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許可,慕辰風向前一步,站到了講經臺的正中央。
他環視全場,目光溫和,帶著天生的信服力。
嘈雜的講經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這個光彩照人的男子身上。
“諸位師弟師妹,各位長老?!?/p>
慕辰風的聲音響起,語速平緩,十分悅耳。
“今日之辯,名為‘情利之爭’?!?/p>
“但在我看來,這本不該是個問題。”
他微微一笑,風采過人。
“因為‘利’,本就包含于‘情’中?!?/p>
此言一出,臺下眾人先是愕然,隨即陷入沉思。
“敢問在座各位,我輩修士,為何修行?”
他并未直接辯論,反而拋出了一個問題。
“為長生!”
有弟子高聲回答。
“為力量!”
“為逍遙天地間!”
各種答案此起彼伏。
慕辰風含笑點頭,等聲音漸息,才繼續說道:“說得都對?!?/p>
“長生、力量、逍遙,這便是我們追求的‘利’?!?/p>
“可通往這‘利’的道路,卻有千萬條。”
“而‘情’,便是其中最強大的一條?!?/p>
他的聲音極具感染力。
“上古劍圣為守護摯愛,一夜悟道,劍開天門斬殺魔神。”
“那份守護之情,就是他力量的源泉?!?/p>
“三百年前,丹道宗師秦真人的道侶身中奇毒,藥石無醫?!?/p>
“他為救道侶閉關百年,嘗遍萬草,終以心頭血為引煉制出九轉還魂丹,創造了丹道奇跡。”
“這份不離不棄之情,便是他突破丹道桎梏的動力?!?/p>
“再說我宗開山祖師,當年與師姐情投意合,合創《青嵐合擊劍陣》,威力無窮,才奠定我青嵐宗千年基業?!?/p>
“這份同心同德之情,正是我宗傳承至今的根基?!?/p>
他引經據典,講述了一個又一個因情感爆發出無窮潛力,創造不朽奇跡的故事。
每一個故事都蕩氣回腸,令人心馳神往。
弟子們聽得如癡如醉,仿佛親眼見證了那些波瀾壯闊的傳說。
原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也曾有過如此真摯的情感。
原來,愛情真的可以化為無上偉力!
慕辰風看著眾人被點燃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
“情,是軟肋,更是鎧甲!”
“它能使懦弱者勇敢,讓自私者學會奉獻,甚至助平凡者創造奇跡?!?/p>
“在漫長枯燥的修煉路上,是情讓我們不再孤單?!?/p>
“在面對心魔與劫難時,也是情給了我們必須守護的理由。”
“這,才是真正的無上大道!”
“而蘇師弟口中的‘利’,是什么?”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蘇時雨身上,眼神中帶著些許憐憫。
“是冰冷的靈石,無情的丹藥,還有沒有溫度的法寶?!?/p>
“將道心寄托于這些死物,看似清醒,實則是在逃避?!?/p>
“因為害怕受傷,所以干脆封閉內心;因為不懂得愛,所以便貶低它的價值。”
“這樣的道,不過是小道、末道,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p>
“縱使能獲得一時之‘利’,終究只會走向枯寂與虛無?!?/p>
“我的話說完了?!?/p>
慕辰風說完,對著高臺上的長老們和下方的弟子們,深深一揖。
轟!
整個講經堂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說得好!慕師兄說得太好了!”
“這才是我們正道修士該走的路!”
“聽君一席話,勝修十年道??!”
“我感覺我的瓶頸都有些松動了!”
“蘇時雨那套理論,跟慕師兄一比,簡直不值一提!”
弟子們群情激奮,看著慕辰風的眼神愈發狂熱。
他不僅捍衛了宗門的傳統價值觀,更將“情”的意義,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高臺之上,幾位長老也是頻頻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執法長老更是撫掌贊道:“辰風此子,道心通明,言辭懇切,深得大道真意??!”
在他們看來,這場辯論已經結束了。
慕辰風用無可辯駁的道理和強大的個人魅力,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現在,就等蘇時雨上臺,承認自己的淺薄與錯誤。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那個始終面帶微笑、安靜聆聽的病弱少年身上。
巨大的壓力匯聚而來。
蘇時雨迎著數萬道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緩緩站起身。
他先是輕輕咳了兩聲,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才不緊不慢地走上講經臺。
“慕師兄說得很好?!?/p>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都呆住了。
這是……認輸了?
