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根細針,扎在鼻腔深處,揮之不去。
洛萳貝睜開眼時,天花板上的燈管已經調暗了,變成柔和的暖白色。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只記得蘇晴走后,她盯著那片白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來越沉。
現在幾點了?
她偏過頭,床邊的墻上掛著一塊電子鐘,綠色的數字跳動:04:37。
還是凌晨。
窗外的天色還黑著,但不再是純粹的黑暗,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一絲極其淡薄的灰藍。病房里很安靜,只有輸液泵發出微弱的嗡鳴,透明液體一滴一滴,順著軟管流進她的血管。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
疼,骨子里的疼。
不是尖銳的痛,而是一種從骨頭深處泛上來的酸脹感,像是每一塊肌肉都被拆開重組過,又被粗暴地縫了回去。
左臂上的繃帶換了新的,白色棉布下隱約透出藥膏的氣味——清涼的,帶著薄荷和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藥味道。
洛萳貝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成一團。
威說的話在腦海里一句一句浮上來:“源能者”“異源體”“源潭獸”“二十年前”……
還有母親恐懼著那句:“它們應該已經死光了才對……”
二十年前,她還沒出生,父母相遇的那場地震,原來藏著這樣的秘密。
對,父親呢?
她突然想起父親還在高速上。
心跳漏了一拍。她撐著床沿想坐起來,手臂一軟,又再次跌回枕頭里,這一動牽動了全身的肌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別亂動哦。”
門從外面被開了。
蘇晴端著托盤走進來,白大褂的下擺隨著步子輕輕晃動著,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看了一眼洛萳貝的臉色:“你醒了就好,正好該換藥了。”
“我父親呢……”洛萳貝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你們找到他了嗎?”
蘇晴的手頓了頓,然后繼續拆繃帶,動作很輕,但表情沒變:“搜索隊還在工作,一旦有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這話聽起來像敷衍,但是又只能當安慰的話聽聽了。
洛萳貝盯著她的臉,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點什么。但蘇晴只是低著頭,一層一層揭開繃帶,露出下面的皮膚。
左臂上的皮膚是粉紅色的,新生的,像嬰兒的皮膚一樣細嫩,但上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不是傷疤,而是某種類似血管分布的淺色痕跡,在手肘處匯聚,又沿著前臂蔓延到手腕。
“這是……”洛萳貝愣住了。
“源能基因重構的痕跡。”蘇晴說,用棉簽蘸著藥水輕輕涂抹,“你剛覺醒的時候,骨骼突破了皮膚,火焰從骨頭上燒起來,那些都是源能的外顯形態,現在你的身體正在適應新的基因結構,皮膚會重新長好,但這些紋路會留下來,作為‘通道’——以后你的能力會從這些紋路里釋放。”
洛萳貝看著那些紋路,它們在手背上交織成一個不規則的圖案,有點像……火焰?
“每個人的痕跡都可能不一樣,也有些人沒有。”蘇晴說,“這是你源能的印記。”
換好藥,重新包扎,蘇晴收拾托盤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回頭:“你母親在隔壁,她很早就已經醒了,如果你想見她的話,可以按呼叫鈴,我會安排讓人扶你過去。”
門關上了。
洛萳貝躺了幾分鐘,想了想,然后伸手按了鈴。
不一會,來的是個年輕護士,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把洛萳貝扶上輪椅,推著她穿過走廊。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相同的門,門上有編號,從001排到047,有幾個門開著,里面傳出低低的說話聲或吃痛的呻吟聲。
“這里是醫療站的住院區。”那個護士小聲說,“昨天送來了好多人,都是地震里受傷的。”
“那都是普通人?”
“嗯,有一部分是,還有一部分……”護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還有是些覺醒失敗的。”
洛萳貝轉過頭看她。
護士抿了抿嘴,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不再開口。
輪椅在023號門前停下。
護士敲了敲門,然后推開。
房間比洛萳貝那間小一些,只有一張床,一張椅子,一盞床頭燈,母親靠在床頭,左腿打著石膏,吊在支架上,臉色蒼白,但眼睛是睜著的。
“媽?”
洛萳貝從輪椅上站起來,腿發軟,踉蹌了一下,護士扶住她。母親伸出雙手,眼眶紅了:“萳貝……你可算醒了……”
她撲過去,抱住母親。母親的身體在發抖,手臂收得很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媽,你的腿……怎么樣了?”
“沒事,就是骨折而已。”母親的聲音悶在她肩窩里,“醫生說過兩個月就能拆石膏。你呢?你有沒有受傷?那些怪物有沒有傷到你?”
