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攝像機被拆下后的第三天,山莊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親子活動帶來的后續(xù)效應開始顯現(xiàn)——李薇薇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顯示,上周活動結束后,山莊官網(wǎng)的訪問量增加了三倍,咨詢電話和預訂量也大幅提升。社交媒體上,家長們上傳的視頻和照片獲得了大量點贊轉(zhuǎn)發(fā),追風馱著孩子漫步的溫馨畫面成了山莊的新名片。
“已經(jīng)有五個家庭預約了下個月的周末檔期,”李薇薇翻著筆記本,眼睛亮晶晶的,“還有人在問能不能包場辦生日派對。林哥,咱們要不要考慮開發(fā)專門的兒童馬術體驗課程?”
“可以規(guī)劃。”林逸站在堂屋窗前,看著院子里追風悠閑地啃食著鮮草,“但先別急,等農(nóng)業(yè)局那邊的事徹底解決了再說。”
調(diào)查通知還在那兒懸著。雖然副局長松了口,只要求暫停涉嫌產(chǎn)品,但“涉嫌”這個詞本身就帶有暗示性。李薇薇已經(jīng)整理好了所有要求的材料,準備明天送去縣里。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
直到周二上午九點,第一個電話打進來。
李薇薇正在整理文件,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百果園·張經(jīng)理”——縣城最大的高端水果連鎖店,山莊的重要合作伙伴之一。
“張經(jīng)理,早上好。”她接起電話,語氣輕松。
電話那頭的聲音卻有些遲疑:“李小姐,那個……有件事得跟你們說一下。”
李薇薇心里咯噔一下:“您說。”
“是這樣,”張經(jīng)理清了清嗓子,“公司總部那邊開了會,決定暫時……暫停采購貴山莊的產(chǎn)品。已經(jīng)下的訂單,我們照常接收,但后續(xù)的,可能要等一段時間。”
“暫停采購?”李薇薇站起身,“為什么?我們的產(chǎn)品有什么問題嗎?”
“不不,產(chǎn)品沒問題,品質(zhì)一直很好。是……”張經(jīng)理壓低了聲音,“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說你們山莊目前有些‘情況’,讓我們先觀望一下。”
“什么情況?”
“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讓暫停。”張經(jīng)理語速加快,“李小姐,這事兒我也做不了主,就是傳個話。你們……最好打聽打聽,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電話掛了。
李薇薇握著手機,手指冰涼。她愣了幾秒,立刻撥通了另一個號碼——“悅享生活”精品超市的王總。
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再打,還是沒人接。
第三個電話打給“綠野鮮生”的采購主管,這次接通了,但對方語氣生硬:“李小姐,我們最近貨源調(diào)整,暫時不需要貴山莊的貨了。就這樣,我還有會。”
嘟嘟嘟——
忙音響得像在嘲笑。
李薇薇跌坐回椅子上,臉色發(fā)白。她顫抖著手,翻開通訊錄,開始打第四個、第五個電話。
結果大同小異。
有的直接拒接,有的委婉推脫,有的干脆說“以后再說”。短短半小時,山莊在縣城的六家主要合作渠道,全部斷供。
堂屋的門被推開,林逸走進來。他剛巡完山回來,身上還帶著露水的氣息。看見李薇薇的臉色,他腳步一頓:“怎么了?”
“渠道……”李薇薇聲音發(fā)啞,“全斷了。”
她把剛才的電話記錄遞過去。林逸快速掃了一眼,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什么時候的事?”
