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騫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張原本寫滿了桀驁不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了被背叛的憤怒和一絲難以置信的困惑。
他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沈青梧,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這番話的真偽。
沈青梧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眼神掃過他手里那張被捏得皺巴巴的紙。
“是真是假,你自己去查不就知道了?反正陸氏集團你多少還有點人脈,核對個海外賬戶流水總不是難事。”她說著,又往沙發里陷了陷,整個人像一灘融化的冰淇淋。
陸子騫如果不是親耳聽到她剛才揭露的事實,簡直要以為她下一秒就要睡著了。
“不過……”沈青梧的眼皮掀開一條縫,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真要去查,你媽那邊肯定會收到風聲。到時候她一通操作,你可能就真的得去軍事化管理學校體驗兩年‘野外生存’了。畢竟,她既然敢動手腳,就不會留下太多把柄讓人輕易抓住。”
陸子騫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他確實對這些金融操作一竅不通,但沈青梧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心口。
他媽會算計他?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沈青梧看他這副震驚又糾結的模樣“所以,你想查個水落石出,又不想把自己搭進去?”她輕輕敲了敲沙發扶手,語氣里帶著一絲誘惑,“我可以幫你,但你得先幫我一個小忙。”
陸子騫猛地抬頭,眼中帶著警惕。“什么忙?”
“我這身衣服吧……”沈青梧低頭看了眼自己隨意披著的睡袍,雖然材質頂級,但在這薄家莊園里確實顯得過于居家了,“在伯爵會所那場鬧劇里被扯破了一點邊角。陸氏旗下不是有商場嗎?隨便找家專柜,把我之前定的禮服換一下,再給我買點新的。”她停頓了一下,指了指旁邊放著的小號行李箱,“順便,把這些東西也拎上。我這人吧,能躺著絕不站著,能坐著絕不站著。這叫養生。”
陸子騫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讓他去拎包?
他陸大少爺什么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然而,一想到沈青梧手里那份足以決定他未來命運的資料,以及自己被親媽算計的恥辱,他最終還是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從沈青梧手里接過那張“陸氏海外隱匿資產分布圖”,又瞥了一眼她指著的那堆行李,極不情愿地蹦出一個字:“好。”
她掀開被子,慢悠悠地從按摩沙發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
薄硯辭不知何時又出現在影音室門口,他換了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也擦干了,此刻正抱著手臂,金絲鏡框后的眼睛像兩泓深不見底的潭水,靜靜地看著她。
沈青梧只覺得他看她的眼神,像是盯著某種稀有動物,帶著審視,又帶了幾分玩味。
“嚴旭,安排車。”薄硯辭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陸子騫乖乖地拎著東西走在前面,那身銀灰色潮牌在沈青梧看來依然刺眼,但他現在的姿態,卻活脫脫一個合格的跟班。
他們乘坐的定制商務車一路平穩地駛入海城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停在了一座地標性的購物中心前。
“陸氏中心商場。”沈青梧瞥了一眼車窗外金光閃閃的大字,心下有些好笑。
這小兔崽子拎著他親爹家的東西,陪著他后媽來親爹家的商場購物,想想就刺激。
她依然是那身純白色的真絲睡袍,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羊絨開衫,腳踩一雙絲絨拖鞋,墨鏡遮了大半張臉,活脫脫一副“剛從床上爬起來就出門”的架勢。
陸子騫則像個盡職盡責的“保鏢兼拎包工”,緊跟在她身后,手里抱著沈青梧的各種衣物鞋包,表情雖然別扭,但腳步卻沒落下半分。
剛走進商場大門,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便一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沈青梧知道,這是薄硯辭提前打過招呼,商場經理已經等候多時了。
然而,經理的目光在沈青梧那身“過于休閑”的裝束上停頓了片刻,隨即流露出不易察覺的輕蔑,轉而看向一旁一身潮牌,像個小跟班的陸子騫,眼神里則全是審視。
“您就是沈女士吧?”經理的笑容有些僵硬,語氣也變得有些敷衍,“不知沈女士今天過來有什么需要?”他上下打量著沈青梧,仿佛是在評估她有沒有足夠的消費能力。
在他看來,這哪里像豪門闊太,分明就是個來商場湊熱鬧的散客。
沈青梧沒理他,只是指了指身后的陸子騫,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讓他帶我去之前預定的那個品牌專柜,把禮服換了。順便,給他點零花錢,讓他去買點他自己喜歡的東西。”她語氣平淡,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
經理聞言,臉上的笑容徹底垮了下來。
他瞥了眼陸子騫手里拎著的那些包,又看看沈青梧那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眼中不屑更甚。
“沈女士,我們這里是陸氏旗下高端商場,對顧客的著裝和行為舉止是有一定要求的。”他提高了嗓門,眼神示意身后的兩名保安,“如果您只是來閑逛,恕我們不能提供特殊 服 務。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保安送您離開。”
沈青梧的墨鏡下,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她甚至懶得開口。
“你算什么東西!”一聲炸雷般的怒吼突然響起,把商場經理嚇得一個哆嗦。
陸子騫猛地踏前一步,將手里的東西重重墩在地上,滿臉漲紅地指著經理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飛到對方臉上去了。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這是我媽!我在這兒伺候我媽,你算什么東西,也敢在這里指手畫腳?!”
