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跪在齊老鬼的尸體旁,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最后的溫度。
來人會看到什么?
半夜起火的義莊,一個來歷不明的黑戶,身邊是一具刀傷致死的尸體。
她會成為嫌犯,會被抓進大牢,會失去繼續(xù)追查為齊老鬼報仇的機會。
齊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俯下身,最后看了齊老鬼一眼。
火光跳躍著映在他蒼老的臉上,眉目舒展,像睡著了一樣。
她起身,沒有猶豫,轉(zhuǎn)身從后門離開隱入夜色。
剛跑出半條街,憋了一整天的雨終于落了下來。
起初是淅淅瀝瀝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塵土的氣味,轉(zhuǎn)瞬間就變成了傾盆大雨,形成厚重的雨幕將世界隔絕。
雨水混著淚水往下淌,齊昭抹了把臉,腳步不停。
她沒有往城外跑,也沒有往偏僻處躲。
她往橋西跑。
——
林月娘家火已經(jīng)滅了。
齊昭趕到時,那座小院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周遭空無一人。
雨水沖刷著殘垣斷壁,沖出一道道黑水,澆滅了火,也澆滅了人們的好奇心。
空氣中彌漫著濕漉漉的煙氣。
齊昭站在廢墟前,雨水順著她的發(fā)梢往下滴。
她在心里估算著位置。
床。
她之前躲在床下時,曾借著火光看到床腳處的磚塊有些異樣。
齊昭踏進廢墟,焦黑的木頭橫七豎八,她小心翼翼探著腳下虛實,一步步往里走。
到了大概的位置,她蹲下身,用手扒開表面的灰燼和焦木。
下面是一層厚厚的瓦礫。
她麻木地挖著,手指被碎瓦割破也沒停,終于觸到了一個硬物。
齊昭把它從瓦礫中扒出來,是一個銅盒。
拳頭大小,方方正正,被燒得發(fā)黑,但整體完好,經(jīng)過烈火焚燒,邊緣微微變形,露出一條細縫。
齊昭用力掰了掰,銅盒紋絲不動。她又找了塊石頭,對著縫隙處砸了幾下。
銅盒終于裂開,一塊玉佩滾落出來。
她撿起玉佩,在雨中沖洗干凈。
這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觸手溫潤,雕工精細,刻著舒朗竹節(jié)與枝葉。
齊昭攥緊玉佩,指節(jié)發(fā)白,這不像林月娘能擁有的,她直覺這就是黑衣人在找的東西,也是趙大全口中的信物。
是林月娘用命守住的秘密。
——
雨越下越大。
齊昭沿著河岸走,最后找到一個廢棄的碼頭。
碼頭上有一間破舊的棚屋,是以前船工歇腳的地方,現(xiàn)在早已廢棄,只剩幾根歪斜的木柱撐著半塌的茅草頂。
她鉆進棚屋,靠在柱子上,終于能松口氣。
雨聲嘩嘩地響,遮住了一切聲音。
近兩日發(fā)生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過了一遍。
林月娘的尸體。師傅的死。兩個行事詭異囂張的黑衣人。鬼鬼祟祟的趙大全。信物。玉佩。
還有瑞王。
線索如雨珠散落,她需要把它們串起來。
齊昭擰眉細思。
第一,林月娘的死,與瑞王有關,但殺手應該并非瑞王的人。
刀疤臉提到瑞王的語氣輕蔑不屑,而提到所謂“主子”時卻恭謹有加,他們的主子與瑞王甚至可能是敵對面。
第二,林月娘和師傅之死應該是為了掩蓋同一件事,這件事牽扯到他們主子的利益。
從這兩個黑衣人的行事風格來看,那位主子權(quán)勢不小,但魯莽有余而嚴密不足。
第三,林月娘與趙大全因某個信物而有暗中往來。而趙大全在林月娘死后還去檢查信筒,似乎對林月娘的死訊不知情。
齊昭睜開眼,看著棚外的雨幕。
趙大全的背后之人,會是誰呢?
雨漸漸小了,天邊泛起魚肚白。
齊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她把玉佩從懷里掏出來,借著微弱的晨光打量,心中有了計較。
她找了一個在常在碼頭混飯吃的乞兒,使了幾個銅板,讓他幫忙遞個口信。
“就說林月娘的朋友,想請他到城西廢棄碼頭喝茶,一個人來,有好事。”
這個碼頭地勢開闊,沒有遮擋,方便他們談話,也方便她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跑路。
乞兒看齊昭一身狼狽有些瑟縮,但到底想賺那幾個銅板,點點頭撒腿就跑。
這倒提醒了齊昭,她待乞兒跑遠后借著河面倒影開始拾掇自己。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地上的水汽蒸騰起來,齊昭躲在棚屋后,頂著通往碼頭的唯一一條小路。
終于,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小路上。
趙大全換了身灰撲撲的衣裳,不像個綢緞莊老板,倒像個跑貨的商販。
齊昭等他走近了,才從棚屋后面繞出來。
“趙老板。”
趙大全猛地挺住腳步,瞪著眼睛看她。
眼前的女子二十出頭,一身粗布衣裳沾著泥水,但那雙眼睛卻清亮得嚇人,直直地盯著他,像能看穿人心思。
“你是何人?與林娘子什么關系?”
齊昭沒答話,只是盯著他的眼睛。
“老五都和你說了嗎?”齊昭試探。
“老五?什么老五?”趙大全擰眉,陌生的神情不似作偽。
齊昭心里有數(shù)了,面不改色地改口:“哦,就是那個給你帶話的乞兒?!?/p>
趙大全謹慎道:“你說你是林娘子的朋友?林娘子人呢?她怎么不來?”
“林月娘死了?!?/p>
趙大全臉色一變。
齊昭沒有解釋:“趙老板,我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談筆買賣。”
“我知道你和林月娘有來往,”齊昭說的很平靜,“你們在做什么交易,我不管,但林月娘死了,我這里有些秘密,或許你有興趣知道?!?/p>
趙大全的臉色變了幾變:“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很簡單,”齊昭往前走了半步,“我要對付殺林月娘的人?!?/p>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她看著趙大全的眼睛,“怎么樣,趙老板,有沒有興趣做這個交易?”
“姑娘,”半晌,趙大全開口,聲音帶著笑,卻透著一股冷意,“你怕是找錯人了?!?/p>
“我趙大全就是個開綢緞莊的小老板,老老實實做生意,本本分分做人,哪有什么敵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林娘子的事,我很難過,但這事兒跟我沒關系,姑娘你找別人去吧。”
說著就要轉(zhuǎn)身。
“信物現(xiàn)在在我手上?!?/p>
齊昭的聲音不大,卻讓趙大全的腳步驟然釘在原地。
“趙老板,”齊昭慢慢地說,“我今天不是來求你幫忙的?!?/p>
“我是來跟你,或者說,跟你背后的人談個條件。”
趙大全沒有回頭。
“你也知道,那東西在我手上,憑你背后之人的本事,遲早能找到我。”齊昭的語氣很淡,“但我既然敢來見你,就不怕你們找到我?!?/p>
“我只是覺得,與其讓那東西落到殺林月娘的人手里,不如讓它發(fā)揮點用處?!?/p>
“你回去告訴你背后的人,我想見見他。”
趙大全終于回過頭,臉上的笑已經(jīng)完全沒了,只剩下一片冷硬:“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不知道沒關系,你只需要幫我?guī)Ь湓挕?/p>
齊昭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就說,相信瑞王也很愿意見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