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青嵐宗,后山禁地。
一座古樸石門矗立在云霧繚繞的山崖間,門上刻滿了玄奧符文,散發著蒼涼氣息。
這里便是無妄秘境的入口。
三十名青嵐宗的精銳核心弟子已經在此等候。
他們個個氣息沉凝,修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為首幾人更是達到了金丹中期。
蘇時雨跟著顏澈一同抵達時,幾乎所有目光都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戒備,更多的是一種看死人般的憐憫。
七天前講經堂發生的事情早已傳遍整個宗門。
蘇時雨以煉氣期的修為,三言兩語便毀掉元嬰巔峰的慕辰風師兄的道心,這等“戰績”簡直駭人聽聞。
“他就是蘇時雨?看起來……好弱。”
“弱?你可別被他的外表騙了,此人專攻心計,歹毒無比,慕師兄就是著了他的道!”
“聽說他師父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才逼得宗主讓他戴罪立功,加入這次秘境試煉。”
“一個煉氣期進無妄秘境,跟送死有什么區別?他師父這不是保他,是想讓他死得體面點吧?”
弟子們竊竊私語,看蘇時雨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個即將被處決的囚犯。
蘇時雨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青色道袍,身形單薄,臉色依舊是病態的蒼白。
他安靜地站在顏澈身邊,偶爾低咳兩聲,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顏澈面無表情地擋在他身側,隔絕了所有不懷好意的視線。
他如今對蘇時雨的“大道”深信不疑,認為道師此行必有深意,絕非送死。
這時,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
柳師妹和趙景明也出現在隊伍里。
柳師妹臉色有些憔悴,但看向趙景明的眼神里依舊充滿依賴與愛慕。
而趙景明則意氣風發,似乎早已從上次大比的失利中走了出來,正高談闊論,享受著眾人追捧。
蘇時雨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片刻。
【叮!檢測到初級病患“柳月”,病癥:認知失調型戀愛腦。】
【檢測到關聯目標“趙景明”,特征:精致利己主義者。】
【系統提示:無妄秘境環境特殊,或可為治療提供絕佳場景。】
蘇時雨的眼睫動了動。
【來了來了,KPI自己送上門了。這個秘境,看來不會太無聊。】
“肅靜!”一聲沉喝,宗主與幾位長老的身影出現在石門前。
宗主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在蘇時雨身上停頓片刻,眼神冰冷。
“無妄秘境乃我宗先祖所留,內有機緣,亦有兇險。”
他聲音淡漠,回蕩在山谷間:“秘境之內,考驗的不僅是你們的實力,更是你們的道心。”
“你們會遇到各種幻象,直面自己內心的恐懼與**。記住,所見未必為真,所感未必為實,守住本心,方能求得一線生機。”
“秘境開啟時間為一個月,一個月后石門會再次打開,若無法按時歸來,便會永遠被困其中。”
“現在,將你們的身份玉牌交上來。”
弟子們依次上前,將自己的玉牌放入石門前的一個凹槽內。
每放入一枚玉牌,石門上的符文便會亮起一分。
當第三十枚,也就是蘇時雨的玉牌被顏澈代為放入后,整座石門轟然震動。
嗡!
古老符文盡數亮起,刺目光芒流轉,石門中央緩緩旋開一個深邃的漆黑漩渦。
“進去!”宗主一聲令下,為首的金丹期弟子率先化作流光沖入漩渦之中。
其余弟子緊隨其后。
輪到柳師妹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趙景明,柔聲道:“景明師兄,你先進,我跟在你后面。”
趙景明享受著這種被依賴的感覺,傲然一笑:“放心,師妹,有我在,定會護你周全。”
說完,他也飛身而入。
柳師妹這才帶著甜蜜的微笑跟了進去。
顏澈看了一眼蘇時雨,低聲道:“道師,跟緊我。”
蘇時雨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后也走進了那漆黑的漩渦。
一陣天旋地轉之后,蘇時雨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置身于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里天空灰蒙蒙的,大地是一片荒蕪戈壁,空氣中彌漫著壓抑詭異的氣息。
先進來的弟子們正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這里就是無妄秘境?靈氣好稀薄。”
“大家小心,感覺有些不對勁。”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時,灰色天空中忽然浮現出一行行巨大的血字。
【歡迎來到無妄之地。】
【此地為心魔試煉場,你們的所有執念都將化為你們的劫難。】
【第一關:真心之階。】
【前方百里有通天石階,每登一階,需回答一個源自你們內心深處的問題。】
【回答為真,則可安然通過。】
【回答為假,或拒絕回答,則將承受‘噬心之痛’。】
【忠告:在這里,謊言是你們最愚蠢的敵人。】
血字緩緩隱去,戈壁盡頭,一座望不見頂的巨大石階憑空出現,仿佛直通天際。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規則震住了。
回答內心深處的問題?每個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這要如何回答?
