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五年九月中,涿郡的暑氣跟塊捂熱的破棉絮似的,黏在大街小巷甩都甩不掉,蟬鳴從卯時吵到酉時,那嗓門大的,比街頭吵架的潑婦還執著,連吹過的風都帶著股烤爐邊的燥熱,走兩步路就一身汗。
張家后院靠西墻的柴房邊上,被十五歲的張驍用舊木板、干柴草七拼八湊圍出了個小角落,歪歪扭扭的跟個臨時雞窩似的,主打一個隱蔽,別說外人,就是家里的仆役路過,都懶得往這犄角旮旯多瞅一眼。
張驍是誰?涿郡猛人張飛嫡親的親弟弟,在外人眼里,這小子比他那暴脾氣兄長溫和點,其余沒半點出奇,扔在涿郡的少年堆里,一撈能撈出仨同款。可只有張驍自己心里門清,他這腦子里裝著一整個后世的知識庫,那些在這年頭看來跟妖術沒啥區別的小常識,那都是亂世里能讓張家站穩腳跟的硬通貨,別的不說,就說眼前他要鼓搗的這事,就能讓那座沒人要的破鹽礦,變成個金疙瘩。
這幾日的張家,那叫一個兵分兩路忙得腳不沾地。
二哥關羽,一身綠袍一甩,替了周倉的差事,帶著幾個精干隨從往東南山林去了,目標是招撫那股嘯聚山林的流民頭目廖化。廖化手下百十號人,雖說算不上什么正規軍,可個個都是苦日子熬出來的,敢打敢拼,要是能收歸麾下,那就是妥妥的一波戰力加成,以關二哥的威望和氣度,拿捏這種重義的草莽漢子,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而他那親哥張飛,更是天不亮就揣著銀兩、裹著絹帛,雄赳赳氣昂昂往縣府沖,直奔那樁天大的事——買下城郊那座被全涿郡人視作雞肋的鹽礦山。
這年頭官府的鹽政松得跟篩子似的,豪強私開鹽礦早就不是新鮮事,可那座鹽礦山,那真是雞肋中的雞肋,鑿出來的鹽粗得硌牙,泥沙混在一起,吃著又苦又澀,尋常百姓捏著鼻子勉強吃,富貴人家看都不看,商販更是躲著走,就這么荒在那好幾年,縣府早就想把這燙手山芋甩出去換現錢。
張飛肯花真金白銀買這破礦,圖的不是那點難以下咽的粗鹽,就圖張驍前些日子跟他說的那句輕飄飄的話,那話在張飛聽來,比千軍萬馬還重:“兄長,別管那鹽多粗多苦,只要有粗鹽,我就能給你煉出純白細凈的精鹽,比官鹽還強,能貴上數倍。”
這話張飛聽著半信半疑,他這弟弟平日里看著溫溫和和,沒露過啥神通,可他信張驍這個人,親弟弟還能騙親哥不成?哪怕是吹牛皮,他也愿意砸錢賭一把。
此刻,這臨時圍出來的“秘密基地”里,就只有張驍和親信少年張義倆人。張義比張驍小兩歲,手腳麻利得跟猴似的,嘴還嚴,心里藏不住事但守得住話,是張驍從族中子弟里千挑萬選出來的專屬小跟班,主打一個唯張驍馬首是瞻,讓往東絕不往西,讓打狗絕不攆雞。
“小郎,都按你說的備齊了,你瞅瞅。”張義指著角落里的一堆家伙事,獻寶似的開口,幾口陶釜歪歪扭扭擺著,木桶擦得還算干凈,麻布、草木灰堆在一旁,還有一袋從鎮上鹽鋪買來的最劣等粗鹽,那鹽黑黢黢的,看著跟爐灰渣子沒啥區別,“水也挑滿三大桶,柴也劈得干干的,一點潮的都沒有。就是小郎,這事兒真就不能讓旁人看見啊?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跟偷了東家的雞似的。”
“那必須不能。”張驍蹲下身,指尖捻起一顆灰黑粗鹽,那沙礫感硌得指腹直發麻,差點沒把手指頭磨出個印子,“這煉鹽的法子一旦傳出去,咱哥倆麻煩事小,連兄長、關二哥都得被卷進來,鹽這東西是百姓的命脈,誰握著精鹽的法子,誰就握著錢、糧、兵器,這年頭,懷璧其罪的道理你懂不?現在還不是張揚的時候,悄悄掙錢才是王道。”
張義似懂非懂,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拍著胸脯保證:“懂!就是不能說!小郎你說啥我做啥,哪怕被人打一頓,我也打死不說,嘴嚴得跟封了蠟似的!”
