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西郊,流觴園。
這里是京城有名的園子,依山傍水,亭臺樓閣,處處透著雅致。今日園中格外熱鬧,因為劉明遠在這里設宴,為女兒劉瑩舉辦及笄禮。
說是及笄禮,其實誰都知道,這是相親宴。
劉明遠請了周家母子,請了京城有名的公子小姐,明擺著是要把女兒往周家送。
劉瑩坐在母親身邊,垂著眼,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她見過周恒。
那是在去年的上元燈會上,周恒喝得醉醺醺的,在街上調戲一個賣花的小姑娘。她剛好路過,看見了那一幕。
那樣的人,她怎么嫁?
可她不能說不。因為父親說了,周家是丞相府,嫁過去就是享福。她若是不嫁,就是不孝。
她只能笑。
笑著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笑著看周恒朝自己走來,笑著聽他說那些肉麻的話。
“劉姑娘,久仰久仰。”周恒站在她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毫不掩飾眼底的驚艷。
劉瑩心里一陣惡心,面上卻不顯,只是微微福了福身。
“周公子?!?/p>
周恒還想說什么,卻被周夫人拉走了。
“恒兒,別失禮?!?/p>
劉瑩松了口氣,抬眼看向人群。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忽然被一個人吸引住了。
那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玄色的錦袍,站在人群邊緣,身量頎長,面容冷峻。他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可那一眼,卻讓劉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誰?
她沒見過。
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讓人一看就移不開。
“那是誰?”她小聲問身邊的丫鬟。
丫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搖了搖頭。
“不知道,沒見過。興許是哪家的公子吧。”
劉瑩沒有再問,可她的目光,卻時不時地往那邊飄。
那男子始終站在人群邊緣,不和任何人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園中的一切。偶爾有人上前搭話,他也只是淡淡點頭,并不熱絡。
他像是和這園子里所有的人,都不在一個世界。
劉瑩忽然有些好奇。
他到底是誰?
宴席開始后,劉瑩被安排在主桌,和周恒坐在一起。周恒不停地給她夾菜,說些有的沒的,她只是敷衍地應著,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往那男子坐的方向飄。
那男子坐在角落的桌上,和幾個不起眼的人坐在一起。他吃得很少,只是偶爾喝一口茶,目光始終落在……主桌上。
不,不是主桌。
是周恒。
劉瑩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在看周恒?
為什么?
宴席進行到一半,忽然起了變故。
周恒喝了幾杯酒,膽子大了起來,竟然伸手去摸劉瑩的手。
劉瑩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臉漲得通紅。
周恒卻不以為意,反而笑得更放肆了。
“劉姑娘,害羞什么?反正你早晚是我的人。”
劉瑩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發作。
就在這時,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
“周公子,請自重?!?/p>
周恒一愣,回頭看去。
是那個玄衣男子。
他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站在劉瑩身后,目光冷冷地看著周恒。
周恒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誰啊?多管閑事?”
那男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劉瑩。
“劉姑娘,你沒事吧?”
劉瑩搖了搖頭,眼眶卻紅了。
周恒惱羞成怒,站起身來,指著那男子的鼻子罵。
“你算什么東西?敢管本公子的閑事?來人!給我把他轟出去!”
幾個家丁沖了過來,可還沒碰到那男子的衣角,就被他三下兩下撂倒在地。
周恒嚇得后退一步。
“你……你敢動手?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丞相!”
那男子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
“我知道?!?/p>
周恒愣住了。
就在這時,周夫人沖了過來,一把拉住周恒,滿臉警惕地看著那男子。
“閣下是何人?為何對我兒動手?”
那男子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讓人心里發寒。
“周夫人不認識我?”他說,“可我認識你。”
周夫人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你……你到底是誰?”
那男子沒有回答,只是看了劉瑩一眼,轉身離去。
劉瑩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錯過了什么。
她追了出去,可園子里人來人往,哪里還有那男子的蹤影?
“姑娘!”丫鬟追上來,“您怎么跑出來了?”
