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五年九月中旬,涿郡的暑氣總算蔫巴了點,風里捎著點山澗的涼,可張家鹽礦山下的場子,那叫一個熱火朝天——幾十號佃戶工匠被張飛薅來鑿礦煮粗鹽,鐵鍬鑿子敲得叮叮當當,土灶燒得濃煙滾滾,遠看跟個燒窯的小作坊沒啥兩樣,誰也想不到這破礦背后,藏著張家的“金疙瘩秘坊”。
而真正的核心寶地,藏在礦山東側的山澗里。這地兒選得絕,林木密得能捂死蚊子,藤蔓纏得跟麻花似的,洞口被巨石和矮樹擋著,別說外人,就是山里的兔子都繞著走,妥妥的“藏金不外露”。洞里寬敞干燥,正是張驍千挑萬選的精鹽總作坊,周倉帶著一隊精銳守在周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眼神比鷹還尖,別說人了,連只敢探頭探腦的麻雀,都能被他一瞪眼嚇飛。
這日,張驍帶著張義,在周倉的“重兵護送”下進山,剛到洞口,就被里面的陣仗驚了下——六口土灶整整齊齊排著,陶釜擦得锃亮,蓄水池、沉淀池挖得方方正正,麻布、細沙、木炭堆得跟小山似的,最顯眼的是礦場剛送來的粗鹽,灰黑堅硬,堆在石臺角落,活像一堆沒人要的爐灰渣子。
“小郎,都按你說的拾掇利索了!”張義搓著手,一臉邀功,小短腿在洞里繞了一圈,“六口灶一起開干,保準比家里那小打小鬧強十倍,一天煉個幾十斤精鹽不在話下!”
張驍沒接話,皺著眉挨個檢查,手指敲了敲陶釜底,摸了摸過濾架的麻布,扒拉了扒拉沉淀池的土,活像個挑刺的老掌柜:“煙道通了沒?別煮著煮著煙倒灌,把人嗆成灶王爺。草木灰篩細了沒?粗顆粒混進去,精鹽就成沙子鹽了。”
一旁的周倉杵著個大鐵錘,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粗聲粗氣接話:“小郎放心!俺親自盯著弄的,煙道通到山后頭,煙飄出去跟山霧似的,誰也看不出來;草木灰篩了三遍,細得跟面粉似的!”說罷還拍了拍胸脯,震得旁邊的陶釜都晃了晃,嚇得張義趕緊扶住,生怕被他拍碎了。
確認無誤,張驍大手一揮:“開工!按家里練的流程來,一步錯,全鍋廢,誰要是敢偷工減料,回頭讓張翼德那大嗓門吼你三遍!”
這話一出,干活的張家舊仆和族中親信都打了個哆嗦——誰沒領教過張飛的嗓門?那玩意兒喊一嗓子,能把人耳朵震得嗡嗡響三天,別說三遍,一遍都扛不住,當下個個屏氣凝神,不敢有半點馬虎。
溶解粗鹽的伙計胳膊掄得飛快,木桶攪得水花四濺;撇浮沫的伙計眼睛瞪得溜圓,木勺捏得死死的,連半點小泡沫都不肯放過;過濾鹽水的伙計更是大氣不敢出,端著木桶慢得跟蝸牛爬,生怕沖散了沙層,比伺候自家老祖宗還謹慎。
張義成了現場“總督查”,腰上別著個小木棍,在六口灶之間來回溜達,一會兒指著這個喊:“草木灰水加少了!沒看見釜里沒起絮嗎?”一會兒對著那個吼:“火太旺了!鹽都要煮黃了!想被飛哥吼是不是?”那模樣,活脫脫一個小大人,看得周倉在一旁直樂,粗聲笑道:“張義小子,現在比俺還像個將軍!”
張義立馬挺了挺小胸脯,故作嚴肅:“那是!小郎說了,精鹽要雪白雪白的,半點差池都不行!”
六口灶同時生火,洞內的煙氣順著預留的石縫悄悄飄走,外面瞧著半點異樣都沒有,只有洞內彌漫著淡淡的鹽香,跟礦場那邊的苦澀味兒比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別。張驍守在灶邊,親自教大伙控火候,手里捏著根細木棍,時不時撥一撥灶膛里的柴火:“火要溫溫的,跟燒開水溫酒似的,別猛火煮,煮出來的鹽結塊發黃,賣不上價,還白費功夫。”
有個年輕伙計沒掌握好,柴火添多了,火苗一下子竄老高,陶釜里的鹽水噼里啪啦亂濺,張驍眼疾手快,一木棍扒拉出幾根柴火,瞪了他一眼:“看好了!火大了,鹽就成‘黃泥鹽’了,回頭煉出來,你自己捏著鼻子吃!”
那伙計臉漲得通紅,趕緊點頭,往后添柴都小心翼翼,捏著柴火的分量,跟掂銀子似的。
正午時分,第一釜精鹽終于結晶完成。負責起鹽的伙計屏住呼吸,用干凈的木片輕輕一刮,釜底瞬間露出一片雪白,細如霜,輕如雪,松散干爽,連半點雜質都沒有,比在家小灶煉的還要好。
伙計們都圍了過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張得能塞進雞蛋,半晌才有人壓低聲音驚呼:“我的娘哎!這真是那灰不溜秋的粗鹽煉出來的?這也太好看了!跟雪似的!”
