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兵荒馬亂隔著厚重的實木雕花房門,只剩下沉悶的嗡嗡聲。
沈青梧重新陷進柔軟的天鵝絨被爐里,連一根腳趾頭都懶得多動。
管他陸景山在給哪個狐朋狗友打電話,反派死前的瘋狂掙扎總是千篇一律,連個新意都沒有。
還沒等她醞釀好回籠覺的睡意,門外便傳來一陣極具節奏感且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接著是管家陳誠略帶緊繃的通報聲。
沈青梧趿拉著拖鞋,披上那件真絲披肩,慢吞吞地推開門走到二樓挑空的雕花欄桿旁。
樓下的冷氣似乎開得有些足,大廳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排穿著黑西裝、戴著白手套的保鏢,生生把這上億的豪宅站出了黑客帝國的片場感。
為首的是個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年輕男人,手里還穩穩端著一臺平板電腦。
一見沈青梧露面,年輕男人立刻上前一步,微微鞠躬,聲音干練得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播報機。
沈董您好,我是老摩根先生委派的首席執行秘書,您叫我小林就好。
沈青梧順著旋轉樓梯往下走,紅木扶手觸感微涼。
她打了個哈欠,走到沙發前挑了個最舒服的角度癱下。
小林眼力見極好,立刻將平板雙手遞了過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走勢圖和海外賬戶流水簡直比催眠符還要刺眼。
沈董,陸景山剛剛緊急聯系了陸氏的財務總監趙博,試圖啟動最高級別的資產應急轉移方案,想趕在特別股東大會前把陸氏賬戶里最后的現金流全部洗到開曼群島的皮包公司里。
聽到趙博這個名字,沈青梧連眼皮都沒抬。
她盯著那些紅紅綠綠的數據看了一秒,視網膜就開始抗議地發酸。
看財務報表這種極其內卷且費腦細胞的活動,顯然嚴重違背了她混吃等死的人生信條。
腦海中適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檢測到宿主面對百億資產轉移依然堅守絕不看報表,能盲狙絕不微操的極致擺爛精神,觸發白銀紅包。
恭喜獲得一次性消耗道具:全天候資產追蹤雷達。
注:傻瓜式操作,一鍵攔截,專治各種老賴卷款潛逃。
沈青梧心安理得地收下這份大禮,指尖在平板邊緣隨意敲了兩下,語氣散漫。
字太多,看得我頭疼。
小林是吧?
既然是老摩根挑的人,辦事應該不用我手把手教。
看到屏幕右上角那個紅色攔截按鈕了嗎?
點一下,剩下的事你們看著辦。
小林愣了一瞬,顯然沒料到這位傳說中一夜之間控股陸氏的新任大老板行事風格如此隨性。
但他還是極具職業素養地按下了那個不知何時出現在系統界面的紅色按鈕。
幾乎是按下去的瞬間,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兩個黑衣保鏢像拎小雞一樣,將一個西裝革履卻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拖進了客廳,一把摜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這人懷里還死死抱著一臺發燙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進度條硬生生卡在了百分之九十九,彈出一個猩紅的交易失敗提示框。
原本還在角落里瘋狂打電話的陸景山聽到動靜,猛地回過頭,在看清地上的男人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趙博?
你怎么會被抓過來!
