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隱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想得開。
地震那天,他在出租屋里睡得正香,直接被晃到床底下去了。爬出來的時候,半個屋子已經塌了,隔壁王大爺家的墻倒在他床上,把他那床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蠶絲被壓成了抹布。
他站在廢墟里,看著滿目瘡痍的城市,第一個念頭是:還好老子沒死在床上。
第二個念頭是:這下不用還花唄了。
后來他遇見了盜金的人,跟著他們混了一個多月,學會了鉆洞、認路、躲怪物、以及如何在廢墟里找吃的還不被毒死。臭耗子教他鉆洞,飛燕教他跑路,鐵哥們偶爾出現,請他吃頓飽飯,然后看著他一臉慈祥地說:“多吃點,下次見面不知道啥時候了。”
林隱覺得,這日子雖然不理想,但還能過。
直到那天他被植物系異源體吊起來,差點被吸成人干。
然后遇見了那群穿灰衣服的人。
“黎組織”——他后來才知道這個名字的意思。黎明,太陽,希望什么的。林隱對這些大詞沒什么感覺,但他對“包吃包住”這四個字特別有好感。
墨嵐把他帶到蒼聿小隊的宿舍樓時,林隱還在發懵。
“這是你的房間。”墨嵐推開一扇門,里面是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干凈,沒有灰,窗戶外面能看見遠處的訓練場。
林隱站在門口,有點不敢進去。
“這……真是給我的?”
“不然呢?”墨嵐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放心,不收房租。你只需要負責后勤——洗衣、打掃、整理,偶爾去大食堂幫幫忙。不會讓你上戰場的。”
林隱松了口氣,咧嘴笑了:“那感情好!我這個人吧,打架不行,但掃地擦桌子那是一把好手!以前在蜀州的時候,我在餐館打過工,老板都說我勤快!”
墨嵐點了點頭:“明天早上六點,會有人帶你去熟悉工作。早點休息。”
他轉身要走,林隱突然叫住他。
“那個……墨副隊。”
墨嵐回頭。
“謝謝。”林隱說,難得認真,“我知道你們不隨便收人。我雖然沒本事,但我會好好干的。”
墨嵐看著他,眼神里有什么東西軟了一瞬。
“好好活著就行。”他說。
門關上了。
林隱站在房間里,環顧四周,突然咧嘴笑了。
活著。
對,活著就行。
時間到了第二天早上五點五十,林隱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來,打開門,看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站在門口,穿著和墨嵐一樣的作戰服,臂章上寫著“蒼聿”。
“新來的?”那人打量著他,“跟我來。”
林隱跟在他身后,穿過走廊,下了樓,來到一棟獨立的建筑前。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后勤部。
“這里是洗衣房。”那人推開門,里面是一排排工業洗衣機,嗡嗡作響,“每天上午,各小隊的作戰服會送過來,你的工作就是分類、清洗、烘干、折疊,然后按編號送回去。”
林隱看著那堆成小山的衣服,咽了口唾沫。
“這……都是今天的?”
“一部分。”那人說,“下午還有一批。哦對了,訓練場的器材也要定期檢查和清潔,食堂那邊缺人手的時候你也得去幫忙。有問題嗎?”
林隱想了想:“有飯吃嗎?”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管飽。”
“那就沒問題。”
第一天的工作,林隱干得熱火朝天。
他先把作戰服按小隊分類——鳴瀟、蒼聿、逐光、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番號。然后一件件檢查口袋,翻出不少東西:皺巴巴的糖紙、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壓縮餅干、幾張寫滿了字的紙條、甚至還有一只不知道誰的臭襪子。
“這特么是誰的……”他捏著那只襪子,一臉嫌棄地扔進特殊處理箱。
洗衣服的時候,他研究了一下那些作戰服。料子很厚,摸起來像某種特殊材料,上面有不少劃痕和破洞,有的還帶著洗不掉的暗紅色污漬。
血?
他知道那是血,干透的血跡。
“這些人……”他一邊往洗衣機里塞衣服,一邊嘀咕,“天天跟那些怪物打,不容易啊。”
下午他去訓練場幫忙檢查器材。沙袋爛了好幾個,鐵樁上全是凹痕,地上還有幾灘沒擦干凈的血跡。他一邊收拾一邊咂舌,這得是多大的力氣才能打成這樣?
