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岸邊守著的,摁水里幾次了,她什么都不肯說,剛剛沉下去就沒再浮上來,應該是沒活頭了,水流這么急,早沖下游去了。”
“沒見到尸體,總是不踏實。”
“這大半夜的,上哪兒撈去?時間一到尸體浮上來,下游自會有人發現。一個外地來的寡婦,失足落水,誰還會細究?”
寡婦?
齊昭心頭一動。
“還是謹慎些,”沙啞聲音道,“這林氏不簡單,誰知道她留了什么后手?”
他們沿著河岸向下游走去,齊昭也累極了,水從四面八方灌入她的眼中鼻中口中,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
齊昭再次從溺水的窒息感中驚醒。
窗外仍是濃重的夜色,遠處隱隱有雞鳴傳來。
她急促地喘息,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右手手腕。
齊昭毫無睡意,思忖了片刻,決定去驗尸房再去看看那具女尸。
她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堂屋正中的尸體蓋著白布,在昏暗光線下顯出模糊的輪廓。
尸體腫脹發白,已認不清面容。
女尸發間別著根素銀簪子,刻著纏枝蓮紋,似是江南流行的花樣,衣物樸素,以白、青、黑為主,無刺繡鑲邊,確實像是寡婦所穿樣式。
冥冥中有道聲音告訴齊昭,她將在那些夢中觸碰到某些真相的邊緣。
“你在做什么?”
齊昭一驚,訕訕回頭看去。
齊老鬼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手里舉著盞油燈瞇眼看她。
“師傅,我睡不著……”齊昭的聲音輕而堅定,“這分明不是失足落水,也不是自盡,這是謀殺……”
“所以呢?”齊老鬼沉默半晌,緩緩問道,“昭丫頭,你知道這京城里每天死的人有多少嗎?”
“病死的,餓死的,被打死的,如何能樁樁件件都追查到底?”
“更何況……”齊老鬼欲言又止,燈影映照著他眼底復雜難言的情緒,他壓低了聲音,又快又急地說道,“更何況,當今圣上龍體日漸沉疴,實乃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皇子們各自為營,朝中百官見風使舵,光說這刑部尚書,就與瑞王走得頗近……
“眼下正是人人自危的時刻,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糊弄過去,”他恨鐵不成鋼,“你這丫頭在這個節骨眼上多事,我看你還是嫌活頭多!”
齊昭明白這些道理,可想起夢中的痛楚,終有不忍:“可她不過是個外來寡婦,無親無故,若我不為她喊冤,還有誰會為她追查到底?”
“你怎知她是外來寡婦,無親無故?”齊老鬼目光如炬。
一時情急說漏了嘴,齊昭心中一緊。
她總不能說是在夢里聽見的。
“我根據死者的衣著猜測的。”她避開齊老鬼探究的目光,又補充道,“而且尸體既直接送到我們這了,說明刑部近日并未接到相關的案件,那么死者要么是獨居失蹤無人發覺,要么就是親近之人作案心虛未報。”
“丫頭,你很好。”齊老鬼嘆道,“但是就如你所說,若這女子是個可憐的外來寡婦,我們今日在格目上寫上“疑為他殺”,明日這案子也不過是被送到某個推官案頭,然后石沉大海。”
“而你我,一個老仵作,一個來歷不明的丫頭,卻可能因此觸犯某些人的利益,惹上麻煩。”
齊昭抿緊嘴唇。
在這京城,人命如草芥,尤其是無根無基之人。
她知道師傅說得對,卻忍不住遍遍回想被扼殺時絕望的窒息感。
“可是師傅,”她抬起頭,眼中是澄澈的不解,“如果我們明明知道真相,卻選擇隱瞞,那與幫兇何異?”
齊老鬼沉默。
油燈噼啪響了一聲。
齊老鬼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眼中似欣慰似無奈:“你想怎么做?”
——
柳葉河穿過半個京城,上游是平民聚居區,外來百姓多選擇在這落戶。
齊昭將自己收拾的像個逃難的婦人,走進了清晨的市集。
早市剛開始,賣菜的、賣早點的攤販剛支起攤子。
齊昭走到一個賣粥的老婦攤前,啞著嗓子問:“大娘,討口水喝。”
老婦打量她一眼,見她確實狼狽,舀了半碗溫水遞過來。
齊昭接過,小口喝著,順勢問:“大娘,跟您打聽個人。”
“我有個表姐,前陣子搬到京城來住,說是死了丈夫,獨自過活。我投奔她來,卻找不著門了。”
“姓什么?”
齊昭一頓,突然想起夢中岸上人的話語,試探道:“姓林。”
“二十五六歲,人長得還算清秀,只是手上有疤痕,”齊昭想了想,又根據自己的推測補充,“對了,她是江南來的,官話說的不好,可能有點口音。”
老婦手里的勺子頓了頓,眼神變得有點古怪:“你這說的是橋西頭的林寡婦吧。”
齊昭心下微動。
老婦壓低聲音:“姑娘,我勸你別去找她了。”
“怎么了?”齊昭做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
“那女人……不干凈。”老婦左右看看,“專挑偏僻周遭無鄰舍的屋子賃,來了不到三個月,跟許多街坊都吵過架。”
“說是寡婦,可是有人撞見過有男人半夜進出她家,反正,那林寡婦不是什么安分人……”
“她住哪一戶?”
老婦猶豫了一下,還是指了方向:“從這往西,過橋,巷子盡頭破廟旁邊的就是。”
“姑娘,我看你坎坷可憐,怕你被她帶歪連累才說這許多……”
齊昭明白她的意思,道過謝,保證自己不會亂說什么,把碗還給她,往橋西走去。
一路上,齊昭又跟幾個早起做活的婦人搭話,得到的說法大同小異。
林氏,名月娘,三個月前從南邊來京投親,長得標致,但性子孤僻,親戚沒見找著,也不怎么和人來往。
她確實常和人起沖突,最嚴重的一次,是和隔兩條街的綢緞莊老板趙大全。
林月娘罵著什么“早了”“晚了”之類的話,趙老板氣頭上甚至扇了她一巴掌,讓她別給臉不要臉。
后來也有旁人去和趙老板打聽兩人究竟為何吵架,都被趙老板搪塞過去,只說是買賣糾紛。
太陽在云層后透出幾縷光,市集上的人漸漸多起來,齊昭混在人群里,朝趙大全的綢緞莊走去。
綢緞莊鋪子還沒開,但側門虛掩著,不時有伙計進進出出,搬著布匹,扛著染料桶。
齊昭不打算打草驚蛇,躲在了斜對面的豆腐坊檐下,裝作無所事事的流浪者,直到那個身影出現。
中年,壯碩魁梧,肩寬背厚,穿著褐色綢緞,正舉著蒲扇般的大手,指揮兩個伙計把幾匹染好的藍布搬到院子里晾曬,站在那像堵墻。
聽他使喚人的語氣,應該就是趙大全了。
隔著半條街,齊昭看不清他的臉,但輪廓已經足夠可疑。
眼見那人轉身進了鋪子,伙計們各自忙去了,齊昭佯裝路過,走到綢緞莊門口。
鋪子剛開門,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計正卸著門板。
“小哥,打聽個人。”齊昭湊過去,壓低聲音,“林月娘,橋西那個寡婦,常來你們這光顧吧?”
小伙計一愣,眼神有些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