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覺到,顏澈身上的氣息變了。
之前的顏澈行事鋒利精準,有跡可循。
現在的他卻深邃難測,暗藏著無窮計算。
他施加在顏澈身上的“負價值”定義,竟被對方輕易吞噬消解,沒能掀起半點波瀾。
“不……不可能!”慕辰風失聲叫道,“我的‘無價’法則,不可能失效!你明明已經……”
“你的法則是沒有失效。”顏澈平靜地打斷了他,“它只是,被我‘兼容’了。”
“兼容?”慕辰風無法理解這個詞的含義。
顏澈沒有解釋。
他抬起手,遙遙指向那座散發著神圣光輝的圣人雕像。
“你認為它是‘無價’的,所以它脫離了我的評估體系。”
“但現在,我的新體系認為,任何能引發大規模群體效應,并對我的核心目標產生影響的事物,都具有極高的‘事件價值’和‘研究價值’。”
“所以,它現在是我的‘重點研究項目’。”
顏澈的指尖再次亮起一道金色的法則絲線。
但這一次,絲線上纏繞著一抹代表非理性情感的灰色氣息。
這是他將“無價”概念融入自身大道后,產生的全新力量。
“價值評估,啟動。”顏澈輕聲說道。
那根融合了新力量的法則絲線,再次射向圣人雕像。
這一次,守護雕像的神圣壁壘沒有再將其吞噬。
因為顏澈的攻擊中,帶著與它同源的氣息。
它“識別”不出這是敵意攻擊。
法則絲線毫無阻礙地穿透壁壘,刺入了雕像本體。
下一秒,一連串全新的數據流涌入顏澈的識海。
【目標:稷下學宮圣人雕像(被‘無價之鎖’污染)】
【當前狀態:被定義為‘神圣無價’,成為群體性非理性狂熱的信仰核心。】
【價值構成分析:】
【1.物質價值:青玉石,市場價三萬靈石。(占比0.0001%)】
【2.歷史價值:承載學宮三千年精神寄托。(占比0.0009%)】
【3.法則污染價值:被‘無價之鎖’附加的因果律定義。(占比99.999%)】
【核心參數已鎖定:‘無價’定義。】
【開始進行逆向解析……】
無數符文在顏澈眼中飛速流轉。
他終于看清了慕辰風那所謂“無價之鎖”的本質。
那并非創造性的力量,反而是一種寄生性的力量。
它侵入雕像,篡改其核心定義,讓所有學宮弟子都出現了認知錯誤。
“原來如此。”顏澈了然地笑了笑,“你的‘道’,并非定義,只是篡改。”
“你篡改不了真正的‘無價’,比如我對蘇師兄的情感。所以你只能選擇一件死物,一件本身就被人為賦予了崇高意義的‘象征物’,來作為你施展法則的載體。”
“你的力量,需要一個‘錨點’。”
顏澈指出了慕辰風能力的致命弱點。
慕辰風的臉色第一次變得難看。
顏澈說對了。
他的“無價之鎖”,必須附著在具有崇高“潛在價值”的事物上,才能將其引爆,升華為“神圣無價”。
他無法憑空將一塊路邊的石頭定義成神明。
“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慕辰風色厲內荏地喝道,“只要這些弟子的信仰還在,你就無法撼動這座雕像!你敢動手,他們就會為你陪葬!”
他堅信自己立于不敗之地。
因為顏澈的軟肋,正是這些被他挾持的同門。
“你說得對。”顏澈點了點頭,認同了他的話,“我確實不能傷害他們。”
“所以,我沒打算摧毀你的‘錨點’。”
顏澈的笑容讓慕辰風感到心悸。
“我只是……要給他們,換一個新的‘錨點’而已。”
話音剛落,顏澈動了。
他不再看那座雕像,轉而將目光投向了廣場上數千名狂熱的弟子。
“價值引導,啟動。”
一股宏大的意志從顏澈身上擴散開來。
這股意志沒有去攻擊任何人,也沒有去驅散那股狂熱的氛圍。
它在所有人的心底,悄悄植入了一個新“概念”。
一個聲音在所有狂熱弟子的腦海中響起。
“你們崇拜圣人雕像,是因為它神圣,偉大,是學宮精神的象征,對嗎?”
