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是在周三早上爆發的。
李薇薇起床后習慣性刷手機,剛點開本地最大的生活論壇“云霧山下”,就被首頁置頂的帖子刺得眼睛生疼。
標題用加粗血紅字體寫著:“黑心莊園現形記!起底‘云霧靈泉’的驚天騙局!”
發帖人叫“正義的眼睛”,注冊時間顯示是昨天。帖子內容洋洋灑灑幾千字,配了十幾張圖片——
第一張是枯黃的桃樹葉片特寫,配文:“使用違禁農藥導致果樹大面積死亡!”
第二張是追風剛被救回時瘦骨嶙峋的照片,拍攝角度刻意凸顯了潰爛的傷口,配文:“病馬當寶,虐待動物博同情!”
第三張更惡毒,是劉曉雨在實驗室里調配藥劑的側面照,照片做了模糊處理,但能看出她手里拿著試管和燒杯,配文:“神秘藥劑添加不明成分,消費者健康誰來保障?”
后面還有山莊全景圖、包裝盒照片、甚至林逸在農業局門口被偷拍的身影……每張圖都配著極具煽動性的文字,把山莊描繪成打著生態旗號、實則使用違禁藥物、虐待動物、欺騙消費者的黑心企業。
帖子下方,評論已經炸了。
“早就覺得不對勁!那么好的桃子怎么可能不打藥!”
“病馬都拿來當噱頭,這老板心太黑!”
“退錢!我上周才買的他家水果!”
“相關部門該管管了!”
李薇薇手指發抖,繼續往下翻。同樣的內容,已經出現在另外三個本地論壇、兩個短視頻平臺,甚至微信公眾號也有推送。發布時間集中在凌晨三點到五點,顯然是有組織有預謀的行動。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點開其中一個短視頻。
視頻拍攝者自稱“前山莊員工”,戴著口罩和帽子,聲音經過處理:“我在那兒干過一個月,親眼看見他們晚上偷偷打藥。白天就說是純天然,騙鬼呢!還有那匹馬,根本不是他們說的撿來的,是故意弄傷拿來賣慘的……”
評論里一片罵聲。
李薇薇關掉手機,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沖出房間,敲響了林逸的門。
五分鐘后,所有人都聚在了堂屋。
王鐵柱看完帖子,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起來滾到地上摔得粉碎:“這他媽是哪個畜生干的!”
劉曉雨臉色蒼白,盯著那張實驗室照片:“這是我上個月調試營養液的照片……誰偷拍的?”
蘇婉清握著手機,聲音有些發顫:“我爸媽剛才打電話來,說他們小區的業主群里也在轉這個帖子。有人揚言要組織來山莊抗議?!?/p>
林逸沒說話,只是把手機遞給李薇薇:“查一下發帖人的IP,還有視頻里那個‘前員工’的身份?!?/p>
“已經在查了?!崩钷鞭笔种冈诠P記本鍵盤上翻飛,“IP都是代理服務器,很難追。但那個視頻……”她放大畫面,定格在“前員工”的手腕部位,“這人戴的手表,我見過。”
所有人都看向她。
“趙老三廠里的一個工頭,姓孫,左手腕有塊很舊的卡西歐電子表。”李薇薇調出手機相冊,翻到一張之前偷拍的照片——那是采摘節鬧事時,她拍下的幾個鬧事者。其中一人正抬起左手,腕上確實有塊黑色電子表。
照片和視頻里的手表,一模一樣。
“趙老三。”王鐵柱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我就知道是他!”
“不止他?!绷忠輷u頭,“趙老三沒這個腦子,也沒這個資源。一夜之間鋪滿所有平臺,還做了短視頻……這是專業團隊的操作?!?/p>
“周天龍。”蘇婉清輕聲說。
堂屋里一片死寂。
窗外,晨光正好。追風在院子里悠閑地吃草,黑子趴在它腳邊打盹,金羽在天空盤旋,悟空掛在桃樹枝上蕩秋千。一切都那么平靜美好。
可網絡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李薇薇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她看了一眼,聲音發干:“客服電話被打爆了……全是罵人的?!?/p>
話音未落,劉曉雨的手機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更加難看:“是農科院的吳教授……他說網上那些傳言已經傳到他們單位了,領導讓他暫時中止和我們的合作研究?!?/p>
“砰!”
王鐵柱又是一拳砸在桌上,這次桌子晃了晃。
林逸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著院子里的動物們,看了很久,然后轉過身:“薇薇,現在山莊的訂單情況怎么樣?”
李薇薇快速查詢后臺數據:“線上訂單……暴跌百分之八十。還有百分之十五申請退款。線下渠道原本就斷了,現在……徹底歸零?!?/p>
“退款申請全部通過?!绷忠菡f,“告訴客服,語氣要好,態度要誠懇。收到貨不滿意的,全額退款,不用退貨?!?/p>
“可是——”
“口碑戰,第一步是止損。”林逸聲音很穩,“第二步才是反擊。”
“怎么反擊?”劉曉雨急聲道,“他們說我們用藥,可我們的藥劑確實有白僵菌成分,雖然濃度低、沒注冊,但這是事實??!”
