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風活過了第一夜。
清晨天剛蒙蒙亮,林逸就醒了——他其實沒怎么睡踏實,隔一會兒就要起來看看棚子里的情況。每次輕手輕腳地走近,都能看見馬駒睜著眼睛,在昏暗的晨光里靜靜望著他。
它的呼吸平穩了許多。
劉曉雨六點準時來換藥。她提著醫藥箱,臉上帶著熬夜后的倦容,但眼睛很亮。
“體溫降了。”她掀開蓋在追風身上的薄毯,用電子體溫計測了測,“三十八度七,還是高,但比昨晚的四十度好多了。”
林逸蹲下身,仔細觀察追風左前腿的傷口。
包扎的紗布很干凈,沒有滲液。劉曉雨小心地解開繃帶,露出下面的創面——紅腫消了一些,邊緣開始泛出健康的粉紅色,最深的那個切口處甚至能看到細微的肉芽組織在生長。
“恢復速度……有點快。”劉曉雨皺起眉,用鑷子輕輕撥開傷口邊緣,“一般這種深度感染,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控制炎癥。這才一個晚上。”
“是好事還是壞事?”
“當然是好事。”劉曉雨重新上藥,換上新紗布,“只是不太符合常理。除非……”
她頓了頓,看向林逸。
林逸知道她想問什么。昨晚他給追風用的“營養液”,今天早上又喂了一次。都是摻了靈泉的飲用水。
“可能是它求生意志強。”林逸面不改色地說。
劉曉雨沒再追問。她處理好傷口,又給追風掛上一瓶新的葡萄糖和抗生素混合液。針頭扎進靜脈時,馬駒只是輕微顫抖了一下,甚至沒有掙扎。
“它很信任你。”劉曉雨一邊調整滴速一邊說,“動物在極端虛弱時,會本能地依賴對它們好的人。這種信任比藥物更有效。”
林逸摸了摸追風的額頭。馬駒半閉著眼睛,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
晨光漸漸明亮起來。山莊開始蘇醒,廚房傳來炊煙的味道,遠處有早起的鳥在叫。
李薇薇端著一個小瓦罐過來,罐口冒著熱氣:“熬了點小米粥,加了紅糖和雞蛋。曉雨姐說流食比較好消化。”
蘇婉清接過瓦罐,用勺子舀了一點,吹涼,遞到追風嘴邊。
馬駒聞了聞,遲疑地伸出舌頭舔了舔。然后它開始小口小口地吃,雖然慢,但很認真。一碗粥吃了二十分鐘,最后連罐子都被舔得干干凈凈。
吃完后,它滿足地噴了個鼻息,眼睛半瞇著,像是要睡著了。
“能吃就是好事。”劉曉雨松了口氣,“只要能進食,身體就有能量對抗感染。”
“今天還要繼續掛水嗎?”林逸問。
“要,至少再掛兩天。但可以加點營養劑,我昨天開的單子你記得去買。”劉曉雨收拾好藥箱,“另外,它需要曬太陽。陽光能促進維生素D合成,對骨骼恢復有好處。”
上午八點,陽光正好。
林逸和王鐵柱小心地把追風連同墊子一起抬到院子朝陽的地方。馬駒躺在干草墊上,溫順地任由他們擺布,只是在那條傷腿被碰到時會輕輕抽動一下。
陽光照在它棗紅色的皮毛上,給瘦骨嶙峋的身體鍍了層金邊。雖然還是瘦得嚇人,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樣死氣沉沉。
黑子好奇地湊過來聞了聞,追風睜開眼睛,用鼻子碰了碰黑子的臉。狗尾巴立刻搖起來,圍著馬駒轉了兩圈,然后趴在旁邊,一副要守護到底的姿態。
金羽從屋檐飛下來,落在棚子頂上,歪著頭打量這個新成員。過了一會兒,它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展翅飛走了——大概是去巡山了。
鸚鵡還在籠子里打盹,話癆偶爾嘟囔幾句夢話,捧哏則安靜地整理羽毛。
山莊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平靜,卻又多了些什么。
林逸蹲在追風身邊,看著它均勻的呼吸。陽光很暖,風很輕,一切都顯得那么安寧。
但他的思緒飄到了別處。
昨天王鐵柱說的那輛黑色帕薩特,趙老三在路口停了二十分鐘。他在看什么?等什么?還有那個藥瓶,今天應該能出化驗結果了。
“林哥。”
王鐵柱從院門外走進來,手里拿著個塑料袋:“藥買回來了。”
林逸接過袋子,里面是劉曉雨開的藥:營養針劑、維生素、電解質補充劑,還有幾盒促進傷口愈合的外用藥膏。
“花了多少?”
“八百多。”王鐵柱壓低聲音,“縣獸醫站的老張說,這馬駒傷得太重,就算救活了也可能落下殘疾,問咱值不值當。”
“你怎么說?”
“我說,林哥說要救,那就救。”王鐵柱咧嘴一笑,“老張還給了些建議,說可以煮點黃豆、黑豆給它吃,補氣血。”
林逸點點頭,提著藥去找劉曉雨。
追風的治療繼續。
上午掛水,中午喂食,下午曬太陽。劉曉雨每隔四小時檢查一次體溫和傷口,記錄恢復情況。蘇婉清負責熬粥和煮豆子,李薇薇幫著打下手,王鐵柱則加固了棚子,防止夜風吹進來。
團隊協作得默契而高效。
到第二天傍晚,變化已經很明顯了。
追風的眼睛徹底恢復了神采,褐色瞳孔清澈明亮,看人時會隨著對方移動。身上的皮毛雖然還是稀疏,但開始有光澤了,在夕陽下泛著健康的暗紅色光澤。
最讓人驚喜的是,它能自己站起來了。
雖然只能站幾分鐘,左前腿還不敢受力,需要三條腿支撐,但這是個巨大的進步。站起來的瞬間,它昂起頭,對著夕陽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啞,但充滿了生機。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黑子興奮地繞著它轉圈,尾巴搖成了螺旋槳。屋檐下的鸚鵡撲棱著翅膀,話癆扯著嗓子喊:“站起來啦!站起來啦!”