傍晚的時候,他去大食堂幫忙。
食堂很大,能坐幾百號人,此刻正是飯點,穿著各色作戰服的人進進出出,打飯、找位置、埋頭吃飯,很少有人說話。空氣里彌漫著飯菜的香味和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感。
林隱負責端菜和收拾桌子。他端著托盤穿梭在人群里,眼睛卻忍不住往那些人的臉上瞄。
有的年輕,有的中年,有的臉上帶著傷疤,有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他們吃飯的動作很快,像是一種本能,吃完就走,不留戀。
“看什么呢?”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隱轉頭,看見一個短發少女端著餐盤走過來,眼睛是罕見的紫色,瞳孔豎著,像貓。頭頂上豎著兩只毛茸茸的貓耳,身后拖著一條細長的尾巴。
林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啊!那個……那個貓耳朵!”
崀白梔翻了個白眼:“什么貓耳朵,我叫崀白梔。你這記性。”
“記得記得!”林隱放下托盤,湊過去,“你那個小耳朵我能摸嗎?”
“不能。”崀白梔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想得美。”
林隱揉著手背,嘿嘿笑了:“我就問問嘛,對了,你們那個副隊長呢?就是救我的那個,洛……”
“洛萳貝。”崀白梔說,“她還沒來呢,今天訓練加量,估計得晚點。”
“哦。”林隱點點頭,又想起什么,“那個冷著臉的隊長呢?就是那個……那個……”
“玥軒。”崀白梔嘆了口氣,“你也別怪她冷,她就那樣。不過人挺好的,就是不會表達。”
林隱撓了撓頭:“我有點怕她。”
崀白梔噗嗤笑了:“你怕她干嘛?她又不吃人。”
“她那眼神……”林隱比劃了一下,“就跟看怪物似的,盯得我發毛。”
“習慣就好。”崀白梔扒了口飯,“對了,你現在在哪兒干活?”
“后勤,洗衣服打掃衛生。”林隱說,“墨副隊收的我。”
“墨嵐啊……”崀白梔點點頭,“他人不錯,就是有點妹控。”
“妹控?”
“他有個妹妹,而且好像不是親的,叫墨姌,也是黎的人,在五大特戰作戰小隊,同時在情報那邊。”崀白梔壓低聲音,“據說墨嵐寵她寵得不行,誰要是敢欺負他妹妹,他能跟你拼命。”
林隱咂舌:“這么狠?”
“你是沒見過。”崀白梔搖搖頭,“有一次有人嘴欠,說了墨姌幾句,墨嵐直接把人按在地上,眼鏡都歪了,還是他隊長拉開的。”
林隱默默在心里給墨嵐加了個標簽:惹不起。
兩人正聊著,食堂門口進來兩個人。
一個是周蕓兒,背著那個標志性的大背包,一臉疲憊,另一個是洛萳貝,穿著灰色的訓練服,頭發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洗過澡。
“這兒!”崀白梔招手。
洛萳貝走過來,看見林隱,愣了一下。
“你也在?”
“來幫忙。”林隱咧嘴笑,“洗了一天衣服,順便來蹭頓飯。”
洛萳貝點點頭,坐下開始吃飯。她吃飯的樣子很專注,一口一口,不緊不慢,但速度很快。
林隱偷偷瞄了她幾眼,發現她左手手背上隱約有淺色的紋路,像血管,又像是某種圖案。
“看什么?”洛萳貝頭也不抬。
林隱被抓包,有點尷尬:“沒……沒看什么。就是……那個紋路,挺好看的。”
洛萳貝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他。
林隱被她看得發毛,連忙擺手:“我不是故意看的!就是……就是覺得挺特別的……”
“沒事。”洛萳貝低下頭,繼續吃飯,“就是源能的痕跡。”
林隱哦了一聲,沒敢再問。
周蕓兒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翹起。
“林隱,”她說,“聽你的口音,你老家是哪兒的?”
“蜀州。”林隱說,“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小縣城,你們肯定沒聽過。”
“怎么跑京都來了?”