“我沒事的。”洛萳貝說,頓了一下,“媽,你……你見過那些東西的,對嗎?二十年前。”
母親的身體僵住了。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松開手,靠回床頭,眼睛看著窗外。窗外還是黑的,只有遠處的天際線亮著一線灰白。
“是啊,我以為它們都死了。”母親說,聲音很輕,“二十年前,它們從地底涌出來很多,殺了也吃了很多人,然后……然后突然就慢慢的消失了,政府說那是地震引發的生態異常,說那些東西只是地底深處被翻出來的遠古生物,不會再來,我們當時都信了。”
洛萳貝握住母親的手。
“那一年,我和你爸剛認識。”母親繼續說,“在避難所里。他比我大兩歲,是個開貨車的,老家在閩港那邊的,地震那天他剛好在京都送貨,被困在老城區里,我們擠在一個帳篷里,分同一瓶水,說同樣的一句話——熬過去,活下去。”
她轉過頭,看著洛萳貝,眼睛里有水光閃爍:“后來那些東西消失了,避難所解散,我們各自回家。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他了,之后一個月后,他開著貨車到我打工的超市門口,從車上搬下來一箱閩港的特產,說是……說是謝謝我那瓶水。”
洛萳貝握緊了母親的手。
“再后來就有了你。”母親笑了笑,笑得很淺,“萳貝,你爸那個人啊,嘴笨,不會說話,就知道干活,但他心里裝著這個家,裝著你,裝著我,他開夜車,跑長途,就為了多掙那幾百塊加班費,說存夠了錢送你去學個手藝,將來不用像他那么辛苦。”
洛萳貝低下頭,顫抖著身體,一滴眼淚砸在床單上。
“他會沒事的。”母親說,像在說服自己,“他開了二十多年車,什么路沒跑過?什么天氣沒遇過?他會沒事的,一定會……”
她重復著,一遍又一遍。
窗外,天終于亮了。
第三天,七十二小時后。
洛萳貝沒有離開醫療站,她在母親病房旁邊的空床上住下來,每天扶著母親上廁所、吃飯、換藥。
護士們進進出出,給她量體溫、測血壓、抽血化驗,蘇晴每天來兩次,檢查她手臂上的紋路,記錄數據,問她有沒有頭暈、惡心、視力模糊。
“基因重構的副作用因人而異。”蘇晴說,“你目前情況穩定,但還需要稍稍觀察。”
第三天下午,威來了。
他還是那身深灰色制服,胸前的黎明徽章擦得很亮。臉上的疤痕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從眉骨一直劃到下頜,邊緣微微泛白——是很老的傷了。
“考慮得怎么樣?”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
洛萳貝靠在床頭,沒說話。
這三天她想了很久。
想著母親腫脹的腳踝,想著巷子里那個小男孩驚恐的眼睛,想著那只犬形異源體撲過來時的腥風,想著從自己手臂里長出來的骨頭和火焰,想著父親——父親還在高速上,電話打不通,搜索隊說“有消息會通知”。
心里想著母親說的那句話老話:“灶火只要還燒著,家就還在。”
她現在才知道,這句話不是比喻。
奶奶那個年代,是真的靠一口灶火養活了一家子人,一旦灶火滅了,這個家就散了,而現在,灶火還在,家還在——只要她們還能回去,只要父親還能回來。
但那些東西,那些從地底涌出來的怪物,它們會讓這一家人回去嗎?
“你肯定見過那些東西。”洛萳貝開口,聲音很平,“二十年前你就見過,對嗎?”
威點了點頭。
“那,你殺了多少?”
“數不清。”
“那你……”洛萳貝看著他,“你也恨它們嗎?”
威沉默了幾秒,然后慢慢抬起手,指腹劃過臉上的疤痕:“先說說這道疤,是當初一只源潭獸留下的,那一年我二十四歲,剛退伍沒多久,送老婆和女兒回娘家。飛機起飛后我在機場外面抽煙,然后……”
他停住了。
洛萳貝只是看著威,并沒催。
“……然后我看見那架飛機在半空中炸開。”威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別人的故事一般平靜,“后來我一點點查到,是一個叫Beautiful Angel的組織的人干的。他們想劫持那架飛機,把一飛機的人帶去他們所謂的‘天使國度’,結果失控了。”
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眼神很空,像是穿透了墻壁,穿透了時間,看見了另一個場景。
“我老婆,我女兒,還有兩百多個無辜普通人,就那么沒了。”他說,“從那以后,我恨的不僅僅是那些怪物——怪物會殺人吃人是因為本能,它們沒有選擇。我更恨的是那些選擇了變成怪物的人,那些跪在怪物面前、心甘情愿把自己變成畜生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洛萳貝:“你問我恨不恨它們?我很明確的告訴你,恨,但恨救不了人,也救不了我自己,能救人的只有實力,能讓我老婆女兒死得有意義有其所的,只有多殺幾個那些畜生。”
洛萳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淺色的紋路在皮膚下隱約可見,像血管,又像是某種烙印。
“如果你選擇留下,”威站起來,“你會接受訓練,學習控制自己的能力,然后加入作戰小隊,執行任務,任務內容很多包括清理異源體、搜索幸存者、保護避難所、剿滅Beautiful Angel的據點,你會看見很多血,很多死人,很多你想象不到的東西,你可能會受傷,可能會死,也可能……在極端情況下選擇泯滅基因,用命換一次爆發。”
他頓了頓:“如果你選擇離開,我們會給你和你母親安排新的身份和住處,盡可能的保證你們的安全,但你不能再接觸任何關于源能者的信息,也不能再使用能力——我們會有手段抑制未穩定的源能基因。”
洛萳貝抬起頭:“如果我以后又遇到那些東西呢?”