蘇婉清眼睛有點濕,她悄悄擦了擦眼角。
林逸走過去,輕輕撫摸追風的脖子。馬駒轉過頭,用溫熱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臉,然后低下頭,開始啃食墊子旁邊的干草——這是它第一次主動進食固體食物。
“它……它吃草了!”李薇薇驚喜地說。
“慢慢來。”劉曉雨也很高興,但保持著專業態度,“先吃干草,等腸胃適應了再給鮮草。豆子也要繼續煮,補充蛋白質。”
第三天,追風能站立更久了。
它甚至嘗試著邁了一小步,受傷的左前腿輕輕點地,立刻又抬起來。疼痛讓它微微發抖,但它沒有放棄,過一會兒又試了一次。
林逸看在眼里,心里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這匹馬駒身上有種東西——不是單純的求生欲,而是一種更堅韌的、屬于生命的尊嚴。它在用盡全力恢復,不是為了取悅誰,只是為了能重新奔跑。
就像他自己當初躺在病床上時一樣。
傍晚,林逸打了一桶清水——當然,里面摻了靈泉。他把水桶放在追風面前,馬駒立刻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喝起來。喝水的間隙,它會抬頭看看林逸,眼神溫和而信任。
“它有名字了嗎?”蘇婉清走過來問。
“追風。”林逸說,“希望它能像風一樣奔跑。”
“好名字。”蘇婉清看著馬駒喝水,“它一定會好起來的。”
夜里,林逸照例守在棚子邊。
追風已經能自己調整躺臥的姿勢,不再需要人幫忙翻身。它側躺在干草墊上,呼吸均勻綿長,偶爾會動動耳朵,像是在聽夜里的聲音。
月色很好,銀輝灑滿院子。
林逸靠著椅子,半閉著眼睛養神。忽然,他感覺到有目光落在身上。
睜開眼,追風正靜靜地看著他。月光下,馬駒的眼睛像兩潭深水,清澈而沉靜。它看了很久,然后輕輕噴了個鼻息,閉上眼睛睡了。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特別——不是動物的懵懂,更像是某種有意識的理解和確認。
林逸想起劉曉雨白天說的話:“動物的信任比藥物更有效。”
也許吧。
第四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院子時,追風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驚訝的事。
它自己站了起來,用三條好腿支撐著,受傷的左前腿懸空。然后它慢慢走到水槽邊——那是王鐵柱昨天新裝的,為了方便它喝水。
短短五六米距離,它走了快三分鐘。
每一步都很小心,受傷的腿輕輕點地借力,然后迅速抬起。走到水槽邊時,它已經渾身是汗,但眼睛亮晶晶的,抬頭看向剛剛走出房門的林逸。
像是在說:你看,我能走了。
林逸走過去,摸了摸它的脖子。追風滿足地低下頭,開始喝水。
從這天起,恢復速度明顯加快了。
傷口愈合得很快,一周后拆線時,疤痕已經很平整,只有一道淡粉色的印記。腫脹完全消退,雖然左前腿還是比右腿細一些,但至少能承重了。
追風開始嘗試小跑。
起初只是在院子里慢走,后來漸漸加快速度。跑起來時三條腿著地,受傷的腿偶爾點地,姿勢有些別扭,但不妨礙它享受奔跑的感覺。
它的食量也大增。從每天一小碗粥,到能吃掉一大盆煮豆子加鮮草。皮毛越來越光亮,肌肉開始重新生長,肋骨不再那么明顯,肩部的線條逐漸飽滿。
半個月后的一個下午,林逸牽著它在山莊外的空地上散步。
秋日的陽光溫暖而不灼熱,天空湛藍如洗。追風走在他身邊,步伐穩健,受傷的左前腿已經能正常落地,只是還不敢太用力。
走到一片開闊的草地時,林逸松開韁繩。
追風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跑吧。”林逸說。
馬駒猶豫了幾秒,然后試探性地邁開步子。一步,兩步,漸漸加快。風吹起它暗紅色的鬃毛,陽光下,那身皮毛像上好的綢緞一樣閃著光。
它跑得不快,甚至有些跛,但每一步都充滿了力量。跑到草地盡頭,它轉身,又跑回來,在林逸面前停下,興奮地噴著鼻息。
林逸笑了,拍拍它的脖子:“好樣的。”
追風用頭蹭了蹭他的肩膀。
回山莊的路上,林逸走得很慢。追風跟在他身邊,時不時低頭啃一口路邊的草,嚼得津津有味。夕陽把一人一馬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回家的路上。
快到院門時,林逸忽然停下腳步。
追風也停下來,耳朵轉向山莊方向。
院子里傳來爭吵聲。
是李薇薇的聲音,很高,很急:“……他們怎么能這樣!明明是我們的配方!”
然后是王鐵柱壓抑的怒罵:“***趙老三!”
林逸心里一沉,快步走進院子。
所有人都聚在堂屋里,臉色難看。桌上攤著幾張紙,最上面那張是打印的文件,抬頭幾個大字觸目驚心:
《關于“云霧靈泉”產品涉嫌違規使用未注冊生物農藥的初步調查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