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的弧度還未完全落下,次日清晨的陽光就先一步替她給出了答案。
農場外,引擎的轟鳴聲與清脆的鳥鳴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極不和諧的交響樂。
十幾家主流媒體的長槍短炮早已架設完畢,像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士兵,鏡頭齊刷刷地對準了農場大門。
沈青梧被這陣仗吵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她穿著絲質睡袍,半死不活地趴在二樓露臺的躺椅上,嘴里叼著根營養吸管,眼神渙散地看著樓下那片“菜市場”。
麻煩,真是天大的麻煩。
好好的補覺時間,就這么被一群嗡嗡叫的蒼蠅給毀了。
溫婉今日顯然是盛裝出席。
她穿著一身素雅而不失設計感的定制旗袍,烏發一絲不茍地盤起,妝容精致得如同工筆畫。
她沒有理會記者們的提問,而是優雅地指揮著隨從,將一套看起來就年頭不短的茶具小心翼翼地搬到草坪中央的石桌上。
那是一套完整的宋代“曜變天目”茶盞,在陽光下泛著幽藍變幻的詭異光澤。
光是這套茶具的出現,就引得現場的記者們一陣猛拍,閃光燈亮得晃眼。
沈青梧瞇了瞇眼,感覺自己的視網膜快要被閃瞎了。
溫婉終于布置好了一切。
她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溫婉大方、堪稱完美的微笑,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了過來:“今日受沈小姐之邀,特來品茗。茶道,是華夏千年文化的沉淀,講究的是心境與技藝的結合。不像現在的一些速食文化,雖然快捷,卻失了底蘊。”
話里話外,意有所指。
沈青梧打了個哈欠,差點把嘴里的營養吸管給噴出去。
底蘊?這年頭還有人用底蘊裝逼?真是活久見了。
溫婉已經開始了她繁復的表演。
炙烤茶盞,碾磨茶粉,調膏,擊拂……一整套宋代點茶的流程被她行云流水地施展出來。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優雅,仿佛經過千錘百煉,確實有幾分古典美人的韻味。
周圍的記者看得如癡如醉,快門聲不絕于耳。
沈青梧卻看得昏昏欲睡。
搞這么復雜,最后不還是喝點帶顏色的水?
有這功夫,她都能睡個回籠覺了。
薄硯辭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遞過來一杯溫水。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鏡片后的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不下去會會她?”
“累。”沈青梧吐出一個字,翻了個身,用后腦勺對著樓下的表演現場。
眼看溫婉已經將一盞泛著細膩乳白色泡沫的茶湯“點”好,正準備接受眾人的贊美,沈青梧終于懶洋洋地抬起手,沖著不遠處的管家指了指。
“老張,把我那個黑匣子搬下去。”
很快,管家將一臺其貌不揚、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方塊機器搬到了另一張石桌上。
在溫婉那套古樸雅致的茶具襯托下,這臺機器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丑陋,像個不合時宜的工業垃圾。
記者們的鏡頭遲疑地轉向這邊,帶著幾分困惑。
沈青梧慢悠悠地晃下樓,連睡袍都懶得換,就這么癱坐在竹椅上,對著那臺黑色機器按了一下開關。
“嗡——”
機器發出一聲輕微的啟動音。三秒鐘,僅僅三秒鐘。
一道清澈透亮、色澤金黃的茶湯從一個極細的端口流出,注入到一只普通的玻璃杯中。
沒有繁瑣的工序,沒有優雅的身段,只有極致的效率。
然而,就在茶湯注滿的瞬間,一股霸道而清冽的茶香,如同無形的巨浪,瞬間席卷了整個草坪!