“是的!”弟子們在心中狂熱地回應。
“那么,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個聲音循循善誘,“有一種存在,比這座冰冷的石頭雕像,更能代表學宮的精神,更能體現圣人的教誨呢?”
弟子們都怔住了。
比圣人雕像……更神圣的存在?
“圣人的教誨,核心是‘有教無類’,是‘傳承’。”
“雕像,是死的。它只能被動地承載精神,卻無法主動地去傳承知識。”
“在我們學宮中,有些人窮盡一生皓首窮經,將圣人經典熟記于心,再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你們。”
“他們自己,就是活著的經典,是行走的圣人教誨。”
“比如……”那個聲音頓了頓。
顏澈的目光落在人群外圍,那個因被學生排擠而手足無措的老者身上。
復古派領袖,孔德先生。
“比如孔德先生。”
“他,是不是比一座冰冷的石頭,更值得你們尊敬?”
這個念頭瞬間在所有狂熱弟子心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是啊!孔德先生!
他老人家一輩子都在守護圣人經典!
他才是圣人最忠誠的弟子!
我們在這里拜一座石頭,卻將這位活著的大儒晾在一邊!
這才是最大的褻瀆!
一個弟子的眼神,從狂熱轉向了愧疚與崇敬。
這個轉變迅速蔓延開來。
“對啊!孔德先生才是我們應該追隨的人!”
“他才是圣人精神的真正傳人!”
“我們錯了!我們都錯了!”
弟子們的信仰開始劇烈動搖。
他們看向圣人雕像的目光,不再那么狂熱。
他們轉而望向孔德先生,目光里是全新的、熾熱的崇拜。
守護雕像的神圣壁壘,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因為它失去了信仰之力的支持!
“不!你們這群蠢貨!不要被他蠱惑!”慕辰風驚恐地尖叫起來。
他試圖加強對雕像的定義,但為時已晚。
顏澈的“價值引導”,沒有對抗他的“無價”法則,反而巧妙地繞開了它。
他沒有否定“神圣”本身,只是為這份“神圣”找到了一個更合理的承載體。
這是一次完美的“資產置換”!
是一次降維打擊!
孔德先生徹底呆住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數千名學子,那狂熱的目光從圣人雕像上移開,齊刷刷聚焦到了自己身上。
那眼神比之前看雕像時還要熾熱虔誠。
“孔德先生!您才是我們心中的圣人!”
“請您領導我們!帶我們重歸圣人榮光!”
離他最近的幾個弟子甚至直接跪了下來,對他頂禮膜拜。
研究了一輩子“禮法”的老先生被這陣仗嚇得連連后退,差點坐倒在地。
“使不得!使不得!老朽何德何能……”
他慌亂地擺著手。
可他的謙遜,在這些被“價值引導”的弟子眼中,卻成了圣賢自謙的最高美德。
“看!孔德先生多么謙虛!這才是真正的大儒風范!”
“與先生相比,那座雕像何其傲慢!”
于是,他們拜得更起勁了。
孔德先生欲哭無淚。
他求助地看向天空中的顏澈,眼神里滿是哀求。
顏澈對他報以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慕辰風身上。
此刻慕辰風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的“無價之鎖”根基正被顏澈釜底抽薪。
圣人雕像這個“錨點”因失去信徒的信仰之力支持,正從“神圣無價”的狀態飛速跌落。
守護著它的神圣壁壘已薄如蟬翼,岌岌可危。
“還沒完呢。”
顏澈的聲音在慕辰風耳邊響起。
他的目光又轉向了另一群人。
以秦知微為首的革新派。
“圣人的教誨,除了‘傳承’,更重要的是‘經世致用’。”
“將知識束之高閣是對知識最大的侮辱,將其轉化為造福于民、推動世界前進的力量,才是圣人所愿。”
“學宮中也有這樣一群人,她們不拘泥古法,勇于創新,將古老智慧變成了新的符篆、陣法和丹藥。”
“她們是不是比一座不會說話的石頭,更能體現圣人‘經世致用’的思想?”
“比如,秦知微女士。”
此言一出,人群再次嘩然。
那些革新派弟子頓時精神大振。
“對啊!秦師姐才是對的!”
“守護過去有什么用!開創未來才是大道!”
“秦師姐!我們支持你!”