“裝神弄鬼!”一個脾氣火爆的金丹期弟子冷哼,“我輩修士,豈會被區區幻術所惑!看我破了它!”
說罷,他祭出飛劍化作長虹,就想直接飛越這片戈壁,根本不理會那什么石階。
然而他剛飛出不到百米,天空中猛地劈下一道血色閃電!
轟!
那名金丹弟子慘叫一聲,渾身焦黑地從空中墜落,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鮮血,氣息瞬間萎靡。
眾人見狀,無不駭然。
看來這秘境的規則無法違抗。
趙景明看著那高聳的石階,眼神微動。
他覺得這正是自己表現的機會。
他朗聲對眾人說道:“各位師兄弟不必驚慌,不過是問心而已,我輩修士行事光明磊落,有何懼哉?”
他又轉向柳師妹,溫柔地笑道:“師妹,你跟在我身后,看我如何破此關卡。”
柳師妹滿眼崇拜地點了點頭:“嗯!景明師兄最厲害了!”
趙景明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流星地走向石階,第一個踏了上去。
當他的腳落在第一級臺階上時,一道空洞的聲音在他和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
【提問:趙景明,你此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趙景明聞言,不假思索,義正言辭地高聲回答:“我此生最大的追求,是勘破大道,證得長生,守護宗門,護佑天下蒼生!”
這番回答說得冠冕堂皇,正氣凜然。
然而那空洞的聲音卻再次響起。
【判定:謊言。】
話音剛落,趙景明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
他臉色瞬間慘白,豆大的冷汗從額頭滲出,仿佛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說的是謊話?
柳師妹臉色也白了,急忙喊道:“景明師兄,你怎么樣?”
趙景明咬著牙,強忍著劇痛,再次開口。
【提問:趙景明,你此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這一次他不敢再說謊了,喘著粗氣,艱難地說道:“是……是成為人上人,受萬人敬仰,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地位!”
【判定:真話。】
話音落下,他身上的痛苦瞬間消失。
趙景明松了口氣,臉色卻難看到了極點。
他當著所有人面,暴露了自己最真實也最功利的想法。
他有些狼狽地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許多同門的眼神變了。
只有柳師妹依舊擔憂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半點鄙夷。
“景明師兄,沒事的……追求強大,本就沒錯。”她柔聲安慰道。
趙景明心中稍安,沖她感激地點了點頭,繼續向上走。
接下來輪到柳師妹了。
她深吸一口氣,也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提問:柳月,你此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柳師妹毫不猶豫,臉上帶著幾分嬌羞和幸福,大聲說道:“我此生最大的追求,就是能與心愛之人相守一生,白頭偕老!”
【判定:真話。】
她安然無恙地通過了。
看著她臉上純粹的向往,再對比之前趙景明功利不堪的回答,不少弟子都露出復雜的表情。
唯有蘇時雨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好戲,開場了。】
他轉頭對身邊的顏澈說道:“我們也走吧。”
蘇時雨的聲音很平淡,好像眼前這詭異的問心石階,不過是尋常山路。
顏澈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異議。
在他看來,蘇時雨的道心極為穩固,這種考驗根本不值一提。
兩人并肩走向石階。
顏澈率先踏上第一階。
【提問:顏澈,你此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那空洞的聲音響起。
顏澈毫不猶豫,聲音鏗鏘有力,響徹全場。
“追求大道,勘破世間一切價值的本源,賺取無盡的靈石,以求得真正的逍遙!”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弟子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這回答……比趙景明還要離譜!
簡直是把“利欲熏心”四個字刻在了臉上!