“別嚷嚷!”張義立馬伸手捂住他的嘴,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忘了小郎說的?保密!要是被外人聽見,飛哥的大嗓門第一個找你!”
眾人趕緊捂嘴,一個個憋著笑,眼里滿是驚嘆,心里都在想:這小郎可真有本事,居然能把那難吃得要死的粗鹽,煉出這么好看的東西,這哪里是鹽,分明是寶貝!
周倉湊過來,伸手抓了一把,指尖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虎目圓睜,粗聲嘆道:“俺活了大半輩子,吃過官鹽、私鹽、海鹽,從沒見過這么好的鹽!一點苦味都沒有,還雪白雪白的!小郎,你這本事,簡直是神仙手段!有這鹽,咱們以后再也不愁沒錢買馬、造兵器了!”
說著就要抬手拍張驍的肩膀,張驍趕緊躲開——周倉那力氣,一拍能把他拍得齜牙咧嘴,忙道:“周將軍,低調!再神仙手段,也得藏著,不然回頭引來旁人惦記,咱們這山澗就成了是非窩了。”
周倉立馬收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憨憨笑道:“俺忘了!小郎放心,俺把守衛再弄嚴點,十里之內,別說人了,就是一只耗子,俺都給它揪出來,看它是不是來探消息的!”
張驍點點頭,當即定下規矩:“精鹽煉出來,立刻裝罐,用干荷葉封口,再用松脂密封,半點氣味都不能漏。每天夜里,由周將軍親自護送,轉運回城內地窖,路上不許停,不許說話,更不許露半點痕跡。”
周倉重重抱拳道:“小郎放心!俺親自帶隊,誰要是敢攔路,俺一鐵錘敲飛他!”
從那以后,山澗秘坊的爐火就沒熄過,晝夜輪換著干活,張驍索性在洞里住了下來,搭了個簡易的小床,日夜盯著量產,還把煉鹽的流程編成了簡單好記的口訣,讓張義帶著大伙背得滾瓜爛熟:“鹽先溶,沫撇清;沙炭濾,水變明;灰水加,沉淀凈;慢火熬,雪鹽成。”
伙計們個個背得溜熟,干活的時候嘴里還小聲念叨著,生怕忘了步驟,煉出來的精鹽品質越來越穩定,一罐罐密封好的精鹽,在夜里悄無聲息地被轉運回城,張家的地窖里,漸漸堆起了一座“銀山”。
對外,張家只說買了座廢鹽礦,煮點粗鹽自家吃,補貼家用,張飛還特意讓佃戶們挑著些粗鹽,在涿郡街頭擺了個小攤子,賣得便宜,引得不少百姓來買,誰也想不到,這張家看著平平無奇,背地里竟藏著這么大的秘密。
這日午后,關羽和廖化一同進山。關羽依舊是綠袍長髯,騎著他的赤兔馬,氣度凜然,廖化一身布衣,跟在一旁,精干利落,眼神銳利,卻帶著歸順后的恭敬。兩人剛到山澗口,就被周倉攔了下來,核對了暗號,才領著進洞。
一進洞,兩人就被里面的景象驚住了:六口灶火光熊熊,伙計們各司其職,忙而不亂,石臺上擺著一排排密封好的陶罐,打開一個,雪白的精鹽露出來,在火光下微微發亮,干凈的鹽香撲面而來。
關羽丹鳳眼微微一亮,走上前,用手指捻了一點精鹽,嘗了嘗,撫著長髯,連連點頭:“阿驍,你這一手,真是解了我們的大局之困啊!亂世之中,鹽比糧食還容易周轉,有此上品精鹽,我們招兵、買馬、積糧、造械,就都有了根基!”
廖化更是嘆服,對著張驍拱手作揖:“某在江湖流落多年,深知鹽的重要性,粗鹽尚且難得,如此雪白細膩的精鹽,真是聞所未聞!小郎年紀輕輕,有如此奇術,還能這般沉穩低調,真是難得!往后某但憑小郎驅使,守衛鹽坊、協防礦山,絕無二話!”
張驍趕緊回禮,笑道:“關二哥、廖將軍客氣了,我不過是懂些旁門左道的小技巧,真正扛事的,還是兄長、二哥,還有諸位敢打敢拼的弟兄。精鹽只是個助力,不是根本,咱們的根本,是人,是義,是不貪一時小利,不逞一時之勇。”
這話一出,關羽看向張驍的眼神更添了幾分贊賞:“阿驍年紀雖輕,見識卻遠勝許多成人。亂世將至,最難得的就是沉得住氣,藏得住鋒芒,唯有如此,才能長久立足。”
幾人正說著,洞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就聽見張飛的大嗓門:“阿驍!關老二!廖化兄弟!俺來啦!”