匯聚到孔德先生身上的信仰之力,瞬間分走大半,涌向同樣錯愕的秦知微。
秦知微看著對自己狂熱吶喊的同門,又望向被信徒包圍而不知所措的孔德先生,最后看向天空中神色平靜的顏澈。
她忽然有點想笑。
這個男人到底是個什么樣的怪物。
他不僅化解了危機,還順手用敵人的力量,解決了困擾學宮數百年的派系之爭。
現在孔德先生代表了“傳承”的至高價值。
秦知微代表了“革新”的至高價值。
他們二人共同成為了學宮弟子新的信仰“錨點”。
于是,一個奇特的景象出現了。
廣場上的弟子自發地分成了兩派。
一派圍繞孔德先生高聲誦讀圣人經典,神情莊重。
另一派圍繞秦知微激烈地討論著各種技術改良方案,神情狂熱。
雙方理念不同,彼此間卻沒有敵意,反而有種相互印證補充的和諧氛圍。
至于最初引發這一切的圣人雕像,此刻已徹底無人問津。
它身上的神圣光輝消散得一干二凈,變回了一座平平無奇的石頭雕像。
慕辰風的“無價”法則,被顏澈用這種舉重若輕又有些滑稽的方式徹底破解了。
噗!
慕辰風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出,氣息瞬間萎靡了下去。
法則被破,他的道心遭受了嚴重的反噬。
“怎么……會這樣……”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
他精心準備的必殺一擊,最后竟演變成了一場擁立新偶像的狂歡。
而自己,活像個跳梁小丑。
“我早就說過,你的力量需要一個‘錨點’。”
顏澈緩緩降落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只是為他們提供了比石頭更優質的‘錨點’。”
“從投資的角度看,信仰死物回報率極低且風險極高,信仰‘活著的知識’和‘可預期的未來’,顯然更明智。”
“慕師兄,你的失敗在于你根本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價值’。”
顏澈的每一句話,都讓慕辰風破碎的道心再遭重創。
慕辰風的眼神里,不甘與憤怒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絕望。
他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他引以為傲的、從靈魂中提純出的扭曲的“愛”,在顏澈那更宏大、更無懈可擊的“價值理論”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殺了我吧。”
慕辰風閉上了眼睛,放棄了所有抵抗。
他已經沒有了任何存在的意義。
顏澈看著他,眼神中沒有憐憫也沒有快意,只有看待“不良資產”般的冷靜。
“殺了你?不。”
顏澈搖了搖頭,“你的‘價值’還沒有被清算干凈。”
他伸出手按在了慕辰風的天靈蓋上。
“你這身獨特的法則,對我研究‘建木病歷’很有幫助。你背后的黑蓮之主,我對他的‘信息價值’也很感興趣。”
“所以在你被徹底榨干之前,你還不能死。”
一股無法抗拒的剝離之力瞬間涌入慕辰風體內。
慕辰風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他感覺自己的神魂與記憶,連同對那份扭曲“愛”的感悟,都在被一股力量強行抽取、量化、分析、儲存。
他成了顏澈的“研究素材”。
這比殺了他還要殘忍。
就在顏澈準備對慕辰風進行徹底“清算”的時候。
異變陡生!
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毫無征兆地在慕辰風身后張開。
一只纏繞著無數怨念與詛咒的干枯鬼手從裂縫中伸出,一把抓住即將昏迷的慕辰風,將他拖了進去。
整個過程快到極致,就連顏澈都來不及阻止。
“顏澈……我的主上……會為我報仇的……”
慕辰風最后怨毒的聲音從即將閉合的裂縫中傳出。
緊接著,一股讓顏澈都心悸的恐怖意志隔著無盡時空,降臨到廣場之上。
那意志宏大冰冷,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漠然。
正是黑蓮之主!