就連已經登上幾級臺階的趙景明,都忍不住回頭,眼神古怪地看著這個曾經的情敵。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判定:真話。】
顏澈安然無恙。
他面色如常地走上第二級臺階,好像剛才說出的,是世間最天經地義的真理。
弟子們面面相覷,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一次受到了沖擊。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把搞錢說得如此理直氣壯,還被這秘境判定為“真心”?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后一人,蘇時雨的身上。
他們都很好奇,這個把顏澈和慕辰風都攪得天翻地覆的始作俑者,他的真心,又會是什么?
蘇時雨不緊不慢地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提問:蘇時雨,你此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蘇時雨抬起眼,看著那望不到盡頭的石階,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遍體生寒的話。
“活著。”
就這么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沒有宏大的理想,沒有功利的**,甚至聽不出半點情感波動。
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因為那聲音異常平靜,就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聽上去,“活著”這件事本身,對他而言,就是一種需要用盡全力去追求的奢望。
【判定:真話。】
蘇時雨也安然通過。
他輕輕咳了兩聲,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那病弱的模樣,與他剛才那兩個字所帶來的震撼,形成了無比詭異的對比。
眾人看著他和顏澈的背影,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這對師徒,或者說道師與信徒,簡直是青嵐宗里兩個最大的異類。
石階的考驗在繼續。
問題越來越深入,越來越尖銳。
【你最嫉妒的人是誰?】
【你做過最卑鄙的一件事是什么?】
【你內心最深的恐懼為何物?】
每一個問題,都尖銳地剖開修士們用道貌岸然偽裝起來的內心,將里面那些陰暗、懦弱、不堪的念頭,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斷有人因為撒謊而遭受噬心之痛,慘叫聲此起彼伏。
也有人為了免受痛苦,被迫說出自己最羞于啟齒的秘密,然后在一眾同門異樣的目光中,羞憤欲絕。
這不再是簡單的試煉,變成了一場公開的、無所遁形的靈魂處刑。
趙景明走在最前面,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被迫承認了自己曾為了一顆丹藥,暗中陷害過同門;也承認了自己追求柳師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利用她身后長老的資源。
每一個真話,都讓他在眾人心中的形象崩塌一分。
而柳師妹跟在他身后,每聽到一個殘酷的真相,臉色就蒼白一分。
但她依舊固執地為他找著借口。
“景明師兄只是……只是一時糊涂。”
“他那么努力,想往上爬也是正常的……”
她不斷地自我催眠,試圖維護心中那個完美的愛人形象。
然而,當他們走到石階半山腰時,真正的劫難降臨了。
周圍的景象忽然一變,荒蕪的戈壁消失了,眼前出現了一片陰森的密林。
無數雙泛著紅光的眼睛,從黑暗中亮起。
“是噬魂狼!”
有弟子驚恐地大叫起來。
數以百計的噬魂狼,將眾人團團圍住。
為首的一頭狼王,體型巨大,氣息堪比金丹后期!
【特殊考驗:絕境之擇。】
【狼群只會攻擊你們之中,執念最深之人。】
那空洞的聲音再次響起。
話音剛落,所有的噬魂狼,都將它們貪婪而嗜血的目光,鎖定在了一個人身上。
柳師妹!
她對趙景明那份純粹到近乎偏執的愛意,在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毒藥,讓她成為了整個狼群的目標!
“嗷嗚!”
狼王一聲咆哮,所有噬魂狼瘋了一般,朝柳師妹撲了過去!
“師妹小心!”
趙景明離她最近,下意識地祭出飛劍,斬殺了兩頭撲上來的噬魂狼。
但狼群的數量太多了!
轉眼間,柳師妹的護身靈光就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一只狼爪狠狠地抓在了她的手臂上,帶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啊!”
柳師妹痛呼一聲,臉色慘白。
“景明師兄,救我!”
她驚恐地向趙景明伸出手。
趙景明看著那潮水般涌來的狼群,尤其是那頭虎視眈眈的狼王,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恐懼和退縮。
他知道,自己沖上去,或許能救下柳師妹,但自己也極有可能被狼群撕成碎片!
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
他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柳師妹!”
遠處的顏澈和另一位金丹弟子見狀,目眥欲裂,就要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救人。
“站住!”
一個冷靜的聲音,卻在此時響起。
是蘇時雨。
他攔住了正要沖動的顏澈。
“道師?”