張驍看他那信誓旦旦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不再多言,擼起袖子開始指揮第一步:溶解粗鹽。
張義麻溜地把那袋黑黢黢的粗鹽倒進最大的那口木桶,張驍拎起水桶往里注水,倆人一人扶桶一人攪拌,攪得胳膊都酸了,那粗鹽才算是勉強化開。桶底瞬間沉下一層厚厚的泥沙,跟鍋底灰似的,水面還浮起一層臟乎乎的白沫,一股又苦又腥的味道散開來,直沖鼻子,那味兒,比茅廁旁邊的臭水溝還上頭,張義當場就皺起了臉,捏著鼻子差點沒吐出來:“我的娘哎,這鹽咋這么臭?比我家茅房還難聞,百姓們天天吃這東西,也太遭罪了。”
張驍也捏著鼻子,揮了揮手:“趕緊把上面的沫撇干凈,動作輕點,別弄出動靜,要是被前院的仆役聽見,問起來咱倆都不好解釋。”
張義立馬拿起木勺,小心翼翼地撇著浮沫,那模樣,比伺候自家老祖宗還謹慎,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生怕動靜大了被人發現,撇下來的浮沫全倒進一旁廢棄的破陶罐里,那陶罐瞬間就被一股腥苦味包裹,看著就糟心。
浮沫撇干凈了,桶里的鹽水依舊渾濁得很,跟黃河水似的,看不到底。張驍站起身,指著提前架好的簡易過濾架,那過濾架也是就地取材,幾根木棍支著,繃著多層麻布,中間鋪著曬干篩細的黃土、細沙,還有燒透的木炭碎——這可是張驍結合后世知識,在東漢這條件下能鼓搗出來的最實用的過濾層了,沒有濾紙,沒有玻璃漏斗,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搞一波物理除雜。
“把鹽水慢慢倒過來,沿著邊淋,別沖散中間的沙層,沖散了咱這步就白干了。”張驍叮囑道。
張義端起沉甸甸的木桶,胳膊都在抖,一點點地往過濾架上傾倒鹽水,那速度,比蝸牛爬還慢,生怕一個不小心壞了事兒。渾濁的鹽水穿過麻布、沙土、木炭,一層層被過濾,泥沙被截留下來,異味被木炭吸附,原本灰黑渾濁的液體,居然一點點變得清亮起來,滴進下方承接的陶釜里,慢慢積起了半釜微黃卻干凈的鹽水,一點雜質都看不見。
張義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手里的木桶都差點沒端穩,壓低聲音激動得直哆嗦:“小郎!我的天吶!這、這鹽居然能變清?我活了十幾年,從沒見過這么神奇的事,你這是不是會啥仙法啊?太厲害了!”
張驍故作淡定地擺了擺手,心里卻樂開了花,嘴上依舊沉穩:“清只是第一步,別大驚小怪的,還有最關鍵的一步,去苦。這粗鹽吃著苦,就是因為里面有怪東西,咱把那東西去掉,鹽就好吃了。”
粗鹽的苦味,主要來自里面可溶性的鎂鹽、鈣鹽,張驍手里沒有純堿,沒有生石灰,可這難不倒他,這年頭隨處可得的草木灰,就是最好的“去苦神器”——草木灰里富含碳酸鉀,能跟鈣、鎂發生反應生成沉淀,把苦味的根源徹底去掉。
這一步張驍早就讓張義提前準備妥了,草木灰燒好,加水浸泡、澄清,只取了上層的清液,裝在一個小陶壺里,看著清凌凌的,跟普通的水沒啥區別,卻是煉精鹽的關鍵。
“拿著這個,少量加,邊加邊攪,別一次性倒進去,倒多了就廢了。”張驍把小陶壺遞給張義。
張義小心翼翼地接過,跟捧著稀世珍寶似的,用小瓢一點點舀著草木灰水,注入清亮的鹽水中,邊舀邊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陶釜里的動靜。
也就片刻的功夫,陶釜里就泛起了一層細細的白色絮狀物,慢悠悠地往鍋底沉,那就是碳酸鈣、碳酸鎂沉淀,正是讓粗鹽又苦又澀的罪魁禍首。張義看著那層白絮,好奇心爆棚,伸手就想戳一戳,被張驍一巴掌拍開:“別瞎摸,臟得很,摸完你手都得發苦,乖乖等著,等雜質全沉下去再說。”
張義立馬縮回手,嘿嘿笑了兩聲,乖乖站在一旁等著,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陶釜,跟看什么新鮮玩意兒似的。
張驍靠在歪歪扭扭的木板墻上,望著院外樹梢晃動的光影,心里默默盤算著兩條線的進度。關二哥那邊,收服廖化肯定沒問題,廖化這人雖落草為寇,可心不壞,就是亂世里為了混口飯吃,只要給條安穩出路,再給點尊重,他指定心甘情愿歸降;而他那親哥張飛那邊,買礦更是小事一樁,縣府貪錢,那破礦又沒人要,只要價錢給夠,一紙契約分分鐘就能到手。
真正難的,不是買礦也不是招人,而是把這沒人要的粗鹽,變成人人搶著要的精鹽,這一步,只能他自己來,半點假都做不了,也半點秘密都不能泄露。
半個時辰過去,陶釜里的沉淀徹底沉到了鍋底,上面的鹽水清亮得跟泉水似的,一點雜質都沒有。張驍讓張義再次過濾,只取上層完全清亮的鹽水,移入另一口更大的陶釜,架到提前壘好的土灶上,一切準備就緒,就差最后一步了。
“點火!”張驍一聲令下。