蘇時雨卻話鋒一轉,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微笑。
“師兄引經據典,講述了許多前輩大能因情而創造奇跡的故事,聽得師弟我也是心潮澎湃?!?/p>
“只是……”
他的聲音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些激動不已的弟子。
“師兄講的,都是幾百上千年前的傳說。”
“而我接下來要說的,都是發生在我們身邊,甚至就是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的事?!?/p>
他伸出一根手指,聲音平靜。
“外門弟子,王猛?!?/p>
“三年前,與同門師妹相戀。”
“為博師妹一笑,將每月宗門發放的修煉資源,全部換成華而不實的飾品。”
“如今,他師妹已筑基成功,進入內門。”
“而他,依舊停留在煉氣五層,心灰意冷,道途無望。”
“請問,他的‘情’,帶給了他什么?”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內門弟子,李月?!?/p>
“天資聰穎,是煉丹堂長老的得意門生?!?/p>
“一年前,與劍堂首席弟子趙景明相戀?!?/p>
“趙景明心高氣傲,四處與人爭斗,李月為他擔驚受怕,為他煉制療傷丹藥,耗費了大量心神,丹道修為停滯不前?!?/p>
“半月前,趙景明在大比中輸給顏澈師兄,道心受損,遷怒于她,二人反目成仇。”
“請問,她的‘情’,又帶給了她什么?”
蘇時雨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只是在陳述一件件客觀事實。
但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故事,都沉重地敲在弟子們的心上。
因為這些人,他們都認識!
這些事,他們都聽說過!
傳說很遙遠,但身邊的悲劇,卻無比真實。
“傳功堂執事,孫長老。”
“五十年前,與道侶一同外出歷練,遭遇強敵。”
“他為保護道侶,身受重傷,修為跌落,從長老變成了普通執事。”
“而他的道侶,卻在三十年前,因他無法提供更多修煉資源,轉投了另一位金丹真人的懷抱。”
“請問,孫長老當年的‘情’,如今還剩下什么?”
這個例子一出,全場嘩然。
就連高臺上的幾位長老,臉色都變了。
這件事是宗門的一樁丑聞,知情人不多,但都心知肚明。
蘇時雨是怎么知道的?
蘇時雨沒有停下,他每說一個例子,臺下弟子們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那些剛剛還因慕辰風的話而熱血沸騰的弟子,此刻的熱情瞬間熄滅,遍體生寒。
“慕師兄口中神圣的‘愛情’,剝開那層美好的外衣,內核是什么?”
蘇時雨的目光終于直視著臉色開始變化的慕辰風。
“不過是對另一個人身體的占有欲,對她注意力的獨占心,對她情感的依賴,以及自身基因延續的底層沖動?!?/p>
“當這些**得到滿足時,大腦會分泌出一種東西,讓人感到愉悅,你們稱之為‘幸?!??!?/p>
“當這些**得不到滿足時,人就會感到痛苦、嫉妒、憤怒,你們稱之為‘心魔’?!?/p>
“你們將這種原始不穩定的化學反應,奉為圭臬,當做大道?!?/p>
“并天真地以為,只要我付出了,對方就必須給予同等的回報?!?/p>
“這并非問道?!?/p>
蘇時雨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精準地剖開了溫情脈脈的偽裝。
“這是認知失調?!?/p>
“認知失調?”
這個詞一出,講經堂里頓時鴉雀無聲。
弟子們面面相覷,滿臉困惑。
就連臺上的長老們也皺起了眉頭,不解其意。
只有慕辰風的瞳孔,在那一瞬猛地收縮。
蘇時雨沒理會眾人,繼續用他那平靜的語調解釋起來。
“所謂的認知失調,是指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和他心里根深蒂固的想法起了沖突?!?/p>
“為了讓自己心里好受,他就會扭曲事實,或者干脆改變想法,好讓自己的行為顯得理所當然。”
他看向臺下那些為情所困的弟子,唇角微揚。
“比如王猛師兄,他心里認定了‘我愛她,她就該愛我’?!?/p>
“可到頭來,他傾其所有,換來的卻是對方的離棄,這讓他痛苦不堪?!?/p>
“那么,為了讓自己好受些,他會怎么想?”