顏澈不解地看著他,“再不去,柳師妹就沒命了!”
“現在去,你也得搭進去。”
蘇時雨的眼神異常平靜,“你忘了秘境的規則嗎?”
顏澈動作一滯。
蘇時雨看著遠處那個在猶豫和掙扎的趙景明,又看了看陷入絕望的柳師妹,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顏澈和身邊幾個人的耳中。
“有時候,想救一個人,得先讓她心死。”
說完,他做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動作。
他從儲物袋里,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玉符,屈指一彈。
那玉符無聲無息地飛出,并未攻向狼群,反是精準地落在了趙景明的身上,然后瞬間化作一道極淡的光芒,融入了他的體內。
“這是……傳音符?”
顏澈認出了那是什么。
不,不是普通的傳音符。
那是“真心擴音符”,一種蘇時雨閑來無事制作的小玩意,它的作用只有一個——能將一個人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不受控制地擴散出去,讓周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就在玉符生效的瞬間,趙景明內心的天人交戰,也終于有了結果。
他看了一眼被狼群淹沒、即將香消玉殞的柳師妹,最終,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咬牙,轉身就跑!
他選擇了自保!
而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也通過那枚玉符,清晰地回蕩在每個人的腦海里。
“該死的!這個蠢女人,為什么偏偏是她執念最深!真是個天大的麻煩!”
“救她?開什么玩笑!為了她把我的命搭進去?她也配?”
“反正她死了,我可以說自己是拼死抵抗,無力回天。宗門不會怪罪我,說不定還會覺得我重情重義。”
“等我修為高了,什么樣的女人找不到?何必為了這么一個拖油瓶冒險!”
這冰冷、自私、惡毒到了極點的心聲,一字一句,都狠狠地扎進了柳師妹的心里。
她正被一只噬魂狼死死咬住小腿,劇痛無比,但此刻,身體上的痛,已經遠遠比不上心里的痛。
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那個倉皇逃竄、毫不留戀的背影。
這就是她愛的人?
這就是她愿意為之付出一切的人?
原來,她的深情,她的犧牲,在他的眼里,只是“麻煩”和“拖油瓶”?
原來,他連救她,都覺得是她“不配”?
她引以為傲的愛情,她奉為圭臬的信仰,在這一刻,被現實撕得粉碎。
咔嚓。
她感覺靈魂深處有什么東西,徹底碎裂了。
她眼神里的光彩,熄滅了。
也就在她道心破碎的瞬間,那頭狼王似乎失去了興趣,因為它感覺不到那股強烈的執念了。
狼群的攻擊,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就是現在!
蘇時雨動了。
他沒有沖上去,只是從袖中甩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沾染了濃郁血腥氣的妖獸肉。
他用巧勁,將那塊肉精準地拋向了遠方的一處山崖。
所有噬魂狼的注意力,瞬間被那塊血肉吸引,它們放棄了柳師妹,瘋了一樣朝著那個方向沖了過去。
一場必死的危局,就這么被他用一種最簡單、最省力的方式,化解了。
他緩緩走到失魂落魄、癱倒在地的柳師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蹲下身,用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漆黑眸子注視著她,然后,說出了那句早已準備好的,總結陳詞。
“現在,你看清你的愛情有多廉價了。”
這句話冰冷無情,讓在場每個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它不帶任何情緒,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只是陳述著一個殘酷的事實。
柳師妹空洞的眼神終于有了些許波動。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神情淡漠、面容精致的少年。
廉價……是啊,太廉價了。
她付出了真心,付出了信任,押上了對未來的全部幻想,甚至愿意為之付出生命。
可到頭來,在對方眼中,這一切加起來都比不過他自己的性命。
不,甚至連讓他冒一點風險的價值都沒有。
她視若珍寶的一切,在對方的價值天平上,根本沒有任何分量。
“呵……呵呵……”
柳師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滑落下來。
那笑聲滿是自嘲與絕望,聽得人心里發寒。
她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看也不看自己腿上深可見骨的傷口,只是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繼續朝著石階上方走去。
她的背影再沒有了之前的嬌弱與甜蜜,只剩下一種萬念俱灰的死寂。
而她的修為氣息也隨之飛快地跌落。
筑基后期……筑基中期……筑基初期……
最終,竟然一路跌回了煉氣大圓滿!
