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辱,像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陸景山的喉嚨。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暴怒,生硬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前臺點了點頭。
他被帶到了一間空曠的大廳里等候,說是“面試等候區”。
這里除了幾排冰冷的金屬長椅,什么都沒有。
頭頂的中央空調出風口安靜如雞,連一絲微風都欠奉。
盛夏的毒日頭透過巨大的玻璃幕墻烤進來,整個大廳像個密封的玻璃蒸籠。
陸景山解開阿瑪尼西裝的領口紐扣,依舊覺得呼吸困難。
短短十分鐘,汗水就浸濕了昂貴的絲質襯衫,黏膩地貼在后背上,狼狽又憋悶。
他掏出手機,想催促那個叫小張的中介,卻發現這里信號奇差,連個微信都發不出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從二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再到兩個小時。
陸景山從最開始的焦躁,到憤怒,再到麻木。
他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蠟像,眼睜睜看著太陽從正當空,一點點向西偏移,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而此刻,數公里外,薄硯辭的頂層豪華公寓里,冷氣開得恰到好處。
沈青梧整個人陷在沙發里,像一灘沒有骨頭的貓餅。
她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被分成了四個監控畫面,全方位無死角地直播著陸景山在大廳里“坐蠟”的全過程。
她左手邊的果盤里,切好的冰鎮麒麟瓜紅艷欲滴,冒著絲絲涼氣。
她慢悠悠地叉起一塊,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開,舒服得她瞇起了眼。
手機震了一下,是金融中心經理陳開發來的信息:“沈小姐,已經四個小時了,他看起來快要熱虛脫了。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沈青梧嚼著西瓜,單手拿起手機,按住語音鍵,聲音懶洋洋地拖著長調:“不急。我這口瓜還沒吃完呢,讓他再領悟一下人生的炎涼。對了,待會兒面試的時候,記住,就那個詞兒,叫什么來著……哦對,精神打壓他。”
陳開收到這條語音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他看著監控里那個曾經在財經雜志上叱咤風云的男人,如今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枯坐著,心里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新業主,升起了無限的敬畏。
這哪里是招租,這分明是行為藝術級別的精神凌遲。
又過了半小時,就在陸景山覺得自己快要脫水昏厥時,大廳角落的壁掛音箱里,終于傳來一道冷冰冰的、經過處理的電子合成音。
“陸景山先生,面試開始。請坐直,面向你正前方的攝像頭。”
陸景山一個激靈,猛地抬頭,這才發現墻角那個不起眼的黑色半球,正閃著幽幽的紅光。
他強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而變得皺巴巴的衣領。
“你好,我是陸氏集團的陸景山。”
“履歷和你的‘經營反思報告’我看過了。”那聲音毫無情緒起伏,像人工智能在宣讀審判,“敗訴記錄有點多,戾氣太重。我個人比較信奉玄學,我擔心你的企業氣場,會影響我們大樓的財運風水。”
陸景山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心梗。
風水?
氣場?
這都什么跟什么?
這是在招租還是在算命?
他強忍著罵娘的沖動,擠出僵硬的微笑:“這位……老板,您多慮了。過去的失敗只是暫時的,我們陸氏很快就能重振旗鼓,為貴大廈帶來更多的正面能量和……財富。”
“是嗎?”電子音拖長了調,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你的反思報告里,把公司衰敗的原因歸結為‘用人不淑’和‘市場波動’,對自己的決策失誤避而不談。看來,你對‘反思’這個詞的理解,有那么一點點偏差。態度不誠懇的人,運氣通常也不會太好。”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精準地捅在他最痛的傷口上。
陸景山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拳頭攥得死緊。
他知道,對方是在故意羞辱他。
可他沒得選。
“您說的是!您批評得對!”陸景山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對著那個冰冷的攝像頭,深深地鞠了一躬,“是我認知淺薄,是我德不配位!我回去一定深刻檢討,重新撰寫報告!請您,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這一躬,徹底碾碎了他僅存的驕傲。
屏幕這頭的沈青梧,面無表情地又叉起一塊西瓜。嗯,這瓜真甜。
“行吧。”電子音似乎是勉強接受了他的道歉,“看在你態度還算端正的份上,合同可以給你。陳經理,把合同給他。”
陳開應聲而入,將一份早就準備好的電子合同發送到了陸景山的手機上。
陸景山看到租金那一欄的數字時,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年租金,比市場價高了整整五倍!
這不是租樓,這他媽是公開搶劫!
“這……這租金是不是……”
“高了?”陳開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銳利而冷漠,他微笑著打斷了陸景山的話,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陸先生,您可能有所不知。就在您等待的這幾個小時里,齊盛集團的齊總也遞交了租賃申請,意向樓層和您完全一樣,并且表示,價格不是問題。”
齊盛!
陸景山瞳孔驟然一縮。又是那個處處跟他作對的齊盛!
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燒掉了他最后一點理智。
輸給誰,都不能輸給齊盛!
他不能讓整個圈子都看他的笑話,說他陸景山連個辦公樓都租不起,還要被老對頭踩在腳下!
“我簽!”陸景山幾乎是咬著牙根,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
他顫抖著手,在那份足以榨干他最后現金流的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即時生效,電子回執發送到了他的郵箱。
陸景山鬼使神差地點開,翻到了最后一頁的業主簽章處。
那里沒有公司印章,也沒有正規的法人簽名,只有一個用電子筆簽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沈。
那個“沈”字寫得極其潦草敷衍,像是一個沒睡醒的人閉著眼睛隨手畫下的符,毫無章法,透著一股能把人氣死的懶散勁兒。
一瞬間,一個荒謬至極的念頭閃過陸景山的腦海。
沈青梧?
不,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那個女人就是個除了吃喝睡什么都不會的咸魚,一個靠著薄硯辭才能作威作福的廢物。
她怎么可能買得下雙子塔?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大概是哪個姓沈的隱世大佬,性格比較古怪吧。
他這樣安慰自己,將那絲揮之不去的怪異感強行壓了下去。
同一時間,沈青梧的腦海里,響起了天籟之音。
【叮!
恭喜宿主利用名下資產,完成一次價值超過百億的“躺平式”商業重組,成功羞辱反派,任務完成度100%!】
【獲得終極獎勵:至尊黑卡(無限額度)!】
【叮!
檢測到宿主名下資產過多,管理繁瑣,與“懶癌”核心理念相悖。
現為您開啟“資產代管模式”!】
【人工智能管家“咸魚一號”已上線。
未來,您名下所有房產的租賃、催收、維護等一切瑣事,將由“咸魚一號”全權處理,收益將自動按月轉入您的個人賬戶。
您只需躺平,即可日進斗金。】
沈青梧舒服地在沙發上翻了個身。
完美。連收錢都懶得動手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神仙生活。
她劃掉監控畫面,點開一部剛更新的無腦甜寵劇,順手將手機調成了靜音。
而另一邊,陸景山拿著簽好的合同,走出了雙子塔。
他抬頭仰望著在夕陽下熠熠生輝的摩天大樓,眼中燃燒著屈辱與野心交織的火焰。
他以為,今天簽下的只是一個租約。
他不知道的是,他簽下的,是一張通往新地獄的門票。
而這棟樓里,從保安到保潔,從電梯到中央空調,都已經收到了它們新主人的第一條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