“就剛才,半小時內(nèi),六家全聯(lián)系了。”李薇薇咬著嘴唇,“理由都差不多,要么是‘貨源調(diào)整’,要么是‘上面打招呼’,要么直接不接電話。”
林逸沒說話,走到窗邊。院子里,追風似乎感應到什么,抬起頭看向堂屋方向。
“是周天龍。”李薇薇輕聲說,“只有他有這個能力,一夜之間讓所有渠道都聽話。”
周天龍。
這個名字像一塊冰,砸進剛剛回暖的水面。
林逸想起農(nóng)業(yè)局會議室后排那兩個記者,想起停車場那輛黑色帕薩特,想起那臺對著山莊的攝像機。
不是趙老三。
或者說,不止趙老三。
趙老三用的是下三濫手段——縱火、投毒、監(jiān)視。而周天龍,用的是更高明、更致命的方式:商業(yè)封鎖。
“薇薇,”林逸轉(zhuǎn)過身,“查一下,這些渠道商最近有沒有和周天龍的‘永鮮集團’有業(yè)務往來。”
“我這就查。”
李薇薇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十分鐘后,她抬起頭:“查到了。上個月,‘永鮮集團’剛收購了‘百果園’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悅享生活’超市的老板,和周天龍是高爾夫球友。‘綠野鮮生’……他們的冷鏈物流業(yè)務,一直是‘永鮮’旗下的運輸公司在做。”
一條清晰的鏈條浮出水面。
股份、人脈、供應鏈——周天龍用這些看不見的線,織成了一張網(wǎng)。而現(xiàn)在,這張網(wǎng)收緊了。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王鐵柱從門外走進來,聽見了最后的對話,“咱們又沒惹他。”
“因為咱們發(fā)展太快了。”林逸聲音很平靜,“荒山承包,蟲害解決,親子活動成功,口碑越來越好。周天龍不是趙老三那種地頭蛇,他是真正的商人。商人眼里,潛在威脅就該扼殺在搖籃里。”
“那現(xiàn)在怎么辦?”李薇薇聲音里帶著哭腔,“渠道全斷了,咱們的貨往哪兒賣?荒山開發(fā)還需要錢,工人工資、苗木采購、設備維護……下個月的資金鏈就緊張了。”
堂屋里一片沉默。
窗外的陽光很好,秋高氣爽,正是山莊最美的季節(jié)。可屋里的人,卻像坐在冰窖里。
“先別慌。”林逸走到桌前,拿起筆,“薇薇,把我們所有渠道列個清單。縣城的斷了,還有市里的、省里的,還有線上渠道。”
“線上訂單量不大,撐不起產(chǎn)量。”李薇薇紅著眼睛說,“而且……我擔心周天龍下一步就會對線上渠道下手。他認識平臺的人,打個招呼,我們的店鋪可能就被限流甚至封店。”
“那就走他夠不著的地方。”林逸在紙上寫下一行字,“直接對接終端消費者。”
“什么意思?”
“會員制。”林逸放下筆,“我們建立自己的會員體系,產(chǎn)品不通過中間商,直接配送到家。縣城渠道斷了,我們就做全市、全省,甚至全國的高端客戶。”
“可物流成本……”
“前期可能會虧,但這是唯一不受周天龍控制的路。”林逸看向李薇薇,“薇薇,你立刻著手設計會員方案。分等級,設定權益,最重要的是——讓會員感覺到,他們買的不僅是產(chǎn)品,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價值觀。”
李薇薇擦擦眼睛,用力點頭:“我明白。情感綁定,價值共鳴。”
“對。”林逸又轉(zhuǎn)向王鐵柱,“鐵柱,荒山的工程不能停。不但不能停,還要加快。周天龍越是想讓我們收縮,我們越要擴張。”
“資金怎么辦?”
“我去想辦法。”林逸說得很堅定,“山莊的房產(chǎn)可以抵押,我個人還有積蓄。先撐過這個月,等會員體系建起來,現(xiàn)金流就能恢復。”
“林逸……”蘇婉清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她走進來,輕聲說,“我爸媽說,如果需要資金,他們可以幫忙。”
“暫時不用。”林逸搖搖頭,“還沒到那一步。”
他走到窗前,看向院子里的追風。馬駒似乎知道他在看它,昂起頭,發(fā)出一聲清越的嘶鳴。
那聲音在山谷里回蕩,像一種宣告。
下午,壞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縣農(nóng)業(yè)局打來電話,說復核需要“更多時間”,可能要延長到一個月。接著是鎮(zhèn)林業(yè)站的老張悄悄傳話,說有人舉報山莊“違規(guī)開墾山林破壞生態(tài)”,上面可能要重新評估承包合同的合法性。
然后是村里開始流傳新的謠言。
王鐵柱從村口小賣部回來,臉色鐵青:“他們說咱們山莊用的藥有毒,果子不能吃。還說追風那匹馬……是病馬,會傳染給人。”
“誰說的?”林逸問。
“趙老三廠里那幾個工人,在村口說得有鼻子有眼。”王鐵柱拳頭捏得咯咯響,“我去理論,他們還笑,說‘有本事去告啊’。”
林逸沉默了一會兒:“讓他們說。”
“可是——”
“謠言止于智者。”林逸打斷他,“更重要的是,現(xiàn)在我們有更大的麻煩。”
更大的麻煩在傍晚時分到來。
李薇薇的手機收到一封郵件,來自山莊合作的包裝材料供應商。郵件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由于“產(chǎn)能調(diào)整”,即日起暫停向山莊供應定制包裝盒和標簽,已下訂單的可以退款。
“包裝廠……”李薇薇聲音發(fā)顫,“這家廠和周天龍沒有直接業(yè)務往來啊!”