他竟親自出手,救走了這枚失敗的棋子。
“價值大道……很有趣的玩具。”
一個沙啞的聲音直接在顏澈的靈魂深處響起。
“但玩具終究是玩具。”
“顏澈,期待我們下次的見面。”
“希望到那時,你已經為自己和你所珍視的一切,都定好了一個合適的價格。”
“一個……被我清算的價格。”
話音落下,空間裂縫徹底閉合。
那股恐怖的意志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廣場再次恢復了平靜。
只剩下顏澈一人靜靜站在原地,臉色凝重。
黑蓮之主的意志降臨又消失,前后不過三息時間。
那股凌駕于此界所有法則之上的恐怖氣息,讓在場所有人都靈魂戰栗。
連那些陷入狂熱崇拜的弟子們,都在那股意志的威壓下,短暫地恢復了清明,臉上露出后怕的表情。
顏澈靜靜地站著,回味著對方最后留下的那句話。
“一個……被我清算的價格。”
這已然是宣戰。
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道”,對他發起的挑戰。
對方的“道”,似乎與他的“價值大道”有相似之處,都涉及到了“清算”這個概念。
但對方的“清算”,代表著毀滅、終結,要讓一切歸于虛無。
而自己的“清算”,旨在平衡,讓價值回歸其位。
這是兩種截然相反的終極理念。
“看來,我未來的敵人,會很有趣。”
顏澈的眼中沒有恐懼,反而燃起了興奮的戰意。
一個值得全力以赴去“清算”的對手,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具“價值”的事情。
“顏先生!”
秦知微和孔德先生等人,此時也紛紛飛了過來,臉上帶著關切和擔憂。
“你沒事吧?”
秦知微問道。
“剛才那股氣息……”
孔德先生心有余悸,“簡直比那日的黑蓮使者首領還要可怕百倍。”
“無妨。”
顏澈搖了搖頭,“只是一次遠程的試探而已。”
他的目光掃過廣場,那些學宮弟子正從狂熱中清醒,臉上滿是迷茫與羞愧。
“現在,還是先處理眼前的爛攤子吧。”
這場由慕辰風引發的信仰危機,雖然被他用巧妙的方式化解,但其帶來的后遺癥卻不容小覷。
數千名弟子的道心,在經歷了一次非理性的狂熱和信仰的強行扭轉后,都已動搖。
如果不及時加以引導,很可能會留下嚴重的心魔。
“此事因我而起,也當由我而終。”
顏澈說道。
他再次懸浮到半空之中,朗聲道:“所有弟子聽令,立刻返回各自學堂,靜坐冥想,反思今日之所見所聞。”
他的聲音蘊含著蛻變后圓融的道韻,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安心。
那些迷茫的弟子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躬身領命,有序退出了廣場。
很快,原本混亂的廣場就變得空曠起來。
只剩下顏澈和一眾學宮高層。
“顏先生,接下來我們該怎么辦?”
宮主走上前來,恭敬地問道。
經歷了今天這件事,宮主對顏澈已從信服轉為徹底的依賴。
顏澈沉吟片刻,說道:“今日之事,暴露了我們學宮一個巨大的隱患。”
“什么隱患?”
眾人不解。
“我們過于依賴‘理性’。”
顏澈目光沉靜,“我們推崇知識,推崇邏輯,推崇計算,卻忽視了對‘情感’和‘意志’的修行。”
“這導致我們的道心,在面對非理性的法則攻擊時,顯得不堪一擊。”
“今日是一個慕辰風,來日就可能是李辰風,王辰風。”
“治標不治本。”
眾人聞言,皆是面露慚色。
顏澈說得對。
他們一直以自己的理性為榮,卻沒想到,這最引以為傲的東西,竟然成了最脆弱的軟肋。
“所以,我決定。”
顏澈一字一句地說道。
“在稷下學宮,增設一門全新的必修課。”
“課程的名字,就叫……”
顏澈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蘇時雨的身影,以及那份“建木病歷”上的最終療法。
他知道,這既是為了學宮,也是為了他自己。
他要補上自身大道的最后一塊拼圖。
他要為那份無法定價的感情,找到一個合理的“價值錨點”。
他緩緩吐出了四個字。
“《價值情感學》。”
這四個字一出,在場所有人,包括秦知微在內,全都怔住了。
價值……情感學?
這兩個看似水火不容的詞,竟然被顏澈強行捏合在了一起。
這門課,要教什么?
教人如何為自己的七情六欲定價嗎?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離經叛道!
“顏先生,這……這恐怕不妥吧?”
一位思想保守的長老,忍不住出言反對,“情感乃是心魔之源,我輩修士避之唯恐不及,怎能將其列為必修課,公然研究?”
