉淀的深海,徒兒需要一場足夠強大的風暴來沖垮我天生的冷漠,只有跳進這片海里,徒兒才有一線生機?!?/p>
這番話既是恭維,也是坦白。
男人定定地看了他許久,恐怖的氣勢緩緩收斂。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復雜的笑,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欣賞,還有幾分隱晦的悲涼。
“好一個千年沉淀的深?!∽?,你這張嘴不去當個神棍真是屈才了。”
他從青石上跳下來,走到蘇時雨面前,伸出滿是油污的手捏住蘇時雨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你就不怕嗎?”
他湊近了,酒氣混合著蒼涼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怕被我記憶里的那些東西逼瘋?不怕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
“怕?!?/p>
蘇時雨坦然承認,“但相較于這個,我更怕慢慢等死?!?/p>
男人眼中掠過異色。
他松開手,后退兩步,重新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大口。
“有點意思。”
他咂了咂嘴,“想進我的記憶,也不是不行,不過我有個條件?!?/p>
“師父請講。”
“你我師徒,來打個賭?!?/p>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就以你的道和我的記憶為賭注?!?/p>
“賭什么?”
“我開放我的記憶讓你進去看個夠,但在這個過程中,你不能用你那套狗屁不通的‘大道’來分析、評判我記憶里的任何人和事,你只能看,只能感受?!?/p>
“如果你能堅持到最后,從我的記憶里活著出來,并且真正‘共情’到了什么,那就算你贏,我幫你壓制功法反噬十年?!?/p>
“可如果你在里面被那些情感沖昏了頭,或者忍不住用你的‘太上忘情’去解構我的過去,試圖‘治療’我……”
他聲音一頓,眼中閃過冰冷的殺意。
“那就算你輸,你的神魂就永遠留在我記憶里,給我那段無聊的過去當個陪葬品吧。”
這根本不是賭約,是霸王條款!
顏澈和慕辰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前者是不能分析評判,等于廢了蘇時雨最擅長的武器;后者是輸了就要魂飛魄散,代價太過沉重。
“少宗主,不可!”
慕辰風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急切。
“道師,三思!”
顏澈也沉聲勸道。
蘇時雨卻沒有理會他們。
他看著自己的師父,看著對方眼中瘋狂下隱藏的孤寂,忽然明白了什么。
師父并非在為難他。
師父是在害怕。
害怕他這個絕對理性的“旁觀者”,會像當初在講經堂上解構慕辰風的愛情一樣,將他那段珍藏千年的記憶也剝得體無完膚,露出其中不堪的真相。
他守著一座用回憶搭建的美麗廢墟,守了千年。
他可以允許別人參觀,卻絕不允許任何人對這片廢墟指指點點。
想通了這一點,蘇時雨緩緩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容。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男人看著他,似乎沒料到他會答應得如此干脆,神情微頓。
“徒兒接下這個賭約?!?/p>
蘇時雨再次確認。
“好!有種!”
男人大笑起來,笑聲在山林間回蕩,驚起無數飛鳥,“不愧是老子的徒弟!那就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開始吧!”
他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就要點向蘇時雨的眉心。
“等等!”
蘇時雨卻抬手制止了他。
“怎么?怕了?想反悔?”
男人挑眉。
“并非如此?!?/p>
蘇時雨搖了搖頭,轉身看向身后臉色煞白的慕辰風和一臉凝重的顏澈,“在開始之前,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不被打擾的環境。”
他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最終落在慕辰風身上。
“慕師兄,顏師兄,接下來七天,無論后山發生任何事,聽到任何聲音,你們都不能踏入這片山林半步,我要你們為我護法?!?/p>
這是命令。
以少宗主的身份,下達的第一個不容違抗的命令。
顏澈立刻單膝跪地:“謹遵少宗主之命!”
慕辰風的嘴唇動了動,眼中滿是不甘和擔憂,但在蘇時雨平靜的注視下,他最終還是艱難地低下了頭。
“……是,少宗主。”
安排好一切,蘇時雨才重新轉向自己的師父。
“師父,可以開始了。”
男人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他那根看似普通的手指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輕輕點在了蘇時雨的眉心。
“小子,抓穩了,老子的這趟車可不怎么太平?!?/p>
下一瞬,蘇時雨只覺得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神魂之力席卷而來,意識瞬間被抽離身體,墜入一片無盡的黑暗漩渦。
而在外界,慕辰風看著盤膝坐下、雙目緊閉的蘇時雨和那個邋遢男人,眼神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又是這樣。
你又一次將我推開。
寧愿將性命托付給那個瘋子,也不愿讓我靠近你分毫。
嫉妒的毒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