他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周圍所有顧客的目光。
陸子騫是誰,海城紈绔圈里響當當的人物,雖然叛逆,但陸家繼承人的身份無人不知。
經理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得罪的是陸家的大少爺,和……大少爺的繼母?
沈青梧滿意地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孝子護母”戲碼,唇角的笑意更濃。
這小兔崽子,雖然嘴上不饒人,但骨子里還是陸家的血脈,關鍵時刻,面子和身份的本能反應還是挺快的。
“行了,別吵了。”沈青梧從墨鏡上方看了陸子騫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吵吵嚷嚷的,影響我躺平的心情。把禮服拿過來,我在這里換。”
陸子騫愣了一下,隨即認命地撿起地上的袋子,帶著沈青梧徑直走向商場休息區,完全無視了臉色慘白的商場經理。
經理趕緊躬著身,一路小跑著跟在后面,連聲道歉。
沈青梧隨意找了個沙發躺下,墨鏡依然架在鼻梁上,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
陸子騫則別扭地將禮服展開,小心翼翼地遞到她身邊。
沈青梧根本沒起身,只是抬了抬手指,示意他把禮服掛在旁邊的衣架上,然后自己躺著,如同變魔術一般,快速地將破損的睡袍換下,再將新的絲質禮服穿好。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絲毫沒有費力氣的意思。
“去吧,隨便逛逛,買點你喜歡的。”沈青梧揮了揮手,像打發一個小弟一樣。
陸子騫卻沒動,他臉色陰晴不定地站在原地,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對著商場內琳瑯滿目的貨架開始拍照。
沈青梧半睜開眼。
嘖,這陸家的生意,看來也是一團糟。
沈青梧在心里默默吐槽。
“陸子騫。”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陸子騫猛地停下了拍照的動作,“你拍那些沒用的干什么?”
陸子騫咬著牙,眼中閃爍著恨意:“我媽管著陸氏的百貨業務,這些黑賬肯定都跟她脫不了干系!我拍下來,當證據!”
沈青梧“嗤”地笑了一聲,她將墨鏡推到發頂,露出那雙清冷又帶著嘲弄的眼睛。
“拍照有什么用?你以為你媽會留下這種低級把柄?”她從禮服口袋里摸出手機,隨意地撥了一個號碼,然后將手機湊到耳邊,“喂,陸氏審計部嗎?我是沈青梧。現在立刻派人過來,對陸氏中心商場的所有品牌專柜,進行一次緊急抽查。重點關注珠寶、箱包和服飾,著重查驗貨品真偽、庫存日期和銷售記錄。對,現在。有問題,直接移交司法處理。”
陸子騫目瞪口呆地看著沈青梧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直到她掛斷電話,才猛地反應過來。
他手里那些照片,跟沈青梧的電話比起來,簡直就是小打小鬧。
沈青梧重新戴好墨鏡,又躺回了沙發上,聲音帶著一絲困倦:“好了,現在去把你的零花錢花掉。等審計部門的人來了,你再告訴他們,你拍了哪些可疑專柜。讓他們去查。”
陸子騫遲疑了一下,隨即他猛地轉身,對著那些剛才還讓他恨不得立刻舉報的專柜,重新舉起了手機,這一次,他的拍照動作變得更加仔細,眼神也更加堅定。
他是在為自己搜集武器,更是為了反擊那個算計他的母親。
沈青梧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唇角微微勾起。
與此同時,在陸氏中心商場頂層,薄硯辭的私人辦公室里,巨大的高清屏幕上,沈青梧慵懶的身影正占據著中央位置。
他看著監控里,她如何不動聲色地調動陸子騫,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一通電話便掀翻了陸家百貨業務的陳年舊賬。
她甚至不需要親自去調查,便能精準地指出問題所在。
薄硯辭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底的深邃更甚。
原以為她只是個有趣的“病人”,現在看來,她的行動模式和信息來源,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復雜和高效。
完美的合伙人。這個念頭,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沈青梧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剛走出商場大門,一輛黑色定制款邁巴赫已經穩穩地停在路邊。
薄硯辭親自站在車門旁,筆挺的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修長。
他對著沈青梧微微頷首,那雙深邃的眼睛里,似乎醞釀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情緒。
“陸太太。”他低沉的嗓音在空氣中散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磁性,“難得出來一趟。今晚,賞臉共進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