“你錯了。”
顏澈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道,“洪水猛獸,堵不如疏。”
“情感本身,并無對錯。它既可以是毀滅一切的毒藥,也可以是驅動我們前進的無上動力。”
“關鍵在于如何認知、管理并利用它。”
“我開設這門課,并非要大家絕情斷欲,也非要大家放縱情感。”
“是想教給大家一套全新的方**。”
“一套用‘價值’的視角,去審視、分析、評估自身情感的方**。”
“讓你們明白,什么時候的‘愛’,是能讓你增值的‘優質資產’。什么時候的‘恨’,是必須立刻止損的‘負債’。”
“讓你們學會如何為自己的情感,建立一個穩固的‘價值錨頭’,從而在面對任何沖擊時,都能保持道心的穩定。”
顏澈這番話,為眾人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讓在場所有人都心神劇震。
用價值理論,去分析情感?
為愛恨情仇,建立風險評估模型?
這……這真的可以嗎?
秦知微的眼神變得格外明亮。
她再次被顏澈這種天馬行空,卻又邏輯自洽的思維方式所折服。
“我支持顏先生的決定!”
她第一個站出來表態。
孔德先生猶豫了片刻,也點了點頭:“圣人亦有云,食色性也。情感乃人之本性,強行壓抑,確實不是正道。顏先生此法,或許……真能開辟出一條前無古人之路。”
有了兩位派系領袖的支持,其他人也不再反對。
“好。”
顏澈點了點頭,“既然大家沒有異議,那么關于這門新課程的教材編撰工作,就由我親自負責。”
“一個月后,我要在百家堂,開講第一課。”
“屆時,學宮所有弟子,包括各位長老和宮主在內,都必須參加。”
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反駁的意味。
眾人齊齊躬身領命。
他們預感到,一門名為《價值情感學》的詭異課程,即將給稷下學宮,乃至整個修仙界的思想帶來一場巨變。
而他們會是第一批見證者。
在安排好一切之后,顏澈的身影,再次消失。
他回到了尊經閣的密室。
他沒有立刻開始編撰教材。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神念沉入自己的識海。
在他的識海深處,那枚象征著“價值大道”的道果,正在緩緩旋轉。
此刻的道果,已經不再是純粹的金色。
它的核心,出現了一點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灰色。
那灰色,代表著他剛剛接納的,那份對蘇時雨的“無價”情感。
兩者并沒有完全融合,依舊涇渭分明,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峙。
顏澈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兼容。
他只是強行建立了一個“核心引擎”的概念,讓自己的大道系統暫時不再崩潰。
但這并非長久之計。
他必須找到方法,讓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屬性完美融合。
他必須為這份無法定價的感情,找到一個能被其價值體系接受的“價值錨點”。
這便是他開設《價值情感學》的真正目的。
他要通過向整個學宮傳授這門課,在與數千名弟子的思想碰撞和答疑解惑中,尋找最終的答案。
他要把整個稷下學宮,變成完善自身大道的“實驗室”。
“蘇師兄……”
顏澈輕聲呢喃,眼神里是無人能懂的溫柔與決意。
“等我。”
“等我完成這最后一塊拼圖。”
“我一定會為你這份‘愛’,定下一個震撼世界的‘價格’。”
顏澈要在稷下學宮開設一門名為《價值情感學》的必修課,并由自己親自授課的消息,在短短一天之內,便傳遍了學宮的每一個角落,掀起軒然大波。
這個消息帶來的震撼,甚至超過了前一日那場驚心動魄的信仰危機。
“什么?價值情感學?這是什么東西?”
“聽說是教我們怎么給自己的感情定價的……”
“瘋了吧!感情也能定價?那我對師姐的愛慕,值多少靈石?”
“我對我師父的仇恨,又該算作多少負債?”
學宮上下,議論紛紛。
這個課題,對一群慣用靈力、法則、典籍思考的修士而言,實在超前得有些詭異。
弟子們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一派認為此舉是對神圣情感的終極褻瀆,也是顏澈“價值大道”走火入魔的體現,對此嗤之以鼻,甚至揚言要抵制這門課程。
另一派則對此興致盎然。
尤其是那些在情感上經歷過挫折,或者正被心魔困擾的弟子,他們覺得,顏澈這門課或許能為他們指明一條新路。
就連學宮的長老們,私下里也是爭論不休。
“胡鬧!簡直是胡鬧!將男女之情拿到課堂上公然討論,成何體統!”