“他會告訴自己,是那女子太現實,太無情,和自己沒關系?!?/p>
“又或者,他會覺得自己為情傾盡所有,是個了不起的情圣,只是運氣不好。”
“他靠著貶低別人,美化自己的犧牲,來求得心安?!?/p>
“他沉浸在這種自我營造的悲壯里,卻從沒想過,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不平等的買賣?!?/p>
“當他拿修煉資源去換那點虛無縹緲的慰藉時,結局就已經寫好了?!?/p>
這番話戳中了在場不少弟子的痛處。
有過類似經歷的人,臉色霎時慘白。
蘇時雨的話揭開了他們用來自我安慰的假象,讓他們不得不面對最難堪的真相。
原來自己引以為傲的深情,竟是一種可笑的自我欺騙?
“還有李月師姐。”
蘇時雨的聲音沒有停下。
“她認定愛一個人就要無條件付出,為此耗費心神,耽誤了修行?!?/p>
“可當趙景明遷怒于她時,她的想法和現實又撞在了一起?!?/p>
“她想不通,自己對他那么好,為何換來這種下場。”
“為了給這不公找個理由,她只能告訴自己,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p>
“她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從此道心蒙上塵埃,對誰都心懷戒備。”
“她自以為看透了一切,其實不過是用一種新的固執,取代了舊的固執。”
蘇時雨的每句話,都照出了某些人的影子。
弟子們從這些故事里,或多或少看到了自己。
他們開始懷疑,過往那些山盟海誓,究竟是真情,還是一場自我感動?
講經堂內的氣氛變得格外壓抑。
沒人再反駁蘇時雨,因為他說的,就是事實,是許多人正在經歷的事實。
慕辰風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的溫和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神情凝重。
他不得不承認,蘇時雨這套說法雖然聽著無情,卻有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
他感覺自己辛苦建立的“有情道”,正在被對方瓦解。
他必須反擊。
“蘇師弟?!?/p>
慕辰風終于開口,聲音依舊溫潤,語氣卻不容反駁。
“你說的這些,不過是情路上的波折?!?/p>
“修士渡劫,難道因為有人失敗隕落,就說飛升大道是錯的嗎?”
“你只看見失敗者的傷,卻沒看見成功者得到的是何等瑰寶?!?/p>
“真正的愛,超越了你說的**、依賴和占有,那是一種靈魂上的共鳴?!?/p>
“是兩個獨立的人,因為對方的存在,而變得更完整,更強大?!?/p>
“它非交易,是饋贈;非索取,是成全?!?/p>
他的聲音變得高昂,充滿感情,想把眾人的思緒從殘酷的現實中拉回來。
“我親眼見過那樣的感情,那股力量,能讓人生死相隨,無怨無悔,足以抵御世間所有冰冷。”
他說這話時,眼中泛起追憶之色,那份深情不似作假。
臺下一些弟子再次被他感染,露出認同的神色。
是啊,不能因為有人失敗就否定情愛本身,慕師兄說的才是真正的“道”!
眼看局勢要被扳回,蘇時雨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師兄說得真好?!?/p>
蘇時雨輕輕鼓掌,掌聲在安靜的講經堂里格外清晰。
“靈魂共鳴,彼此成全,聽起來確實是世間最美好的事?!?/p>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望向慕辰風。
“那么敢問師兄,你口中這份美好的情感,為你帶來了什么?”
慕辰風一怔。
蘇時雨的唇角揚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據我所知,慕師兄是宗門千年難遇的奇才,兩百歲就修到元嬰巔峰,離化神境只有一步之遙。”
“宗門上下都以為,師兄不出十年就能破境,成為青嵐宗新的頂梁柱。”
他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清晰地落入眾人耳中。
講經堂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
所有人都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么。
那是慕辰風的傳奇,也是他最大的遺憾。
“可是……”
蘇時雨拖長了語調,像在欣賞落入陷阱的獵物。
“一百零二年前,師兄的道侶在黑風淵抵御獸潮時隕落?!?/p>
“從那以后,整整一百零二年。”
蘇時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師兄的修為,再沒進過分毫。”
這話仿佛一道炸雷,在所有人腦中響起。
整個講經堂里落針可聞。
如果說之前蘇時雨只是在拆解“情”這個字,那么現在,他就是把刀直接捅向了“以情入道”的代表,慕辰風本人!
他當著全宗門的面,揭開了慕辰風最耀眼光環下,藏得最深的傷疤!
慕辰風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身體劇烈地顫抖,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震驚、痛苦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從沒想過,會有人敢這么直白、這么殘忍地把這件事當眾說出來!