道心破碎,修為倒退!
這對于一個修士而言,是比死亡還要殘酷的懲罰。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曾經巧笑嫣然的柳師妹變成了如今這副行尸走肉的模樣,再看看那個依舊一臉平靜的蘇時雨,心中都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救人先誅心。
好狠的手段!
顏澈站在蘇時雨身后,神情無比復雜。
他看著柳師妹的慘狀,心中也有些不忍。
但當他回想起自己當初為情所困、險些走火入魔的模樣時,那點不忍又化作了深深的后怕與敬畏。
他看向蘇時雨的眼神變得更加狂熱。
這才是真正的“大道”!
斬斷情絲,勘破虛妄!
長痛不如短痛!
道師用最殘酷也最有效的方式,將柳師妹從情愛的桎梏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雖然代價慘重,但至少,她活下來了,也“清醒”了。
這是一種仁慈,一種凡人無法理解的、屬于“道”的仁慈!
而另一邊,另一位金丹弟子,慕辰風曾經的好友李姓師兄,此刻卻是臉色鐵青,看著蘇時雨的眼神充滿了憤怒與厭惡。
“蘇時雨!”他忍不住怒斥道,“你……你簡直毫無人性!你怎么能用這么惡毒的手段去對付一個同門師妹!”
在他看來,蘇時雨的行為與魔鬼無異。
他利用了柳師妹的信任,設計了一場最殘忍的公開處刑,將一個女孩子心中最美好的東西,當著所有人的面撕了個粉碎。
這比直接殺了她還要惡毒百倍!
蘇時雨聞言,終于轉過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救了她的命。”
“可你毀了她的道心!”李師兄怒吼道。
“一個建立在虛假幻想上的道心,留著有何用?”蘇時雨反問,“留著讓她下一次,再為另一個不值得的男人去死嗎?”
“你!”
李師兄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蘇時雨不再理他,目光轉向了那個已經逃出一段距離,此刻正一臉驚恐和羞憤的趙景明。
趙景明察覺到他的目光,身體猛地一僵。
他知道,自己完了。
剛才那些發自肺腑的真心話已經被所有人聽了去。
等出了秘境,他趙景明就會成為整個青嵐宗的笑柄,一個背信棄義、貪生怕死的小人。
他看向蘇時雨的眼神滿是怨毒。
都是這個人!
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偽裝就不會被揭穿!
蘇時雨迎著他怨毒的目光,臉上甚至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又多一個業績考核的差評。沒關系,只要續命時長到賬就行。】
【叮!】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對初級病患“柳月”的核心病灶干預。】
【通過制造極端情境,迫使病患直面殘酷真相,達成“休克療法”成就。】
【病患“戀愛腦”癥狀已基本治愈,但因道心受損,后續需進行心理重建。】
【綜合評定:治療有效,手段激進。】
【獎勵發放:續命時長,一百八十天!】
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蘇時雨感覺自己那具常年虛弱的身體都變得輕快了幾分。
半年。
這筆買賣,很值。
他心情不錯地收回目光,對身邊的顏澈說道:“走吧,該上去了。”
顏澈點了點頭,緊緊跟在他身后。
剩下的弟子們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自動分成了兩派。
一派以那位李師兄為首,他們看著蘇時雨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敵意。
在他們眼中,蘇時雨就是一個玩弄人心的魔鬼,一個毫無感情的怪物。
另一派則是一些曾經有過類似經歷或者看透了情愛本質的弟子。
他們雖然也覺得蘇時雨的手段過于酷烈,但內心深處卻隱隱覺得有些解氣。
他們看向蘇時雨的眼神,原先的鄙夷已然消散,轉而是一種夾雜著敬畏與好奇的復雜情緒。
一場秘境中的意外,讓蘇時雨在這些宗門天驕心中的形象徹底走向了兩極分化。
而當這件事情隨著他們離開秘境傳回青嵐宗時,更是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聽說了嗎?蘇時雨在無妄秘境里,把柳師妹的道心給毀了!”
“何止啊!我還聽說,他設計讓柳師妹親耳聽見了趙景明的心里話,那場面,嘖嘖,簡直是公開處刑!”