“那就承認事實?!绷忠葑呋刈狼?,“薇薇,立刻起草一份聲明。承認我們在蟲害防治中使用了天然白僵菌,但必須強調三點:第一,白僵菌是自然界廣泛存在的真菌,不是化學合成物;第二,我們使用的是直接采集的野生菌種,未做任何商業化加工;第三,使用目的是為了保護瀕死的果樹苗,用量極低,且已停止使用?!?/p>
“可這樣不就坐實了他們說的‘違規使用’嗎?”
“坐實一部分,才能反駁另一部分。”林逸眼神銳利,“他們真正的殺招是說我們‘使用違禁化學農藥’、‘虐待動物’、‘故意賣慘’。我們要把火力集中在這些虛構點上,用證據一個個擊破。至于白僵菌的問題——那是程序瑕疵,不是道德污點。態度誠懇地承認程序瑕疵,反而能爭取同情分?!?/p>
李薇薇快速記錄,眼睛漸漸亮起來:“我明白了。態度要軟,證據要硬?!?/p>
“對。”林逸看向劉曉雨,“曉雨,你負責整理所有藥劑研發記錄、原料采購憑證、使用劑量數據。特別是白僵菌采集地點、處理過程的照片和視頻,越詳細越好。”
“沒問題?!?/p>
“鐵柱,你去村里。”林逸轉向王鐵柱,“找老村長,還有那些常來山莊幫忙的村民。請他們錄幾句話,說說山莊平時怎么對待動物,追風剛來的時候是什么樣子,現在是什么樣子。要真實,要樸素?!?/p>
“交給我。”
“婉清,”林逸最后看向蘇婉清,“你聯系一下上次來參加親子活動的家長,特別是那些在朋友圈發過照片視頻的。如果愿意,請他們幫忙發聲——用消費者的真實體驗,對抗那些捏造的謠言。”
蘇婉清點頭:“有幾個家長跟我關系不錯,應該愿意幫忙。”
分工明確,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堂屋里只剩下林逸一個人。他重新打開手機,點開那個置頂的帖子。
評論還在瘋狂增加,每刷新一次就多幾十條。大部分是跟風罵的,少部分保持理性要求證據的評論被淹沒在唾沫星子里。
他點開發帖人的主頁。
“正義的眼睛”,注冊時間昨天,發帖數1,回帖數0。典型的馬甲號。
往下翻,帖子下方有幾個賬號特別活躍,不停地在帶節奏——
“用戶7843”:“我親戚就在山莊隔壁村,說他們經常晚上偷偷運東西進去,誰知道運的是什么!”
“云霧山民”:“那匹馬我見過,腿上的傷根本不是摔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打的!”
“良心市民”:“有關部門該查查他們的稅務了,這么賺錢肯定偷稅漏稅!”
每條評論都看似隨口一說,但組合起來,就構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謠言網。
林逸截圖保存了這些賬號的ID。
屋外傳來腳步聲,是李薇薇回來了。她抱著一疊打印出來的材料,臉色比出去時更難看。
“林哥,又出事了?!?/p>
“說。”
“剛才縣電視臺的一個記者聯系我,說想做一個‘揭秘黑心農莊’的專題報道,要求來山莊采訪。”李薇薇把材料放在桌上,“我查了一下,這個記者以前做過好幾個曝光類的節目,風格……很犀利。而且我聽說,他和周天龍私交不錯?!?/p>
“什么時候來?”
“明天上午十點。”
林逸沉默了幾秒:“答應他?!?/p>
“可是——”
“讓他來?!绷忠萏痤^,“不僅讓他來,還要請他來。告訴他,我們山莊全方位開放,他想拍哪里就拍哪里,想問誰就問誰。但有一個條件——必須全程直播,不能剪輯?!?/p>
李薇薇倒吸一口涼氣:“全程直播?萬一他故意刁難……”
“直播才有真相?!绷忠菡f,“剪輯過的視頻,黑能說成白,白能說成黑。但直播不行,觀眾的眼鏡是雪亮的。”
“可我們還沒準備好……”
“今晚之前,準備好?!绷忠菡酒鹕?,“曉雨的數據,鐵柱的村民證言,你的消費者反饋,全部整理成冊。還有——讓追風出鏡?!?/p>
“追風?”
“對?!绷忠菘聪虼巴猓白屗腥丝纯?,它現在的樣子?!?/p>
下午兩點,第一波實質性沖擊到來。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山莊門口,下來三個穿制服的人——工商、稅務、衛生,三個部門聯袂上門。
帶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自稱張科長,表情嚴肅,公事公辦的語氣:“接到群眾舉報,反映你們山莊存在違規經營、偷稅漏稅、衛生不達標等問題。這是檢查通知,請配合?!?/p>
王鐵柱想說什么,被林逸攔住了。
“歡迎檢查。”林逸接過通知,側身讓開大門,“各位請進?!?/p>
檢查進行得很細。從果園到魚塘,從廚房到倉庫,從賬本到發票,三個部門的人查了個底朝天。張科長拿著個小本子,不停地記錄,偶爾拍幾張照片。
劉曉雨全程陪同,解釋每一個細節。
“這是我們的農藥使用記錄,全部是植物提取液?!?/p>
“這是進貨臺賬,每一筆都有票據?!?/p>
“這是衛生許可證、健康證、水質檢測報告……”
張科長不置可否,只是繼續記錄。
檢查到馬棚時,追風正在吃草??匆娔吧耍痤^,警惕地豎起耳朵。但看到林逸在旁邊,它又放松下來,繼續低頭咀嚼。
“這匹馬,”張科長指著追風,“有檢疫證明嗎?”