話音剛落,張飛就大步流星地沖了進來,一身粗布短打沾著不少泥土,額頭上全是汗,顯然是剛從礦場巡視過來,手里還拎著個布袋子,一進門就把袋子往石臺上一倒,里面掉出幾個烤,熱氣騰騰的。
“俺估摸著你們都餓了,特意從礦場邊上帶來烤餅,”塞給關羽,又遞了一個給廖化,最后拿了個最大的,塞到張驍手里,“阿驍,你天天在洞里盯著,辛苦了,快吃!”
張驍接過烤餅,咬了一口,暖乎乎的,心里也跟著暖烘烘的。
張飛啃著,抹了抹嘴,大手一揮,把眾人都召集過來,聲音壓低卻格外有力,在洞里嗡嗡作響:“俺今天把話說明白,礦山、秘坊、精鹽,就是咱們張家的立身之本,是咱們大家伙兒在亂世里活下去的依仗,誰也不能出半點差錯!”
張驍清了清嗓子,開始分配差事,活像個大將軍點兵:“羽,你總管練兵、整軍,防備周邊的流寇土匪和那些不懷好意的豪強,咱們的弟兄,你得給練得個個能以一當十!”
關羽抱拳:“放心。”
“廖化兄弟,你帶新歸降的百十號弟兄,整肅紀律,熟悉這山里的地形,協防山場和礦場,但凡有生人靠近,立馬給俺拿下!”
廖化應聲:“遵命!”
“周倉,你還是專守這秘坊,護衛精鹽轉運,這事最關鍵,半點不能疏忽,誰敢泄密、誰敢窺探、誰敢打精鹽的主意,甭管是誰,直接殺無赦!”
周倉把大鐵錘往地上一墩,震得地面都顫了顫:“飛哥放心!俺的鐵錘可不是吃素的!”
最后,張飛看向張驍,眼神里滿是信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放得輕輕的:“阿驍,精鹽作坊的一切,工藝、規矩、產量,全都歸你管,你說怎么干就怎么干,府里上下,礦場、秘坊的所有人,誰敢不聽你的,俺就拿大嗓門吼他,再不聽,就打斷他的腿!”
眾人一齊應聲,聲音洪亮,在洞里回蕩:“遵命!”
張驍握著手里的烤,心里暖暖的,點了點頭:“兄長放心,我定管好這秘坊,煉出更多更好的精鹽。而且我保證,精鹽換來的錢,一分一厘都用在刀刃上,買鐵、買炭、造兵器、養戰馬、積糧食、安置弟兄們的家小,絕不亂花一分!”
張飛哈哈大笑,拍著胸脯:“好!這才是俺的好弟弟!俺再強調一句,咱們不反朝廷,不做亂賊,就是亂世自保,護著咱們涿郡的鄉鄰,守著咱們的宗族,只要咱們大家伙兒一條心,就沒有熬不過去的坎!”
“同心協力,共渡難關!”眾人齊聲高呼,聲音里滿是堅定。
洞外,山風習習,林葉沙沙作響,陽光從藤蔓的縫隙里灑進來,落在石臺上的精鹽陶罐上,亮得刺眼。洞內,爐火通明,鹽水在陶釜里微微沸騰,發出滋滋的輕響,伙計們依舊各司其職,默默干活,沒有人大聲喧嘩,沒有人得意忘形。
張驍站在灶邊,望著釜底如雪的精鹽,心中平靜而清晰。
從后院的第一簇秘火,到兄長拿下鹽礦,二哥收服廖化,三線合一;從山澗秘坊建成,到精鹽量產,規矩立定,分工明確,他們已經在亂世來臨之前,踩穩了腳跟。
人有了——關羽、張飛、廖化、周倉,還有數百名可靠的弟兄,個個忠心耿耿,敢打敢拼;
料有了——整座鹽礦山的粗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財有了——雪白的精鹽,暗中變現,源源不斷,為他們積攢著亂世生存的資本;
謀有了——藏鋒斂芒,暗中蓄力,積糧練兵,不張揚,不冒進,靜待天時。
張驍回頭看向洞內的眾人:張飛豪氣干云,正和周倉比劃著鐵錘,嗓門震天;關羽沉穩如山,正和廖化商議著練兵的事,神情肅穆;張義踏實可靠,依舊在灶間來回督查,小臉上滿是認真;伙計們埋頭苦干,手上的活一刻不停。
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他輕輕吸了一口洞內淡淡的鹽香,輕聲道:“從今日起,秘坊常開,精鹽不斷。我們不急,不躁,不貪,不慌,只等風起。”
張義聽到了,湊到他身邊,小聲應和:“小郎說的是,我們只等風起。”
灶火噼啪作響,鹽水滋滋微沸,雪白的精鹽在釜底一點點堆積,像堆積起一顆顆希望的種子。
光五年的這座深山里,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沒有聲勢浩大的儀式,只有一群人,默默做事,默默蓄力,默默把亂世生存的根基,一寸一寸,打牢、打實、打穩。
屬于張家的路,從這一釜釜雪白的精鹽開始,已經穩穩鋪展開來,只等那亂世的風起,便要乘風而起,在這波瀾壯闊的漢末天地間,闖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