一位儒家老學究氣得吹胡子瞪眼。
“我倒覺得有點意思。”
一位專修幻術,擅長玩弄人心的長老摸著下巴,嘿嘿笑道,“人心本就是最復雜的法寶,能將其量化分析,此乃開天辟地之舉啊。”
外界的紛紛擾擾,沒能對顏澈產生任何影響。
他將自己完全封閉在尊經閣的密室之中,開始了教材的編撰工作。
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
他要做的,并非整理已有知識,而是開創一個全新學科。
他沒有去翻閱任何典籍。
他閉上眼睛,將自己腦海中數千名弟子在信仰危機中的種種表現,以及慕辰風那扭曲的“愛”之法則,全部調取出來,作為一個個“案例”進行分析。
他的面前,懸浮著一道巨大的光幕。
光幕之上,無數數據流飛速傾瀉而下。
【案例一:革新派弟子李四。】
【情感模型:對領袖(秦知微)的崇拜。】
【價值分析:該情感能激發其創造力與執行力,為其個人及學宮帶來正面價值。但在受到‘無價’法則污染后,該情感轉化為非理性狂熱,導致其放棄核心任務,產生負面價值。】
【核心問題:缺乏獨立的‘價值判斷’能力,情感價值錨點過于依賴外部對象。】
【解決方案:建立‘個人核心價值體系’,將外部崇拜轉化為內部驅動力……】
【案例二:復古派弟子王五。】
【情感模型:對同門師妹的暗戀。】
【價值分析:該情感導致其在修煉中心神不寧,任務效率低下,產生持續性負面價值。】
【核心問題:單向情感投入,未形成價值交換閉環,屬于典型的‘不良資產’。】
【解決方案:進行‘風險評估’與‘成本控制’。方案A:表白,將暗戀轉化為雙向投資關系。風險:被拒絕,導致資產清零并產生額外情感損耗。方案B:止損,剝離該情感,將精力投入到更高回報率的項目中……】
顏澈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姿態,將一個個情感案例放在“價值手術臺”上,逐一解剖、分析、歸類。
他將嫉妒,定義為“對標資產價值評估失衡”。
將貪婪,定義為“非理性追求超額回報”。
將恐懼,定義為“對潛在虧損的過度預估”。
他試圖用一套冰冷理性的商業模型,去框定人類所有復雜的情感。
這個過程,對他自己而言,也是一種修行。
每分析一個案例,他對自己道心中的那個灰色“核心引擎”,就多了一分理解。
他發現,所有失控的情感,其根源,都在于“價值錨點”的錯位。
人們總是習慣于將自己情感的價值,寄托在某個人,某件事,或者某個虛無縹緲的信念之上。
一旦這個外部的“錨點”發生變化,或者消失,他們的整個情感世界,就會隨之崩塌。
就像慕辰風,他將自己所有的價值,都錨定在了“得到蘇時雨的認可”之上。
當這個目標無法實現時,他的世界就毀滅了。
就像那些學宮弟子,他們將信仰錨定在圣人雕像上。
當顏澈為他們更換了錨點,他們的信仰也就隨之轉移。
“所以……”顏澈眼中浮現出明悟。
“真正的‘價值錨點’,不應該向外求,而應該向內尋。”
“一個人真正的價值,不應該由他人的愛恨來定義,而應該由他自己能創造什么來定義。”
“如果,我將我對蘇師兄的情感,其‘價值錨點’,從‘讓他回來’這個外部結果,轉變為‘為了讓他回來,我自己能在這個過程中,變成一個怎樣更具價值的存在’……”
“那么,這份情感,就從一份**險的‘期貨投資’,變成了一項穩賺不賠的‘自我增值’。”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只要這個過程讓我變得更強,我的‘投資’,就是成功的。”
這個念頭豁然貫通,讓他停滯不前的大道,再次看到了方向。
雖然,這還不是最終的答案。
但他感覺,自己距離那個終極的秘密,又近了一步。
他將這份感悟,鄭重地寫入了教材的總綱之中。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在稷下學宮期待與忐忑交織的氛圍中,《價值情感學》的第一課終于要開講了。
這一日,百家堂被圍得水泄不通。
不僅學宮所有的弟子都來了,就連那些平日里閉關不出的長老們,也都悉數到場。
宮主、孔德先生、秦知微,更是坐在了最前排。
所有人都想親眼見證,這門注定要載入學宮史冊的奇怪課程,究竟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在萬眾矚目之下,顏澈一襲青衫,緩步走上了講臺。
他沒有帶任何書卷,也沒有任何講稿。
他平靜地站在那里,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
整個百家堂,鴉雀無聲。
顏澈沒有說任何開場白。
他伸出一根手指,凌空一點。
一道光幕,在他身后展開。
光幕之上,沒有出現任何深奧的理論,也沒有任何復雜的圖表。
只出現了一個所有青嵐宗弟子都無比熟悉的名字。
以及一張清冷俊秀的臉,其風華足以令天地失色。
【第一課:如何評估一項‘注定失敗’的投資?以喚醒蘇時雨為例。】
看到這個標題的瞬間,全場死寂。
沒有人想到,顏澈的第一堂課,竟然會用這種方式,將他自己最深的執念,血淋淋地剖開,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他要用他自己,來當第一個“案例”。
歸無涯長老的洞府內死一般寂靜。
地上是一堆名貴瓷器的碎片,曾是價值不菲的珍品,如今已與瓦礫無異。
歸無涯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平日里還算儒雅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猙獰的血絲。
天寶城拍賣會上的那一幕,依舊在他腦海中反復回放。
那個叫顏澈的小子,云淡風輕地舉起牌子。
“三百萬。”
三百萬靈石。
整整三百萬!