“有?!眲杂陱奈募A里翻出一張紙,“上周剛做的體檢,獸醫站開的證明。它來的時候確實有傷,這是當時的照片和治療記錄?!?/p>
她遞上一疊材料,包括追風剛被救回時的照片、治療過程記錄、獸醫的診斷證明和體檢報告。
張科長翻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我們會把檢查結果上報。在結果出來之前,建議你們暫停營業,以免造成不良影響。”
“張科長,”林逸開口,“山莊現在還在接受農業局的調查,如果再暫停營業,我們的損失會很大。能否通融一下,邊營業邊等結果?”
“規定就是規定?!睆埧崎L面無表情,“我也沒辦法。”
他們走了。
黑色轎車揚起塵土,消失在拐彎處。
王鐵柱一拳捶在門框上:“這幫人明顯是來找茬的!查了半天,屁問題沒查出來,最后來一句‘建議暫停營業’!”
“他們本來就不是來查問題的?!绷忠菘粗h去的車影,“他們是來施壓的?!?/p>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真停業?”
“不停?!绷忠蒉D身往回走,“明天電視臺來直播,如果我們停業,那就等于承認自己有問題?!?/p>
“可是他們要是強行——”
“讓他們來?!绷忠荽驍嗨?,“我倒要看看,他們用什么理由強行關停一個正在接受直播采訪的企業。”
傍晚,李薇薇帶著整理好的材料回來了。
村民的證言錄了七段,都是樸實的老農,用當地方言講述山莊平時怎么對待動物、怎么幫助村里人。消費者的反饋收集了二十多條,全是好評,附有照片和視頻。藥劑研發資料裝訂成厚厚一本,連白僵菌采集地點的GPS坐標都標得清清楚楚。
“還有這個?!崩钷鞭卑咽謾C遞給林逸,“你看?!?/p>
屏幕上是本地論壇的頁面。那個置頂的“黑心莊園”帖子下面,出現了幾條新的評論——
“云霧村村民老李”:“我就是帖子說的‘隔壁村’的人。我作證,山莊從來沒晚上運過不明東西。倒是經??匆娝麄兘o村里老人送水果蔬菜?!?/p>
“用戶9572”:“我是上周參加親子活動的家長。我女兒騎過那匹馬,很溫順,傷口已經快好了。說虐待的人,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真相只有一個”:“理性吃瓜。樓主發帖時間凌晨三點,所有配圖都是偷拍角度,視頻里‘前員工’連臉都不敢露。這操作太熟練了,建議查查樓主是不是專業水軍?!?/p>
雖然這些評論很快就被新的罵聲淹沒,但至少,反擊開始了。
“是那些家長主動發的?!崩钷鞭闭f,“他們很生氣,覺得自己的信任被辜負了?!?/p>
林逸點點頭,把手機還給她:“明天直播,你負責引導。記者肯定會問尖銳問題,別慌,用證據說話?!?/p>
“那你呢?”
“我陪著他?!绷忠菡f,“他想去哪兒,我就帶他去哪兒。他想問什么,我就答什么?!?/p>
夜色漸深。
山莊的燈一盞盞亮起。追風在院子里踱步,偶爾低頭啃幾口草。黑子跟在它身邊,像忠誠的護衛。金羽落在屋頂,靜靜梳理羽毛。鸚鵡在籠子里打盹,話癆偶爾嘟囔幾句夢話。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林逸知道,不一樣了。
網絡上的謠言還在發酵,工商稅務的檢查只是開始,明天的直播采訪才是真正的考驗。周天龍這一套組合拳,打得又狠又準。
他走到院子里,追風看見他,慢慢走過來,用頭蹭了蹭他的肩膀。
“你也感覺到了,對嗎?”林逸摸著馬駒的脖子。
追風噴了個鼻息,看向山莊外的黑暗。它的耳朵微微轉動,像是在傾聽什么。
林逸順著它的目光望去。
夜色如墨,山巒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遠處的村莊亮著零星燈火,更遠處的縣城一片璀璨。
而在那片璀璨里,某扇窗戶后面,或許正有人看著這里。
“明天,”林逸輕聲說,“會很熱鬧?!?/p>
追風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不是預警,更像是……期待。
屋檐下,鸚鵡籠子里,話癆醒了。它撲棱著翅膀,用那種模仿來的、陰陽怪氣的聲音說:
“準備好了嗎……大戲要開場了……”
捧哏接了一句,聲音冰冷:
“看誰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