“你……”
他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蘇時雨卻沒停下,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聲音冰冷。
“師兄剛才說,那份情感是鎧甲,是力量,是讓你變強的動力?!?/p>
“可事實呢?”
“事實是,這份情感成了一座牢籠!一座用美好回憶堆起來的牢籠!”
“你把自己關在里面,整整一百零二年!”
“你每天追憶過去,品味痛苦,告訴自己這是深情,是在踐行你的情道?!?/p>
“你甚至享受這種痛苦,因為它讓你覺得,你和她之間還有聯系?!?/p>
“你用這種方式麻痹自己,逃避現實,感動了自己,也感動了全宗門!”
“所有人都稱贊你,慕師兄真是個深情的人!”
“可你騙得了別人,騙得了自己,卻騙不過你的道!”
“你的道停滯了!它用一百多年,給了你最誠實的答案!”
“你引以為傲的深情,并非你的鎧甲?!?/p>
蘇時雨看著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一字一頓地給出了最后的斷言。
“是你的心魔?!?/p>
這五個字化作惡毒的詛咒,也成了無情的宣判,在寂靜的講經堂內回蕩。
每一個字都狠狠刺入慕辰風的心臟。
它們刺穿血肉,更將他用一百多年編織的“深情”外衣撕得粉碎,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不……”
慕辰風踉蹌后退,腳下的青石磚讓他感覺要墜入深淵。
他臉色慘白,眼中迅速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蘇時雨。
他的眼神里再無悲憫溫和,只剩下偽裝被揭穿后的痛苦與惶恐。
“你胡說!你懂什么!”
他嘶聲喊道,聲音因情緒波動而尖銳沙啞,不復先前的溫潤。
“我和她的感情,豈是你能用‘利弊’二字來衡量的!”
“你沒有經歷過,你根本不懂!”
他像個輸光了的賭徒,試圖用咆哮掩飾內心的崩潰。
臺下的弟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蘇時…蘇時雨他瘋了嗎?”
“他怎么敢這么說慕師兄?”
“他說的……難道是真的?”
“慕師兄的修為,確實百年未進了……”
“住口!”
“慕師兄何等人物,豈容他如此污蔑!”
議論聲此起彼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在臺上對峙的兩人身上。
蘇時雨靜靜地看著他,眼神異常平靜,就像在看一個胡攪蠻纏的病人。
“我確實不懂。”
他點了點頭,語氣聽起來格外誠懇。
“我不懂,兩個人的回憶,為何要一個人承擔所有痛苦,還引以為榮。”
“我也不懂,深愛著對方,為何要用‘停滯不前’的方式來紀念她。”
他頓了頓,吐出的每個字都冰冷刺骨。
“若你的道侶泉下有知,看到曾經那個驚才絕艷的你,因她蹉跎百年,畫地為牢,你覺得她是欣慰,還是心痛?”
“你所謂的深情,究竟是在告慰她的在天之靈,還是在滿足你自己‘癡情圣人’的虛榮心?”
虛榮心,這個詞擊潰了他最后的防線。
是啊……這些年,他聽了多少贊美?
“慕師兄真是長情之人,當為我輩楷模?!?/p>
“若能得慕師兄這般對待,縱使身死道消,也無憾了。”
“慕師兄的道,是真正的君子之道,深情之道?!?/p>
他沉浸在這些贊美之中,將自己的痛苦,演繹成了一場盛大的表演。
他享受著這種被敬仰、被同情、被贊美的感覺。
他以為這就是愛。
可現在被蘇時雨揭開,他才發現深情糖衣下包裹著不堪的自私與懦弱。
他懷念的并非是她,是那個因她而顯得完美的自己。
他并非走不出來,只是害怕走出來之后,自己就失去了“深情”這個耀眼的光環,變回一個普通的修士。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
慕辰風抱著頭跪倒在地,身體劇烈顫抖。
他腦海中被美化過的回憶此刻盡數碎裂,每一片都映照出被塵封的真相。
他想起了當年獸潮來臨,她擋在他身前讓他先走,他猶豫了。
那瞬間的猶豫,在百年回憶中被他刻意遺忘,此刻卻無比清晰。
他想起了她被妖獸利爪洞穿身體時,回頭看向他的眼神。
那里面除了濃厚的愛意,還有些許失望。
他想起了他最終發狂斬殺了那頭妖獸,卻只能抱著她漸漸冰冷的身體。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除了撕心裂肺的悲痛,還有無盡的悔恨與恥辱。
他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所以在之后的一百多年里,他將她神化,將那段感情描繪得完美無瑕。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掩蓋他當年那瞬間的猶豫。
只有這樣,才能洗刷掉他內心深處,因無力保護愛人而產生的恥辱感。
原來,他守護的并非回憶,是一個謊言。
一個他對自己撒了一百零二年的謊言!