“這手段也太毒了吧?柳師妹現在修為都跌回煉氣期了,這輩子算是毀了。”
“毀了?我看是救了她才對!要不是蘇時雨,她早就死在狼嘴里了!再說,讓她看清趙景明那種渣男的真面目,難道有錯嗎?”
“沒錯是沒錯,但方式太極端了!簡直不把人當人看!”
“你懂什么!這就叫猛藥去疴,亂世用重典!對付那種執迷不悟的戀愛腦,就得用這種雷霆手段!我看那蘇時雨,簡直是神醫!”
“神醫?我看是魔鬼還差不多!”
整個青嵐宗從弟子到長老都因為這件事吵翻了天。
蘇時雨的評價也徹底割裂開來。
支持他的人將他奉為能斬斷情絲、根治心病的“道心神醫”,認為他做的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反對他的人則罵他是毫無人性、玩弄人心的“絕情魔鬼”,認為他比真正的魔道修士還要可怕。
而作為這一切風暴的中心,蘇時雨本人此刻正悠閑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清點著這次秘境之行的收獲。
他不僅獲得了寶貴的續命時長,還在那問心石階上搜集到了大量關于核心弟子內心秘密的第一手資料。
這對他未來的“治療”事業無疑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至于外界那些“神醫”或“魔鬼”的評價,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看著院子里那棵不開花的樹,輕輕嘆了口氣。
【下一個病人,該選誰呢?】
……
……
青嵐宗,寒潭洞府。
寒氣從潭底冒出,卻壓不住洞府主人身上那股沸騰的靈力。
慕辰風盤膝坐在寒冰玉床上,臉色慘白,烏發無風自動,周身環繞著肉眼可見的黑霧。
那是心魔反噬的具象。
“辰風!守住心神!你所堅持的道,沒有錯!”
宗主和幾位長老圍坐在他身旁,不斷輸送靈力,試圖幫他鎮壓暴走的道心。
然而收效甚微。
蘇時雨在講經堂上說過的每句話,都變成了惡毒的咒語,在他識海中反復回響。
“你的深情,不過是一座用美好回憶堆砌的牢籠。”
“你不是在哀悼,你是在表演。”
“這份深情,已經化為了阻礙你道途的心魔!”
字字誅心。
他引以為傲百年的“以情入道”,被那個病弱少年三言兩語剝得體無完膚,露出了底下懦弱不堪的內核。
他一直知道自己停滯不前。
但他將此歸結為思念過甚,是深情的代價。
可現在那層遮羞布被扯掉了,他被迫直視自己百年來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噗!”
一口黑血噴出,慕辰風的氣息愈發紊亂,元嬰巔峰的修為竟有了跌落的跡象。
宗主等人臉色大變,正欲施展宗門秘法強行封印,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卻在洞府上空響起。
“行了行了,別白費力氣了。”
“他這不是病,是毒。”
“你們這群老家伙下的藥,解不了他心里的毒。”
眾人駭然抬頭,只見一個身穿破舊道袍,腰掛酒葫蘆的邋遢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洞府頂上,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喝酒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
他明明就坐在那里,神識卻完全無法鎖定,仿佛與這方天地融為一體,又仿佛根本不存在。
宗主瞳孔驟縮,連忙起身恭敬行禮:“前輩。”
來人正是蘇時雨那位神秘師父。
“前輩說笑了,辰風道心穩固,怎會中毒?”執法長老硬著頭皮說道。
“是啊,他中的毒,叫‘蘇時雨’。”男人嘿嘿一笑,灌了口酒。
“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就是一味猛藥,專治你們這種自以為是的陳年舊疾。”
“如今藥效發作,你們卻想用溫水去解,豈不可笑?”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都變得十分難看。
宗主沉聲道:“前輩,蘇時雨妖言惑眾,毀我宗門天才道心,此事……”
“此事好辦。”男人打斷了他,從洞頂上跳下來,穩穩落在地上。
他拍了拍慕辰風的肩膀,一股力量瞬間涌入,暫時穩住了他暴走的靈力。
慕辰風迷茫地抬起頭,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
“小子,你的問題根源不在‘以情入道’,在于你拿來入道的那份‘情’,本身就是假的。”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酒氣熏黃的牙,“想治好也不難,刮骨療毒而已。”
他轉頭看向宗主:“把蘇時雨也叫來。”
半個時辰后,蘇時雨被顏澈護送著,再次來到這處是非之地。
他一進洞府,便看見面如金紙的慕辰風,以及旁邊那個醉眼惺忪的不靠譜師父。
【系統警告:檢測到高能生命體,威脅等級:極度危險。請宿主保持安全距離。】
蘇時雨內心嘆了口氣,面上還是那副恭敬虛弱的樣子,對著男人行了一禮:“師父。”
男人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惹禍的本事倒不小。”
“現在,爛攤子你自己收拾。”
他指了指慕辰風,又指了指蘇時雨,用不容反駁的語氣說道:“你們兩個,現在跟我去一個地方。”
宗主忍不住問道:“前輩,您要帶他們去哪?”