那是萬劍閣數十年積攢下來,用以應對緊急情況的流動靈石!
就為了那么一張他事后看都看不懂的破獸皮卷!
此事傳回萬劍閣后,他幾乎成了整個宗門的笑柄。
他至今還記得,一位閉關多年的太上長老將他喚去,什么都沒說,只是用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靜靜地看了他一炷香的時間。
那種失望,比任何嚴厲的責罰都讓他難受。
他歸無涯,元嬰后期的劍修,萬劍閣手握實權的執法長老,何時淪落到這般田地?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丹陽宗那群煉丹的家伙。
上次在百宗議事上,丹陽宗的火云真人端著酒杯,皮笑肉不笑地對他說:“歸長老,聽說你們萬劍閣最近得了件上古秘寶?花了三百萬靈石?真是好大的手筆,改日可否讓老夫開開眼界,看看是什么樣的寶貝,能比我這爐‘九轉還魂丹’還貴重?”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竊笑聲。
那一刻,他恨不得拔劍將那張胖臉劈成兩半。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叫顏澈的小畜生,卻在稷下學宮混得風生水起,名聲鵲起。
憑什么?!
“長老,您息怒,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一名心腹弟子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杯新沏的靈茶,聲音都在發顫。
歸無涯眼神一厲,反手將茶杯掃落在地。
“啪!”
滾燙的茶水潑了那弟子一身,他卻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息怒?我怎么息怒!”
歸無涯咆哮著,聲音在洞府中回蕩,震得石壁嗡嗡作響。
“我萬劍閣立宗千年,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三百萬靈石打了水漂,宗門至寶‘通天劍鞘’的線索也斷了!現在整個南域都在看我們的笑話!你讓我怎么息怒!”
那名弟子戰戰兢兢地跪伏在地,頭埋得更深了。
“長老……弟子無能,請長老責罰。”
“罰你有何用!能把靈石罰回來嗎?能把萬劍閣的臉面罰回來嗎?”
眼看歸無涯又要暴走,那名弟子連忙道:“長老!弟子不敢奢求,只是……我們派去稷下學宮的探子傳回了最新的消息……或許,我們的機會來了。”
“嗯?”
歸無涯的怒火戛然而止,陰鷙的眼神掃了過來。
“說。”
“是!”
那弟子不敢怠慢,連忙將得到的情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那顏澈,在稷下學宮,竟公然開設了一門名為《價值情感學》的課程。”
“價值情感學?”
歸無涯皺起眉頭,這是什么東西?
弟子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據探子回報,此課程……內容駭人聽聞。”
“顏澈公然宣講,要用什么‘價值錨點’的理論,去剖析、量化修士的七情六欲。”
“他還說……世間一切情感,無論是親情、友情,還是男女之愛,甚至是修士對大道的追求之心……皆可估值,皆可定價。”
弟子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著歸無涯的臉色。
歸無涯先是愕然,隨即感到荒謬,臉上最終浮現出一種狂喜。
他慢慢地,一字一頓地咀嚼著那幾個字。
“愛……恨……情……仇……皆……可……定……價?”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充滿了壓抑許久的怨毒與快意。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啊!”
