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楚烈從來沒有這么痛過。
老瘋子那只干瘦的手按在他頭頂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有什么東西從百會穴灌進來,不是真氣,不是內力,是比那更狂暴的東西——像是把一整個火山,硬生生塞進他的血管里。
“別動?!崩席傋拥穆曇魪念^頂傳來,“動了就前功盡棄,你這輩子都別想出去?!?/p>
楚烈咬著牙,牙縫里滲出血來。
他的身體在抖,不受控制地抖。每一根骨頭都在響,每一寸皮膚都在龜裂,血從裂口里滲出來,又被那股滾燙的力量蒸干,在體表結成一層黑紅色的痂。
“焚天血,萬年出一個?!崩席傋拥穆曇粼谒吇厥?,“可你知道為什么上一個把自己燒成灰了嗎?”
楚烈說不出話。
“因為他蠢?!?/p>
“他以為這血是用來拼命的。越拼命,血越旺。血越旺,人越瘋。最后瘋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可不就燒成灰了?”
“可老子在這地牢里想了八年——這血,不是用來拼命的?!?/p>
“是拿來燒的。”
“燒什么?”
“燒你那些廢物經脈!”
話音剛落,那股涌入的力量忽然變了方向。
它不再四處亂竄,而是像一條火蛇,順著楚烈的脊椎往下爬,爬到他丹田的位置,然后——
狠狠撞了上去。
“啊——!”
楚烈終于沒忍住,慘叫出聲。
丹田。
那是所有修士的根本。真氣從丹田生,沿著經脈走,運轉全身,再回到丹田。
可楚烈的丹田,從生下來就是死的。
三年了,他每天晚上偷偷修煉,往丹田里灌真氣,灌多少漏多少,從沒存住過一絲一毫。
可現在,那股火蛇撞進丹田的瞬間——
他聽見了一聲巨響。
像是有什么東西,碎了。
“第一條!”老瘋子吼道,“睜眼!”
楚烈猛地睜開眼睛。
他低頭看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一道光。
金色的光。
光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照亮了周圍的黑暗。光的源頭,是他的丹田。
那顆死寂了十八年的丹田,正在發光。
不是真氣。
是血。
是焚天血,正順著丹田往外涌,涌入他體內第一條經脈——那條堵塞了十八年,從沒人能打通的經脈。
“啊——”
又是一聲慘叫。
那條經脈在燒。
真的在燒。
他能感覺到經脈的內壁被火焰舔舐,被一點點撐開,被一寸寸重塑。每一次心跳,火焰就往前推進一點,痛得他渾身抽搐,可那光也越來越亮。
“第二條!”老瘋子又吼。
火蛇從丹田涌出,分出一股,撞向第二條經脈。
楚烈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不能暈!”老瘋子一巴掌拍在他臉上,指甲在他臉上劃出三道血痕,“暈了就全完了!你那個師妹,你想讓她被人糟蹋死?”
師妹。
林婉兒。
那張蒼白的小臉浮現在眼前。
“師兄,我等你?!?/p>
楚烈的眼睛猛地睜開。
血紅的眼睛,瞳孔深處燃著金色的火。
“第三條!”
第三條經脈被撞開。
“第四條!”
第四條。
“第五條!”