咔嚓!
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脆響,在他的識海中轟然響起。
他賴以生存的道心,那座用“深情”和“回憶”構建的神殿,在這一刻布滿裂痕,轟然倒塌!
“噗——”
慕辰風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暗紅的血跡染紅了身前的月袍,觸目驚心。
他身上的靈力瞬間暴走,一股漆黑的霧氣從他的天靈蓋中瘋狂涌出。
那黑霧中,帶著怨恨、不甘、悔恨、嫉妒等種種負面情緒,化作無數張牙舞爪的鬼臉,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徹底吞噬。
心魔!
是心魔反噬!
“不好!”
高臺之上,一直沉默的宗主臉色大變,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面露驚怒,身形一閃就出現在慕辰風身邊,一掌按住其后心。
雄渾的靈力灌注而入,試圖幫他鎮壓暴走的心魔。
“結陣!”
幾位長老也同時出手,各占方位,布下層層禁制,將整個講經臺籠罩起來,防止心魔氣息外泄,傷及無辜弟子。
整個講經堂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弟子們驚恐地看著臺上那團翻涌的黑霧,和在黑霧中痛苦掙扎、發出不似人聲嘶吼的慕辰風,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后退。
誰也沒想到,一場道法辯論,最終會演變成這樣可怕的景象!
他們心中完美的白月光,那個溫潤的慕辰風師兄,竟然當著全宗門的面,道心失守,走火入魔!
而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病弱的少年,此刻正靜靜地站在混亂的邊緣。
狂暴的靈力氣流吹動著他的衣袍,卻無法撼動他分毫。
他看著被心魔吞噬的慕辰風,臉上并無得意或愧疚。
那雙漆黑的眸子里,只有醫生看待棘手病人的冷靜與漠然。
【叮!】
【檢測到高價值目標“慕辰風”道心崩潰,核心病灶“情感固著癥”被外力擊破,進入可治療狀態?!?/p>
【S級長期任務發布:重塑慕辰風的道心?!?/p>
【任務獎勵:根據治療完成度,可獲得五百年至一千年不等的續命時長,并有幾率獲得特殊天賦“言靈之術”?!?/p>
【任務失敗懲罰:扣除當前所有續命時長。】
蘇時雨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五百年……一千年?
還有特殊天賦?
這可真是一份誰也無法拒絕的大禮。
他看向慕辰風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的眼神變得極度熱切,像餓狼看見了獵物。
這哪里是什么白月光師兄,這分明是一顆會走路的、能救命的千年人參果啊!
就在這時,幾道凌厲的身影沖了上來。
是執法堂的弟子!
他們手持泛著靈光的法器,一臉煞氣地將蘇時雨圍住。
“蘇時雨!”
為首的弟子雙目赤紅,怒吼道,“你妖言惑眾,在講經堂上公然毀我宗門天才道心,罪該萬死!”
“給我拿下!”
他與慕辰風私交甚好,此刻見好友如此慘狀,恨不得立刻將蘇時雨碎尸萬段。
面對明晃晃的法器和毫不掩飾的殺意,蘇時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轉過頭,越過這些憤怒的執法弟子,看向高臺上那個正全力為慕辰風輸送靈力,面沉如水的宗主。
宗主察覺到他的目光,分出心神帶著威壓直逼而來。
“宗主?!?/p>
蘇時雨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心病還須心藥醫?!?/p>
“慕師兄的心魔,由我而起,也當由我來了結?!?/p>
他迎著宗主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平靜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話。
“這世上,除了我,無人能救他?!?/p>
蘇時雨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每個人心神劇震。
狂妄!
這是在場所有人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就連那幾位正全力鎮壓慕辰風心魔的長老,都忍不住分神投來憤怒的目光。
慕辰風是誰?
宗門百年不遇的奇才,元嬰巔峰的大修士,宗主之下第一人!