劉瑩看著她,問:“查到了嗎?那個人是誰?”
丫鬟搖了搖頭。
“問了好幾個人,都沒人認識他。他好像……是混進來的。”
劉瑩愣住了。
混進來的?
他為什么要混進來?
就為了……幫她解圍?
當天夜里,周府。
周延玉坐在書房里,臉色陰沉得可怕。
“你說,那個人是混進去的?”
周夫人點了點頭,滿臉不安。
“他……他還說認識我。可我真的不認識他。”
周延玉瞇起眼睛。
“他長什么樣?”
周夫人描述了一遍。
周延玉聽完,臉色更加難看了。
“是他?!?/p>
周夫人一愣。
“誰?”
“陸離?!敝苎佑褚е勒f,“錦衣衛那個百戶,前些日子燒我書房的人。”
周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他怎么會出現在劉家的宴席上?”
周延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他在試探?!彼f,“試探我,試探劉明遠,試探……所有人?!?/p>
周夫人慌了。
“那怎么辦?他要干什么?”
周延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過頭,看著周夫人,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他要玩,我就陪他玩?!彼f,“傳話給蕭成棟,讓他把陸離盯死了。再傳話給劉明遠,就說……我有事要和他商量?!?/p>
周夫人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卻又被周延玉叫住。
“還有,”周延玉說,“查一查陸離的底細。他到底是誰,從哪里來,為什么……非要和我作對?!?/p>
周夫人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周延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目光陰鷙。
陸離。
永安侯府。
那塊玉佩。
這些事,會不會有什么聯系?
他不知道。
但他一定要查清楚。
三日后,慈安寺后院。
陸離站在沈昭昭面前,把宴席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沈昭昭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故意露面的?”她問。
陸離點了點頭。
“周延玉已經知道是我燒了他的書房。與其讓他暗中查,不如讓他明著來。至少,我能知道他想干什么?!?/p>
沈昭昭看著他,目光復雜。
“你知道這樣有多危險嗎?”
陸離看著她,眼神平靜。
“我知道?!?/p>
“那你為什么還要這么做?”
陸離沉默了一瞬。
“因為我不想再躲了?!彼f,“姑娘在明處,我在暗處。周延玉查不到我,就會去查姑娘。我不能讓他查到姑娘?!?/p>
沈昭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在……保護她?
“陸離,”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你不用這樣?!?/p>
陸離搖了搖頭。
“姑娘幫了我那么多,我總不能一直躲在姑娘身后?!彼f,“這一局,讓我來?!?/p>
沈昭昭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堅定的光,忽然覺得自己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這個男人,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好。”她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p>
“什么事?”
“不管發生什么,活著回來?!?/p>
陸離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他的眉眼看起來溫柔了許多。
“好?!?/p>
他轉身要走,卻又被沈昭昭叫住。
“陸離?!?/p>
他回過頭。
沈昭昭走到他面前,從手腕上褪下一串佛珠,戴在他手腕上。
“這是我在佛前開過光的?!彼f,“保平安的。”
陸離低頭看著那串佛珠,又抬頭看著她,喉嚨有些發緊。
“姑娘……”
“別說話。”沈昭昭打斷他,“去吧。我等你?!?/p>
陸離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沈昭昭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許久沒有動。
青杏從外面進來,看見她站在窗前發呆,小聲問:
“姑娘,您怎么了?”
沈昭昭搖了搖頭。
“沒什么。”
她轉過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筆。
可那筆下的字,卻怎么也靜不下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周府,一場針對陸離的陰謀,正在悄然展開。
而這場陰謀的目標,根本不是陸離。
是她。
兩日后,陸離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周延玉派人送來的,約他在城外十里亭見面,說是“有要事相商”。
陸離拿著那封信,眉頭緊鎖。
周延玉要見他?
為什么?
他想起沈昭昭的話——“不管發生什么,活著回來”。
他把那串佛珠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氣。
去。
必須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慈安寺,已經被人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