林隱撓了撓頭:“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唄。”崀白梔湊過來,眼睛里閃著八卦的光。
林隱看看她們,又看看洛萳貝——她雖然沒抬頭,但耳朵明顯豎著。
他嘆了口氣:“行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我啊老家在蜀州那邊的一個小縣城。”林隱說,“我爸是個駕校教練,我媽……我媽在我六歲那年就跟我爸離了婚,后面去了鄂州。我跟了我爸。”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爸這個人吧,不怎么會說話,就知道做事和辦事,他對我吧……也不能說不好,就是……”他想了想,找了個詞,“就是有距離感,他讓我讀書,我就讀書;他讓我打工,我就打工咯,反正他說什么我做什么,沒什么好說的。”
“那你母親呢?”崀白梔問。
林隱沉默了幾秒。
“十多年沒見了。”他說,“她走的時候我才六歲,記不太清了。后來也沒聯系過,不知道她現在怎么樣了。”
周蕓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初中畢業我沒考上高中。”林隱繼續說,“我爸說,那就去打工吧。我就在蜀州城里打了一年工,端盤子、送外賣、發傳單,什么都干過一些,后來滿了十八,我想著總不能一輩子在小縣城混吧,就來了京都。”
“結果呢?”崀白梔問。
“結果……”林隱苦笑了一下,“結果剛來不到一年,地震了。”
食堂里安靜了幾秒。
“那天我休息,在出租屋里睡覺。”林隱說,“被晃醒的時候,墻已經塌了一半。我爬出來,站在街上,看著半個城都沒了,整個人都是懵的。”
“后來呢?”
“后來我遇到了盜金的人。”林隱說,臉上終于有了一點笑,“臭耗子、飛燕、鐵哥們,他們收留了我,教我認路、找吃的、躲怪物,臭耗子說,你這小子雖然笨,但命大,干脆跟著我們吧。”
“盜金……”周蕓兒若有所思,“那個大型中立組織?”
“嗯。”林隱點頭,“他們不站隊,不惹事,就喜歡自由不被約束,收點保護費、撿點破爛過日子,或者偷點東西,只要可以生存,臭耗子以前是干下井打撈的,鉆洞特別厲害;飛燕是田徑隊的,跑得飛快;鐵哥們是個很厲害的源能者,身體能硬化成鋼鐵,一拳能把墻打穿。”
“源能者?”洛萳貝抬起頭,“他叫什么?”
“外號就叫鐵哥們。”林隱說,“真名我也不知道,他就讓我們這么叫。他飯量特別大,一頓能吃幾個人的量,所以經常去找那些小混混‘收保護費’——哎呀,就是反過來找他們要錢,不給就一拳打過去。”
崀白梔噗嗤笑了:“這名字起得好。”
“他人很好的。”林隱說,“雖然看著兇,但對朋友特別夠意思。有一次我差點被一只異源體追上,是他沖過來一拳把那東西打爆了。”
洛萳貝看著他,眼神里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所以你一個人從蜀州來京都,舉目無親,遇上地震,還能活著……”她說,“不容易。”
林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還行吧。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想得開。反正日子總要過,愁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干嘛不笑著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亮亮的,臉上帶著那種標志性的憨笑,看起來沒心沒肺。
但洛萳貝看見了他眼底藏著的東西。
那種東西她也有。
叫想活著。
接下來的日子,林隱過上了規律的生活。
每天早上五點五十起床,去洗衣房洗衣服。七點吃早飯,八點開始打掃訓練場器材。中午去食堂幫忙,下午繼續洗衣服或者整理倉庫。晚上偶爾去食堂,偶爾窩在房間里發呆。
他漸漸認識了更多的人。
蒼聿小隊的隊長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叫什么他沒記住,只知道每次見面都只是點點頭。墨嵐倒是經常出現,每次看見他都會問一句“還習慣嗎”,然后推了推眼鏡走開。
有一次他看見墨嵐和一個年輕女孩走在一起,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辮,笑得很甜。墨嵐走在她旁邊,眼神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
“那就是他妹妹。”旁邊有人小聲說,“墨姌。”
林隱哦了一聲,心想這妹控果然名不虛傳。
最常來找他的是崀白梔。
這姑娘是個話嘮,和他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每次訓練完,她就晃著尾巴溜達到后勤部,往門口一蹲,開始跟他嘮嗑。
“你今天洗了多少件?”
“一百多吧,沒數。”
“有沒有看見我們隊長的衣服?”
“看見了,口袋里有張紙條。”
“寫的什么?”
“不知道,沒敢看。”
崀白梔笑得直不起腰:“你膽子也太小了!”