他此刻心魔反噬,連宗主親自動手都只能勉強壓制,你一個煉氣期弟子,憑什么口出此言?
“拿下!”
那名執法堂弟子首領更是怒不可遏,覺得蘇時雨是在妖言惑眾,拖延時間。
他手中法劍靈光大盛,就要不顧一切地將蘇時雨當場拿下。
顏澈臉色一沉,橫跨一步擋在了蘇時雨身前。
他手中長劍出鞘半寸,凌厲的劍氣瞬間鎖定那名弟子。
“退下?!?/p>
顏澈的聲音冰冷,不帶感情,“道師說他能救,他便能救?!?/p>
他此刻對蘇時雨的信任,已經到了一種近乎盲目的地步。
在他看來,蘇時雨的“大道”玄妙莫測,既然能勘破情愛幻象,自然也能斬滅因此而生的心魔。
“顏澈!你也要跟著他胡鬧嗎!”
執法弟子又驚又怒,“你看清楚,慕師兄快撐不住了!”
講經臺上,慕辰風的情況確實越來越糟。
宗主和幾位長老的靈力雖然雄渾,卻只能暫時壓制心魔的洪流,無法從根源上將其消弭。
那團翻涌的黑霧愈發濃郁,甚至開始反向侵蝕他們渡入的靈力。
宗主的面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個時辰,慕辰風就會被心魔徹底吞噬,神魂俱滅,淪為一具只知殺戮的魔物。
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那個到現在還一臉平靜的病弱少年。
宗主看向蘇時雨,對方的話在他的腦海中不斷翻涌。
心病還須心藥醫。
他比誰都清楚,慕辰風的心魔根源在于百年前的舊事。
蘇時雨用最殘忍的方式揭開了那道傷疤,也確實是最有可能解開那個心結的人。
信,還是不信?
就在宗主陷入兩難之際,一個帶著醉意的懶洋洋聲音,毫無征兆地在講經堂上空響起。
“哎呀呀,真是熱鬧。本想來討口酒喝,怎么還碰上開席了?”
這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仿佛就在耳邊低語。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講經堂的屋檐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那是個看起來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一身灰袍皺巴巴的,腰間掛著個碩大的酒葫蘆,正瞇著醉眼,饒有興致地看著臺上的亂局。
“師父?”
蘇時雨抬頭,看清來人后,那張萬年不變的平靜面孔上,終于有了些許變化。
他怎么來了?
【系統警告:檢測到高能反應,目標實力無法估算,請宿主謹慎行事。】
蘇時雨的內心瞬間警鈴大作。
他這個便宜師父,平日里神龍見首不見尾,除了偶爾丟給他幾本殘缺功法讓他自己琢磨外,幾乎就沒管過他。
蘇時雨一直以為他就是個實力還不錯的隱世酒鬼,可現在看來,事情遠沒有那么簡單。
能讓宗主和一眾長老都如臨大敵的人物,絕非等閑之輩。
“是你?”
宗主看到來人,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忌憚。
“喲,小青嵐,幾百年不見,當上宗主了啊?!?/p>
邋遢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酒氣熏得微黃的牙齒,語氣隨意,就像和鄰家晚輩打招呼。
宗主嘴角抽搐了一下,卻沒敢反駁。
“不知前輩大駕光臨,有何貴干?”
他沉聲問道,語氣竟帶著敬畏。
“說了啊,討口酒喝?!?/p>
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蘆,然后伸手指了指被圍在中間的蘇時雨,“順便,來撈我這不省心的徒弟。”
徒弟?
全場嘩然!
所有人的目光在邋遢男人和蘇時雨之間來回掃視。
蘇時雨不是被宗主帶回來的,什么時候又多了這么一個師父?
“他也是你的徒弟?”
宗主的臉色變得更加復雜。
“是啊?!?/p>
男人點了點頭,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道,“這小子心眼壞,嘴巴毒,身體還跟紙糊的一樣,也就我肯收留他了?!?/p>
蘇時雨面無表情地聽著。
【謝謝您嘞,您收留我的方式就是把我扔在后山自生自滅是吧?】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斜睨了他一眼,嘿嘿一笑。
“不過呢,他雖然一身毛病,但畢竟是我的人?!?/p>
男人的笑容漸漸消失,那雙醉眼之中,閃過駭人的精光,“我的人,什么時候輪到你們青嵐宗來審判了?”
話音未落,一股恐怖的威壓從天而降!