第五條。
楚烈已經叫不出聲了。
他只是瞪著眼睛,盯著眼前的黑暗,嘴里一遍一遍念著兩個字。
婉兒。
婉兒。
婉兒。
每念一遍,那火就旺一分。每旺一分,就多一條經脈被撞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整天。
老瘋子忽然松了手。
楚烈往前一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他的身體在冒煙。
是真的冒煙。每一寸皮膚都在往外蒸騰著熱氣,汗剛流出來就被蒸發,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霜。
“看看你自己。”老瘋子的聲音疲憊極了,像剛干完三天三夜的苦力活。
楚烈掙扎著翻過身,低頭看自己的手。
他愣住了。
手背上,那絲金色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縱橫交錯的紋路。
金色的紋路。
那些紋路從他的指尖開始,沿著手背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進袖子里。他能感覺到,它們爬遍了他全身,爬過了每一條剛剛被打通的經脈。
“十八條?!崩席傋拥穆曇魪暮诎道飩鱽?,“你小子命硬,一口氣通了十八條?!?/p>
十八條。
楚烈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
三年了,他一夜一夜地修煉,一夜一夜地失望。他從沒奢望過能打通一條經脈,只想攢夠真氣,煉出一顆筑基丹,讓小師妹活下去。
可現在——
十八條。
“這只是開始。”老瘋子說,“你體內正經十二脈,奇經八脈,一共二十條。今天通了十八條,還差兩條。那兩條最難,得你自己來?!?/p>
楚烈撐著地面坐起來。
他渾身上下都疼,可那疼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鈍痛、悶痛、憋屈的痛?,F在這痛里帶著一股勁,一股隨時能炸開的力量。
“前輩……”
“別叫我前輩。”老瘋子打斷他,“我叫什么早忘了。你叫我瘋子就行?!?/p>
楚烈看著他。
黑暗中,那雙眼睛已經不亮了。剛才那兩團火一樣的紅光,現在暗淡得像快要熄滅的蠟燭。
“瘋子前輩,”楚烈說,“你剛才說你被困了八年。等我出去,我帶你一起走?!?/p>
老瘋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著笑著,咳了起來,咳出一口黑血。
“傻小子?!彼f,“你知道我為什么能在這兒活八年嗎?”
楚烈沒說話。
“因為我丹田早碎了。”老瘋子指著自己的小腹,“那一年,我把那個長老的腦袋擰下來,他們就把我丹田打碎了。沒有丹田,真氣存不住,我就是個廢人。廢人,他們懶得殺,就把我扔在這兒自生自滅?!?/p>
他抬起頭,看著楚烈,眼睛里有一種奇怪的光。
“可剛才,我把最后一點真氣渡給你了。那是我攢了八年的老本,全給你了?!?/p>
楚烈心里一沉。
“瘋子前輩……”
“別說話?!崩席傋訑[擺手,“聽我說?!?/p>
“焚天血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上一個有這血的,是三千年前的焚天老祖,最后燒自己燒死了??晌抑酪稽c,他死之前說過一句話?!?/p>
楚烈豎起耳朵。
“他說:‘焚天血,燒的是身,養的是心。心不死,血不盡。’”
老瘋子盯著楚烈的眼睛:“這句話我琢磨了八年,沒琢磨透。今天看見你,我好像有點明白了?!?/p>
“你那個師妹,就是你的心?!?/p>
“她活著,你就不死。你不死,這血就燒不盡?!?/p>
他往后一靠,靠在墻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行了,小子。該教的教了,該給的給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楚烈看著他,喉嚨發緊。
“瘋子前輩,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p>
老瘋子沉默了一會兒。
“我啊……我叫什么來著……”
他的眼睛開始渙散。
“太久沒人叫了……忘了……”
“可我徒弟……她叫……”
他的嘴唇動了動,說出一個名字,聲音輕得像風。
楚烈沒聽清。
他想湊近一點,可老瘋子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那雙眼睛閉上之前,看著他,笑了一下。
那笑,讓楚烈的眼眶忽然熱了。
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
楚烈猛地站起來,擦了一把臉,低頭看著黑暗中那個蜷縮的身影。
“瘋子前輩,你等我?!?/p>
“等我辦完事,回來接你?!?/p>
他轉過身,朝著鐵門的方向走去。
身后,再沒有聲音。
可他知道,那雙眼睛,在黑暗里看著他。
一直看著他。
鐵門被拉開,刺眼的光照進來。
楚烈瞇起眼。
門外站著周元霸。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狗腿子。
“喲,還活著呢?”周元霸捏著鼻子,“這味兒……跟豬圈似的。走吧,我師父要見你?!?/p>
楚烈沒動。
他就站在門檻上,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黑暗里。
周元霸皺起眉:“聾了?”
楚烈抬起眼皮看他。
那一眼,讓周元霸心里咯噔一下。
可再看,楚烈還是那個渾身是傷的廢物,眼神也跟以前一樣,窩囊,慫,不敢還手。
周元霸松了口氣,嗤笑一聲:“廢物就是廢物,關了一天還這副德行。帶走!”
兩個狗腿子上來抓人。
楚烈往前走了一步。
就這一步。
沒人注意到,他踩過的地方,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焦痕。
也沒人注意到,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
那一眼,很短。
可如果有人在黑暗里,就會看見——
那一瞬間,他的瞳孔里,燃起了金色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