他猛地站起身,在洞府中來回踱步,腳步沉重,眼神也變得越發駭人。
“修士修行,最重道心純粹,斬斷塵緣,摒棄俗念!這是三歲小兒都懂的道理!”
“這顏澈倒好,反其道而行之,竟敢公然將七情六欲這種心魔之源搬上講堂,還妄圖用一套歪理邪說去解構它,定義它!”
“這不是魔道,是什么?!”
那名弟子立刻心領神會,大聲附和道:“長老英明!弟子也覺得,此舉與那萬魔宗玩弄人心、侵蝕道基的魔頭,又有何異?不過是披上了一層‘學問’的虛偽外皮罷了!其心可誅!”
“說得好!”
歸無涯猛地停下腳步,眼神銳利。
“這簡直是送上門來的把柄!一個足以讓他身敗名裂,萬劫不復的巨大把柄!”
一個周密惡毒的計劃在他腦中飛速成型。
他臉上的猙獰逐漸褪去,轉為陰狠的冷笑。
“立刻去寶庫,備上厚禮,我要親自去一趟丹陽宗。”
歸無涯冷冷地命令道。
弟子有些意外:“長老,您的意思是……聯合丹陽宗?”
“聯合?”
歸無涯嗤笑一聲,“那叫同仇敵愾。”
“你以為丹陽宗那幫老頑固,心里就不恨嗎?”
“為了那塊‘星核空冥金’,他們不也吃了顏澈的暗虧,平白多花了幾十萬靈石?”
“火云真人那點心胸,你覺得他能咽下這口氣?”
“私怨,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丹陽宗以煉丹立宗,最講究‘丹心純粹,心無旁騖’。”
“他們最恨的,就是這種蠱惑人心、動搖道基的歪理邪說。”
“我們只要把這把火點起來,火云真人絕對是第一個跳出來的人。”
“他們,是我們最天然,也是最急切的盟友。”
那名弟子聽得激動起來,滿臉崇拜。
“長老深謀遠慮,弟子佩服!”
歸無涯的語速越來越快,顯得十分亢奮。
“我們兩家聯手,以南域正道領袖的身份,將這《價值情感學》的危害廣而告之!就說,這是前所未有的‘新魔道’!”
“它不像傳統魔道那般殘殺肉身,它從根源上污染修士的道心,動搖我整個南域道統的根基!”
“那顏澈,就是這新一代的魔頭!”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著。
“這不只是報私仇,我們還要站在大義的制高點上,號召南域所有看不慣稷下學宮的宗門,組成‘衛道聯盟’,共同討伐那個藏污納垢之地!”
“你別忘了,稷下學宮剛剛經歷大戰,元氣大傷,百廢待興,現在正是它最虛弱的時候!”
“只要我們振臂一呼,那些早就對稷下學宮‘百家爭鳴’那套嗤之以鼻的宗門,一定會群起響應!”
他腦中浮現出聯軍旗幟遮天蔽日,稷下學宮山門化為廢墟,顏澈那小子跪在他面前搖尾乞憐的畫面。
那名弟子聽得熱血沸騰,激動得滿臉通紅。
“長老此計,真乃一石二鳥之神計!既能報我萬劍閣血仇,又能借此機會,為我宗在南域正道中,樹立起無可匹敵的領袖威望!高!實在是高啊!”
歸無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激動。
他知道,這次行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這不僅關系到他個人的榮辱,更關系到萬劍閣未來百年的聲望與地位。
他要讓整個南域都知道,得罪他歸無涯,得罪萬劍閣,會是怎樣一個凄慘的下場。
他要將顏澈和稷下學宮,當成萬劍閣重塑威嚴的墊腳石,狠狠地踩在腳下!
“去吧。”
他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冰冷與威嚴。
“把我們去年在北海玄冰窟得到的那株‘千年雪玉參’帶上,這是火云真人煉制‘冰火兩儀丹’的主藥,他找了很久了。”
“是!”
“記住,動作要快,姿態要放低。”
“告訴火云真人,我萬劍閣愿與丹陽宗共進退。”
“要在稷下學宮反應過來之前,就把這把火,燒遍整個南域!”
“弟子明白!”
弟子領命,躬身退出了洞府,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洞府內再次恢復了安靜,只有歸無涯粗重的呼吸聲。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方稷下學宮的方向,眼神陰狠。
“顏澈……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