林隱翻了個白眼:“你膽子大你去看啊。”
“我才不去。”崀白梔縮了縮脖子,“隊長那張臉,誰看了不發怵。”
林隱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周蕓兒偶爾也會來,但通常是為了找他幫忙。她那個大背包實在太重了,每次需要搬東西的時候,就會出現在后勤部門口,一臉平靜地看著他。
林隱就乖乖跟著去。
“你這包里到底裝了多少東西?”有一次他實在忍不住問。
周蕓兒想了想:“大概五十公斤吧。”
林隱倒吸一口冷氣:“你天天背著五十公斤跑來跑去?”
“習慣了。”周蕓兒說,“我媽說了,槍和鍋都是手藝,都得練。”
林隱覺得這家人都不太正常。
洛萳貝很少來后勤部,但她每次去食堂吃飯的時候,林隱總會湊過去聊幾句。她話不多,但也不嫌他煩,偶爾還會問兩句“今天累不累”“吃飯了沒”。
有一次林隱問她:“你天天訓練那么累,不煩嗎?”
洛萳貝想了想:“煩。但得練。”
“為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林隱突然想起那天在廢墟里,她沖過來救他的樣子——骨盾、火焰、冷靜的眼神。還有她口袋里那半袋魷魚絲,他有一次不小心瞥見的,雖然她很快收起來了,但他看見了證物袋上的血跡。
他沒再問。
有些事,不問比較好。
最讓林隱發怵的是玥軒。
每次在食堂遇見她,他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她那眼神太冷了,掃過來的時候,林隱覺得自己像一只被老鷹盯上的兔子,渾身發毛。
有一次他不小心擋了她的路,還沒來得及道歉,就被那眼神定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
“讓一下。”她說。
林隱嗖地跳到一邊。
玥軒從他身邊走過,頭都沒回。
崀白梔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你至于嗎!”
林隱抹了把冷汗:“你不懂,那是可怕的殺氣!”
“什么殺氣,她就是那個表情。”崀白梔說,“你看久了就習慣了。”
林隱表示拒絕。
有一天傍晚,他在訓練場旁邊整理器材,看見遠處兩個人在對練。
一個是洛萳貝,一個是玥軒。
洛萳貝左手舉著骨盾,右手攥著拳頭,火焰在盾面上跳動。玥軒站在對面,軍刀出鞘,刀身上纏繞著肉眼可見的氣流。
兩人對峙了幾秒,然后同時動了。
玥軒的刀劈下來,帶著尖銳的風聲,洛萳貝舉盾擋住,沖擊波震得周圍的沙袋都晃了。盾面上出現裂痕,但下一秒火焰暴漲,把裂痕填滿。
玥軒的第二刀從側面斬來,洛萳貝側身躲開,右拳砸出,帶著火焰和增生骨,直取玥軒的腰側。玥軒收刀格擋,拳和刀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兩人各自后退幾步。
“慢了。”玥軒說。
洛萳貝喘著氣,點點頭。
“再來。”
兩人又戰在一起。
林隱蹲在器材堆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那拳頭砸下去,地上就是一個坑;那刀劈下來,空氣都在尖叫;那火焰燒起來,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熱浪。他在廢墟里見過異源體,見過那些怪物有多可怕,但現在他覺得,這些人比怪物還怪物。
“看傻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林隱轉頭,看見崀白梔蹲在他旁邊,也托著腮看遠處的對練。
“她們……每天都這樣?”林隱問。
“差不多。”崀白梔說,“隊長對副隊長要求特別高,每天都要加練。”
“副隊長進步很快的。”崀白梔說,“剛來的時候才5.3%,現在已經15%多一些了。隊長嘴上不說,心里其實挺認可她的。”
林隱看著遠處那個舉著骨盾的身影,突然有點感慨。
這就是源能戰斗的樣子嗎?
她們的世界,和他完全不一樣。
她們每天都在拼命,在變強,在殺那些東西。而他只是洗衣服、掃地、端盤子,過著不用擔心的日子。
“想什么呢?”崀白梔問。
林隱搖搖頭:“沒什么。就是覺得……你們挺不容易的。”
崀白梔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你也不容易。一個人從那么遠的地方來,遇上這些破事,還能活著,還能笑出來,已經很厲害了。”
林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是,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想得開。”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洛萳貝的拳頭砸在玥軒的刀上,沖擊波掀起一陣風,吹得林隱瞇起眼睛。
“行了,別看了。”崀白梔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該吃飯了。”
林隱最后看了一眼那個舉著骨盾的身影,跟著崀白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