張義麻溜地把干柴扔進灶膛,擦了根火折子一點,火苗騰地一下就升起來了,舔著陶釜的底部,燒得滋滋響。鹽水慢慢被加熱,不一會兒就開始沸騰,水汽裊裊升起,這次散開來的,不再是之前那股刺鼻的腥苦味,而是一股干凈純粹的咸味,聞著就讓人覺得舒服。
倆人輪流看火,主打一個精準控火——火太猛,煉出來的鹽晶會發黃結塊,品相就差了;火太弱,水分蒸發得慢,耗時間不說,還容易引人注意,畢竟這后院平白無故一直冒煙,難免讓人起疑心。張義第一次干這活,剛開始還手忙腳亂,添柴添多了,火苗一下子竄老高,嚇得他趕緊用棍子扒拉出來幾根,搗鼓了幾次,也慢慢摸出了門道,知道該怎么添柴、怎么控火了。
日頭漸漸西斜,后院里安靜得很,只剩下柴火噼啪作響的聲音,還有鹽水沸騰的微響,前院偶爾傳來仆役走動、說話的聲音,都被這層柴草、木板隔得模模糊糊,聽不真切,倆人就跟兩個偷摸煮東西的小賊,全程壓低聲音,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陶釜里的水分在一點點蒸發,液面慢慢下降,鍋底開始出現細小的、潔白的顆粒,那顆粒越積越多,雪白雪白的,跟霜似的,又細又松散,看著就跟市面上的粗鹽天差地別。
張驍湊上前,用干凈的木片輕輕刮起一點,指尖捻開,沒有沙,沒有渣,純白細凈,手感細膩得很,他捏起一點放進舌尖,一股純粹的咸香在嘴里散開,沒有半分雜味,沒有一點苦味,跟這年頭的鹽比起來,那味道簡直是天壤之別。
成了!精鹽煉出來了!
張驍心里樂開了花,臉上卻依舊保持著淡定,而一旁的張義,湊過來一看那釜底雪白的一片,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半晌才反應過來,壓低聲音激動得直跺腳,話都說不利索了:“小郎!這、這是鹽?我的娘哎,這也太白了、太細了!比我見過的最好的官鹽還要好上十倍!這要是拿出去賣,不得被人搶瘋了?”
“搶瘋了倒是真的,可拿出去就是禍事。”張驍立馬打斷他,語氣嚴肅起來,“趕緊收起來,密封藏好,今夜誰也不許提這事,明日咱繼續煉。兄長買礦、關二哥招廖化,成敗可都系在這鹽上了,只要泄露一個字,咱張家所有人都別想安穩。”
張驍這話一出,張義立馬回過神來,臉上的激動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謹慎,連忙捂住嘴,重重地點頭:“小郎放心,我啥也不說,爛在肚子里!”
倆人小心翼翼地把剛結晶的精鹽掃進提前備好的干凈陶罐里,用干荷葉緊緊封口,再用細麻繩一圈圈扎緊,扎得嚴嚴實實,半點氣味都漏不出來,然后倆人一起抬著陶罐,藏進了柴房地下一個張驍早早就挖好的小密室里,那密室不大,卻藏得隱蔽,不仔細找根本發現不了。
這一鍋煉出來的精鹽不多,也就幾斤,可這幾斤鹽,卻是張家第一桶真正意義上的“硬通貨”,比同等重量的白銀還值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籠罩了整個涿郡,倆人把灶火熄滅,把所有痕跡都清理干凈,木桶、陶釜、麻布一一收好,柴草歸位,把這小角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看上去就跟尋常的雜物堆沒啥區別,任誰看了,都想不到這里剛煉出了能攪動一方格局的精鹽。
張驍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在后院的角落,望向城門的方向,關二哥還在東南山林里,而他那親哥張飛,應該也快從縣府回來了。
此刻,一條看不見的線,正在把三件事緊緊擰在一起:關羽收廖化,添人;張飛買鹽山,添料;他煉精鹽,添財。人、料、財,這三樣東西齊備了,張家才算真正在這亂世來臨之前,踩穩了第一只腳。
張驍輕輕對身旁的張義道:“明天,我們接著煉,要更快,更穩,更隱蔽,爭取多煉點,等兄長把礦買下來,咱就有的忙了。”
張義重重地點頭,小臉上滿是堅定:“聽小郎的!你讓我干啥我就干啥,哪怕熬通宵,我也沒問題!”
夜色漸深,張家宅院里的燈火一盞盞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欞灑出來,看著溫馨又平靜。
沒人知道,西墻角那一片不起眼的雜物堆里,藏著一個足以改變張家命運的秘密;也沒人知道,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只用了一灶火、幾口陶釜、一堆隨處可見的東西,就煉出了世間罕見的精鹽,給張家鋪好了一條與歷史完全不同的路,一條能在亂世里站穩腳跟、步步為營的路。
而這僅僅是開始,屬于張驍,屬于張家的亂世征程,正從這一鍋鍋雪白的精鹽里,悄悄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