那香味醇厚、甘甜,帶著雨后山林的氣息,仿佛有生命一般,鉆進在場每個人的鼻腔。
相比之下,溫婉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點出的那盞茶,香氣瞬間被碾壓得無影無蹤,聞起來寡淡得像是白開水。
現場出現了一瞬間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溫婉那張因錯愕而僵硬的臉上,轉移到了沈青梧手中的玻璃杯上。
沈青梧端起杯子,懶散地抿了一口,砸了咂嘴,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費這勁干嘛?你這茶里茶氣的味兒,機子都過濾不掉。”
溫婉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強撐著鎮定,試圖挽回顏面,聲音拔高了幾度:“沈小姐,有些東西,不是靠機器就能取代的!這是文化,是積淀!你這種沒有底蘊的人是不會懂的!”
“哦,是嗎?”沈青梧又喝了一口,感覺嘴唇上沾了點水漬,有點不舒服。
她嫌棄地皺了皺眉,隨手從旁邊一沓不知何時放在那里的、泛黃發脆的舊紙里抽出一張,對著嘴唇輕輕一印,然后把紙揉成一團,隨手丟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帶著怒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住手!你在用什么擦嘴!”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中式盤扣上衣、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正快步走來,臉上滿是震驚和痛心。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被揉成一團的紙球,眼睛都紅了。
溫婉看到來人,臉上一喜:“爸!”
來人正是溫家如今的掌權人,溫震。
溫震卻看都沒看她一眼,三步作兩步沖到垃圾桶邊,像是對待什么絕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紙團撿了起來,顫抖著雙手緩緩展開。
當看清紙上那幾個已經模糊不清的墨跡時,他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抖:“這……這是……宋版《夢溪筆談》的孤本殘頁!我找了它整整十年!”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敗家子的眼神看著沈青梧。
用價值連城的宋代古籍擦嘴?
這是何等的暴殄天物!
溫婉的
沈青梧卻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指了指桌上剩下的一大沓黃紙,語氣無辜:“你說這個啊?系統送的,說是‘頂級親膚擦手紙’,吸水性還行。”
溫震:“……”
眾人:“……”
杜子騰終于找到了發作的機會,他指著沈青梧,漲紅了臉,義憤填膺地吼道:“你……你這個敗家娘們!簡直是暴殄天物!溫婉姐說得對,你就是個沒有文化的土包子!你……”
然而,在降智光環的影響下,他嘴里的話鋒猛地一轉,脫口而出的是一句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吐槽:
“溫婉其實覺得你這紙擦嘴很配她的妝容,高級!”
話音剛落,空氣仿佛凝固了。
溫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慘白如紙。
周圍的記者們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相機快門聲響成了一片交響樂,瘋狂抓拍著她這副見了鬼的表情。
杜子騰自己也懵了,他捂著嘴,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說出這種話來。
溫震的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地捏著那張殘頁,再看看自己這個蠢得無可救藥的女兒,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都癱在椅子上、仿佛一切都與她無關的沈青梧身上。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著沈青梧整理了一下衣襟,從懷中鄭重地掏出一張燙金名片,雙手遞向沈青梧。
“沈小姐,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溫某想和您談一筆合作,不知可否賞光?”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驚掉了下巴。
溫婉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啪”的一聲,將手中的曜變天目盞狠狠摔在地上,那幽藍的光芒瞬間碎裂成無數片。
她尖叫著轉身就跑,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噔噔噔”的急促聲響。
或許是霉運余波未散,她的鞋跟不偏不倚地卡進了一道磚縫里。
只聽“啊”的一聲慘叫,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位剛剛還在大談“底蘊”的優雅女士,結結實實地表演了一個平地摔,姿勢狼狽到了極點。
混亂中,被扶起來的溫婉掏出手機,貼在耳邊,聲音怨毒地壓低了許多,卻還是有幾個字順著風飄進了沈青梧的耳朵里。
“……告訴陸伯母……錢準備好……拍賣會那件東西……必須拿到手……”
拍賣會?伯母?
沈青梧揉了揉耳朵,覺得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就等于麻煩。
她打了個哈欠,決定還是回去補個覺比較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