“查一下背后股東。”林逸說。
李薇薇快速查詢,幾分鐘后,她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包裝廠的第二大股東……是周天龍的堂弟。”
無孔不入。
從渠道到供應鏈,從官方到民間,從線上到線下。周天龍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開始轉(zhuǎn)動,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開始施壓。
這不是趙老三那種粗糙的對抗,這是全方位的、系統(tǒng)性的絞殺。
夜幕降臨時,山莊召開了緊急會議。
所有人都在堂屋,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就連平時活潑的話癆都安靜了,縮在籠子里,偶爾不安地撲棱一下翅膀。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林逸站在桌前,“周天龍在動用他所有的資源,想讓我們死。”
沒人說話。事實擺在面前,說什么都顯得蒼白。
“但我們不會死。”林逸繼續(xù)說,“我們有果園,有魚塘,有荒山,有追風,有黑子、金羽、悟空和鸚鵡。更重要的是,我們有彼此。”
他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薇薇負責會員體系,三天內(nèi)拿出方案。鐵柱繼續(xù)荒山工程,進度不能慢。曉雨和婉清,你們守住山莊的基本盤——果園和魚塘不能出任何問題,那是我們的根。”
“那你呢?”蘇婉清問。
“我去找錢。”林逸說,“還要去查清楚,周天龍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底線在哪里。”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
林逸獨自留在堂屋,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山莊的燈光在黑暗里像孤島上的燈塔,溫暖,但孤獨。
追風從馬棚走出來,走到窗前,隔著玻璃看著他。
林逸推開窗戶,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你也感覺到了,對嗎?”
馬駒用頭蹭了蹭他的手,眼神安靜而堅定。
夜深了。
林逸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腦海里一遍遍過著今天的每一個細節(jié):那些電話,那些郵件,那些謠言,還有周天龍那張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網(wǎng)。
凌晨兩點,手機忽然震動。
是個陌生號碼。
林逸接起,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聲音很低,語速很快:“林老板,我是‘悅享生活’采購部的小劉。我們王總讓我偷偷告訴你,周天龍不光對你們施壓,他還在做一件事——他在聯(lián)合其他幾家本地農(nóng)業(yè)企業(yè),準備搞一個‘云霧山生態(tài)農(nóng)業(yè)聯(lián)盟’,想把你們排除在外。”
“聯(lián)盟?”
“對,說是要統(tǒng)一標準、統(tǒng)一品牌、統(tǒng)一銷售。但其實……”小劉頓了頓,“其實就是壟斷。周天龍想當盟主,控制整個云霧山區(qū)的農(nóng)產(chǎn)品供應。你們山莊現(xiàn)在發(fā)展太快,成了他的眼中釘。”
“他為什么現(xiàn)在才動手?”
“因為以前他覺得你們成不了氣候。”小劉說,“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你們承包荒山,解決了蟲害,還搞出了‘萌寵 親子’的模式,口碑越來越好。周天龍怕了,他怕你們真的做起來,會動搖他在縣里的地位。”
電話里傳來雜音,好像有人在遠處喊。
“我得掛了。”小劉急促地說,“林老板,你們小心點。周天龍這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趙老三那種是明槍,周天龍是暗箭。暗箭,更難防。”
電話斷了。
林逸握著手機,坐在黑暗里。
窗外,夜風呼嘯。
遠處,山林沉默。
而在這片沉默里,有什么東西正在醞釀。
比縱火更狠,比投毒更毒,比監(jiān)視更隱秘的東西。
他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追風依然站在那兒,抬頭望著夜空。月光照在它棗紅色的皮毛上,泛起金屬般的光澤。
它忽然轉(zhuǎn)過頭,看向山莊外的山路。
耳朵豎起,姿態(tài)警覺。
林逸順著它的目光望去。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有什么東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