那威壓無形無質,卻沉重得讓空間都為之凝滯。
講經堂內的數萬弟子,只覺得身上壓了座大山,瞬間呼吸困難,修為稍弱者更是直接癱倒在地,動彈不得。
就連宗主和幾位長老,臉色也齊齊一變,全力運轉靈力才勉強抵擋住這股威壓。
“前輩,此事……”
宗主艱難開口。
“行了行了,別跟我扯那些大道理?!?/p>
男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這小子捅了簍子,我認。說吧,想怎么解決?”
他一副“我替他扛了”的姿態,反倒讓宗主一時語塞。
處罰蘇時雨?
先不說能不能打得過他這個神秘的師父,萬一慕辰風真的只有他能救,那青嵐宗就虧大了。
可就這么放了?
他當著全宗門的面毀了慕辰風的道心,如果不嚴懲,宗門法度何在?
男人看著宗主糾結的表情,似乎覺得很有趣。
他眼珠一轉,忽然提議道:“這樣吧,我給你們出個主意。”
“再過七天,你們宗門的那個什么……哦,對了,‘無妄秘境’是不是要開了?”
宗主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無妄秘境是青嵐宗最重要的試煉之地,每十年開啟一次,只有宗門最核心的三十名弟子才有資格進入。
“讓他也去?!?/p>
男人指著蘇時雨,笑得像只老狐貍,“他不是毀了你們一個天才嗎?那就讓他進去,給你們帶個更大的機緣出來。”
“這叫什么來著……哦,戴罪立功?!?/p>
這個提議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讓一個煉氣期的病秧子,去參加金丹期弟子都九死一生的無妄秘境?
這不是讓他去送死嗎?
“前輩,這不合規矩!”
執法長老立刻反對,“無妄秘境兇險異常,蘇時雨修為太低,進去只有死路一條!”
“死就死了唄?!?/p>
男人渾不在意地說道,“死了,算他活該,也算了結了你們這段恩怨。要是他命大,沒死,還真給你們帶了好處出來,那你們不就賺了?”
這番話,聽起來簡直毫無人性,把蘇時雨的命當成了可以隨意丟棄的賭注。
顏澈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剛要開口,卻被蘇時雨一個眼神制止了。
蘇時雨看著屋檐上那個不負責任的師父,心里已經把對方罵了千百遍。
但他知道,這或許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宗主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邋遢男人,又看了一眼平靜得不像話的蘇時雨,心中快速權衡利弊。
這個提議,確實對他,對整個青嵐宗,都有好處。
如果蘇時雨死了,慕辰風的仇也算報了,他們對這個神秘強者也有了交代。
如果蘇時雨沒死……一個能讓此等強者收為徒弟的人,或許真的有什么過人之處。
最重要的是,這能將眼前的死局盤活,把所有問題都推遲到秘境試煉之后。
“好?!?/p>
良久,宗主終于吐出了一個字。
他看向蘇時雨,眼神復雜。
“蘇時雨,本座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隨隊進入無妄秘境,若能為宗門立下功勞,今日之事,或可從輕發落。若你死在里面……”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辰風……”
宗主嘆了口氣,取出一枚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玉符,貼在慕辰風的額頭。
玉符光芒大盛,暫時將那翻涌的黑霧壓制了下去。
“我會將他封印在寒潭,延緩心魔侵蝕。等你們從秘境出來,再做定奪?!?/p>
說罷,他不再看蘇時雨,帶著被暫時鎮住的慕辰風,與幾位長老一同化作流光消失不見。
一場驚天動地的道心之辯,就以這樣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草草收場。
講經堂的威壓散去,弟子們這才敢大口喘氣,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個始作俑者。
蘇時雨,這個名字,今天注定要傳遍整個青嵐宗。
屋檐上的邋遢男人打了個哈欠,身形一晃,便出現在蘇時雨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為師夠意思吧?給你找了個保命的差事?!?/p>
蘇時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師父,你是不是早就想讓我進那個秘境了?”
男人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走了,喝酒去。”
他摟著蘇時雨的肩膀,就要帶他離開。
“道師!”
顏澈立刻跟了上來,臉上滿是擔憂,“那無妄秘境……”
“放心。”
蘇時雨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死不了?!?/p>
說完,他便被他那不靠譜的師父,像提溜小雞一樣帶走了,只留下一個混亂的講經堂,和一群三觀盡碎的青嵐宗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