小林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閃過一絲冷光。
他拿出一份蓋著鋼印的紅頭文件,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陸景山的脊梁骨上。
趙博先生,正式通知您,鑒于沈青梧女士目前已持有陸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絕對控股權,現以最大個人股東身份,即刻免除您在陸氏的一切職務。
至于您涉嫌偽造陰陽合同、違規做賬以及企圖轉移公司資產的證據,我們已經同步移交給了門外等候的經偵大隊。
話音剛落,門外立刻走進來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冰冷的手銬咔噠一聲扣在了趙博抖如篩糠的手腕上。
一場眼看就要掏空陸氏的陰謀,就這么在沈青梧躺在沙發上連指甲蓋都沒出汗的情況下,被捏了個粉碎。
大廳里安靜得只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出風聲。
沈青梧摸了摸隱隱作響的肚子,正琢磨著剛吃完的高級外賣是不是消化得太快了,口袋里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劃開屏幕,滿屏的推送消息像雪花一樣彈了出來。
微博熱搜第一赫然掛著一個爆字。
她點開詞條,是一個畫質略帶搖晃的視頻。
視頻里,那個剛被趕出去不久的白芊芊正站在不知道哪個路口的瓢潑大雨中,渾身濕透,哭得梨花帶雨,妝卻神奇地一點沒花。
她對著鏡頭聲淚俱下地控訴著沈青梧如何勾結外資勢力,仗勢欺人,硬生生要把陸景山這個辛辛苦苦打拼的民族企業家逼上絕路。
這白蓮花的演技不去沖刺奧斯卡真是屈才了。
這么大的雨,也不怕淋出老寒腿。
沈青梧單手撐著下巴,隨手點開了轉發鍵,修長的指尖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敲下一行字。
既然這么愛演,陸氏旗下剛投資的那部咸魚翻身劇組正好缺個保潔阿姨,你本色出演,片酬我私人掏腰包給你結。
點擊,發送。全程不過五秒鐘。
幾分鐘后,小林看著手里的平板,那張撲克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近乎裂開的震驚。
沈董,您的微博剛剛引爆了全網。
網民們不僅沒有聲討您,反而覺得您這種直面硬剛的霸總發言極度舒適。
更不可思議的是,因為您的這番互動,原本跌停的陸氏股價被散戶們的狂熱情緒帶動,居然逆勢拉升,直接漲停了!
什么叫躺著也能賺錢,這就是了。
站在不遠處的陸景山聽到這句話,瞳孔猛地一陣收縮。
他前段時間為了填補公司的窟窿,把手里僅剩的股票全都在低位質押了出去。
現在股價突然暴漲,等待他的只有一個下場。
爆倉。
極度的憤怒、恐懼和不甘在胸腔里劇烈碰撞,陸景山喉嚨里發出一聲殘破的風箱般的喘息。
他死死瞪著沙發上那個慵懶得像是在度假的女人,眼底爬滿血絲,緊接著喉頭一甜,噗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洋洋灑灑地落在了價值連城的波斯地毯上。
濃烈的鐵銹味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沈青梧嫌棄地掩了掩鼻子,剛想叫陳誠拿消毒水來洗地,一旁靜默許久的單人沙發上,突然傳來紙張翻動的清脆聲響。
薄硯辭不知何時又戴上了那副銀邊眼鏡。
他修長的雙腿邁開,從容不迫地跨過那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深灰色的眼眸里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波瀾。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評估報告,冷淡的目光越過半死不活的陸景山,直接遞到了跟進來的警察面前。
警察同志,我是市精神衛生中心的特聘專家。
根據我這半個小時的臨床觀察與病理分析,陸景山先生目前已經表現出由極度貪婪導致的嚴重認知障礙,伴有強烈的被害妄想和自毀傾向。
薄硯辭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念一份晚間新聞稿。
為了社會公共安全,以及他本人的生命體征考慮,我強烈建議立刻將他送入市郊那家全封閉的強制療養院,進行無死角的物理隔離治療。
這份報告來得太及時,簡直就是給陸景山的棺材板上釘了最后一顆純金的釘子。
沈青梧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這個渾身上下透著股清冷禁欲氣息的心理醫生。
這家伙看著斯斯文文的,下手黑起來簡直比她這個反派原配還要利落,這順水推舟的隔離大招放得毫無痕跡。
幾名醫護人員很快抬著擔架沖了進來,強行將還在咳血的陸景山按了上去,利落地套上了加厚束縛衣。
就在擔架即將被抬出別墅大門的那一刻,原本已經雙眼翻白的陸景山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回光返照的力氣。
他劇烈地掙扎著,右手死死攥成一個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縫間隱隱露出一角已經嚴重泛黃的文件紙。
沈青梧,他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嘶吼,滿是鮮血的嘴角扯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目光死死盯著沙發上的方向。
你以為把我的資產凍結就結束了嗎,你根本不知道,你那個死鬼老爹當年在保險柜里,到底留下了什么催命的東西。
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