“問心洞。”男人吐出三個字。
在場的所有長老,包括宗主,聞言盡皆色變。
問心洞,青嵐宗后山禁地中的禁地。
傳聞那是開山祖師坐化之地,里面蘊含著祖師爺畢生修為所化的道則幻境。
進入者,會被強制拖入內心最深處的執念中,一遍遍重歷過往,直到勘破心魔,或是徹底沉淪,神魂俱滅。
此洞百年未曾開啟,非生死關頭、道心抉擇之時,不可入內。
且最低修為要求,也需是金丹后期。
讓一個道心瀕臨崩潰的元嬰,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煉氣期進去?
這不是去治病,這是去送死!
“前輩,萬萬不可!”執法長老急道,“蘇時雨修為太低,進之必死!”
“慕辰風如今狀態,也根本承受不住問心洞的考驗!”
“死?”男人嗤笑一聲,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去無妄秘境前你們也這么覺得,他不是好好回來了嗎?”
“至于他,”他指了指慕辰風,“他這病根就是蘇時雨種下的,解鈴還須系鈴人。”
“讓蘇時雨這味‘毒藥’,進去給他當‘藥引’,以毒攻毒,正好。”
這番歪理邪說讓眾人啞口無言。
蘇時雨心里則在瘋狂吐槽。
【好家伙,我成藥引了?還是有毒的?合著我治病救人,最后還要冒生命危險搞售后服務?】
但他知道反抗是無效的。
他這個師父做事,從來只看結果,不問過程。
“你們兩個,愿不愿意?”男人看向蘇時雨和慕辰風。
慕辰風此刻神智不清,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
蘇時雨還能說什么?
他只能虛弱地咳了兩聲,躬身道:“但憑師父做主。”
“很好。”男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大袖一揮,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卷起蘇時雨和慕辰風,瞬間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現時,三人已經站在一處幽深的山谷中。
谷底是一個漆黑的洞口,散發著亙古的蒼涼氣息,洞口上方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大字:問心洞。
“進去吧。”男人一腳一個,毫不客氣地將兩人踹了進去。
“什么時候想明白了,什么時候再出來。”
隨著兩人身影消失在洞口,一道厚重的石門轟然落下,徹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洞內一片漆黑。
蘇時雨剛穩住身形,就聽見身旁的慕辰風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
他身上那股狂亂的靈力,在進入此地的瞬間,仿佛受到了刺激,再次爆發。
而蘇時雨自己,也感覺神魂一陣恍惚。
眼前的黑暗開始扭曲旋轉,化作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
他知道幻境要開始了,便強守靈臺清明,警惕地觀察四周。
光影漸漸清晰,最終定格成一幅溫暖的畫面。
那是一片開滿野花的向陽山坡,惠風和暢,陽光明媚。
一個白衣男子,正滿眼溫柔地看著面前的少女。
少女容顏絕美,笑靨如花,正將一株剛采下的靈草,小心翼翼放進男子遞過來的玉盒中。
“辰風,你看,這株‘九葉還陽草’終于找到了!有了它,你的‘紫陽劍體’就能再進一層了!”
少女的聲音清脆,充滿了喜悅。
“辛苦你了,婉清。”年輕時的慕辰風,聲音里滿是寵溺。
蘇時雨站在不遠處,如同一個局外人,靜靜看著這一幕。
而他身旁的慕辰風,在看到那少女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神從迷茫痛苦,逐漸轉為癡迷與哀傷。
“婉清……”他喃喃低語,不受控制地朝那幻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