威看著她:“那,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房間里安靜了很久。
走廊上有腳步聲經過,推車滾過地面的聲音,護士輕聲說話的聲音,窗外有鳥叫——幾只麻雀落在窗臺上,歪著頭往里看,然后撲棱棱飛走了。
洛萳貝想起父親最后一次打電話時說的話:“等爸這趟跑完,月底發工資,帶你們去吃頓好的。”
想起母親削土豆時連成長條的皮,想起奶奶去世前握著她的手說:“就怕以后沒人做飯給你吃了。”
想起巷子里,那個小男孩抱著破兔子玩偶,哭著說媽媽不見了。
想起那只犬形異源體撲過來時,那一瞬間燒穿靈魂的灼熱。
“我可以留下。”她認真的說著。
威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沒變,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軟了一瞬。
“好。”他說,“那明天開始訓練。”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按上門把手時,停了一下。
“對了,你父親那邊……”他說,“搜索隊今天下午會有新消息,到時候我會讓柳真來找你。”
門關上了。
洛萳貝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那幾只麻雀。它們還在窗臺上,其中一只啄著另一只的羽毛,嘰嘰喳喳,完全不知道這個世界變成了什么樣。
直到下午四點十七分,柳真來了。
她還是那天那個樣子,短發,眼神很亮,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走進病房時她沒說話,只是站在門口,看著洛萳貝。
洛萳貝的心沉了下去。
“人找到了?”她問。
“嗯,找到了。”柳真點了點頭。
“那他還活著嗎?”
柳真沒回答。
洛萳貝站起來,腿發軟,扶著床沿才站穩:“那能不能帶我去。”
柳真帶著她穿過走廊,下樓,穿過一扇鐵門,走進一條更窄的通道,通道兩側是一間間小房間,門上貼著“冷藏室”“停尸房”的標簽。
空氣越來越冷,消毒水的味道越來越濃。
最后一扇門前,柳真停下腳步。
“你要有心理準備。”她說。
洛萳貝一頓,沒說話,推開了門。
房間里很冷,冷得她打了個哆嗦,正中央擺著一張不銹鋼解剖臺,臺上蓋著白布,白布下隱約有像人的輪廓。
旁邊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幾樣東西。
一個燒得變形的駕駛證,塑料封皮熔化了,和里面的卡片粘在一起,但還能隱約看見上面的照片——那是父親三年前換證時拍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笑得有點憨。
一只燒焦的手機,屏幕碎了,邊緣熔化成一團黑色塑料。
還有半袋東西,用透明的證物袋裝著。
洛萳貝走過去,低頭看。
那是一袋閩港特產——魷魚絲,包裝袋上的字還勉強能認出來,但袋子已經破了,里面的魷魚絲和某種黑色的、粘稠的東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腐爛的海鮮還是別的什么,袋子上沾著干涸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她的胃突然猛地抽搐起來。
“是在隧道里找到的。”柳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很平靜,但帶著一絲克制,“地震引發山體滑坡,隧道塌方,十三輛車被埋,你父親的車在中間,被一塊巨石砸中車頂,整個駕駛室被壓扁了。”
洛萳貝沒說話,盯著那半袋魷魚絲。
父親每次跑長途回來都會帶點東西,有時是路邊的水果,有時是服務區的特產,有時只是一瓶沒見過的飲料,這次他說去閩港,閩港的海鮮最有名,他說要給她們帶點回來。
“那尸體……”她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
柳真沉默了幾秒:“被壓得太碎了,而且……在廢墟里埋了兩天。我們找到的時候,已經有東西啃食過了。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別的。”
她頓了頓:“為了防疫,就地火化了。這里面是一些遺物,你……可以先留著。”
洛萳貝的手按在桌上,握拳的指節發白。
她想起最后一次通話,父親說“我這邊進隧道了”,想起母親說“他一定會沒事的”,想起自己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點起,給爸熬個粥。
她沒熬成。
父親也沒回來。
“我能看看他嗎?”她問。
柳真搖了搖頭:“已經……不能看了。”
洛萳貝閉上眼睛。
閉上眼的黑暗中,她仿佛看見父親最后的樣子——被變形的車頂壓扁的身體,和座椅粘在一起的腐肉,發臭生蛆的傷口,還有窗外那半袋給她們帶回來的海鮮,也跟著一起爛了。
灶火是還燒著。
但守灶火的人,永遠的少了一個。
她睜開眼,看著那半袋魷魚絲,看著那個變形的駕駛證,看著那只燒焦的手機,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個證物袋拿起來,攥在手心里。
袋子很涼,隔著塑料都能感覺到里面那些東西的冰冷。
“我要殺了它們。”她說。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柳真看著她。
洛萳貝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沒有眼淚:“那些東西,那些從地底爬出來的東西,它們的出現害死了我爸,我要把它們全殺了。”
柳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那就變強。”最后她說,“強到能殺光它們。”
洛萳貝攥緊了手里的證物袋,轉身走向門口。經過柳真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謝謝你。”她說。
然后她推開門,走進了外面冰冷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