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害控制住后的第三天,林逸決定去鎮上趕集。
一是補些山莊日常消耗的雜貨,二是想再找找配制驅蟲藥可能用到的其他藥材——古方里提到過幾種本地野生的驅蟲植物,集市上偶爾會有老農采來賣。
清晨六點,天還沒完全亮透。林逸開著山莊那輛二手皮卡,沿著盤山路往鎮上開。車窗半開著,深秋的山風灌進來,帶著枯草和晨露的味道。
副駕駛座上放著空竹筐和購物清單。后排堆著幾袋要送去鎮農機站修理的小型農具。
今天是農歷十七,清水鎮的大集日。離鎮子還有兩三里,就能看見路上三五成群的行人,挑擔的、推車的、騎摩托的,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
集市場在鎮東頭的空地上,占地十幾畝。林逸把車停在邊緣,拎著竹筐往里走。
天色漸亮,集市已經熱鬧起來。
賣菜的攤子擺得整整齊齊,青菜水靈靈地滴著露珠;肉案前排著隊,斬骨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又沉又悶;日雜區掛滿了鍋碗瓢盆,在晨光里泛著劣質金屬的光;再往里是牲口市,牛哞羊咩混著討價還價的人聲,空氣里彌漫著草料、糞便和塵土混合的復雜氣味。
林逸先去了藥材區。
幾個頭發花白的老農蹲在地上,面前攤著藍布,布上擺著曬干的各種草藥:金銀花、夏枯草、車前草,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根莖。林逸蹲下身,一樣樣翻看。
“老板,找什么藥?”一個缺了門牙的老農問。
“辣蓼、烏頭,新鮮的。”林逸說。
“烏頭有毒嘞,你要那個做么子?”
“配驅蟲藥。”
老農上下打量他幾眼,從身后的麻袋里掏出兩把:“喏,昨天才挖的。辣蓼五塊,烏頭十塊——這玩意兒危險,你要小心用。”
林逸付了錢,把藥材裝進竹筐。又買了些山莊缺的日常用品:鹽、醬油、鐵絲、燈泡、幾把新鋤頭。
采購完,時間還早。他打算再去牲口市轉轉——山莊計劃搞林下養殖,雖然現在蟲害耽誤了進度,但可以先看看行情。
牲口市在最里頭,占地最大,也最嘈雜。
牛、羊、豬分區分片,各自的叫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麻。中間還有些賣雞鴨鵝的,籠子摞得老高,禽類的羽毛和糞便味撲鼻而來。
林逸慢慢走著,目光掃過那些牲畜。
大部分都精神不錯,毛色光亮,眼神有神。賣主們大聲吆喝著自家的牲口如何如何好,買主們則板著臉,挑肥揀瘦地討價還價。
直到他走到牲口市最邊緣的角落。
那里沒什么人,只有一個臟兮兮的肉攤。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光著膀子,胸前系著油漬斑斑的皮圍裙。他正蹲在地上磨刀,磨刀石上灑著水,刀鋒在石頭上刮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肉攤旁,拴著一匹馬。
嚴格說,那已經不太像馬了。
瘦,瘦得驚人。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搓衣板的棱條。髖骨和肩胛骨支棱著,仿佛隨時要刺破那層薄薄的皮毛。馬腿細得像柴棍,關節處腫脹得不成比例,站都站不穩,四條腿微微發抖。
最讓人揪心的是它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大的、褐色的眼睛,本該明亮有神,此刻卻蒙著一層灰翳。眼神里沒有馬匹常見的溫順或警覺,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驚惶——那種被逼到絕境、對一切都充滿恐懼的驚惶。
馬脖子上套著根粗糙的麻繩,繩頭拴在肉攤的鐵架上。麻繩勒得很緊,磨破了皮,露出底下鮮紅的肉,周圍結著黑褐色的血痂。
林逸停下腳步。
攤主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磨刀:“買肉?今天的羊肉新鮮,剛宰的。”
“這馬……”林逸指了指。
“哦,這畜牲啊。”攤主啐了一口,“病秧子,養不活了,準備處理掉。你要想要,便宜賣——連肉帶皮,給八百塊就行。”
“處理掉?”林逸聲音有點冷。
“對啊,宰了賣肉。”攤主站起身,用刀尖指了指馬,“你看這瘦的,沒幾斤肉,也就骨頭能熬點湯。馬皮倒是還能用,做鼓面或者鞣了做皮具。”
馬似乎聽懂了,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它想后退,但麻繩拴著,只能徒勞地掙動脖子。傷口被摩擦,滲出新的血珠。
“它多大了?”林逸問。
“誰知道,撿來的。”攤主滿不在乎,“上個月在鎮外野地里撿的,當時就快死了。我尋思養養看能不能干活,結果越來越差。光吃不長肉,還費草料。”
“你看它的腿。”林逸蹲下身。
馬駒的左前腿有個很深的傷口,已經化膿,蒼蠅圍著嗡嗡轉。傷口周圍的皮毛糾結在一起,沾著泥土和干涸的膿液。
“那是舊傷,撿來時就有的。”攤主不耐煩了,“你到底買不買?不買別耽誤我做生意。”
林逸沒說話,慢慢伸出手。
馬駒驚恐地向后縮,但無處可退。它的鼻孔張大,噴出急促的白氣,眼睛死死盯著林逸的手。
手停在離馬頭半尺的地方。
林逸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威脅,沒有憐憫,只是平靜地看著馬駒的眼睛。
十秒,二十秒。
馬駒的顫抖漸漸減弱。它仍然警惕,但不再那么驚恐。褐色的大眼睛里,那層灰翳似乎淡了一點,露出底下一點微弱的光。
林逸的手向前移了半寸。
馬駒沒有躲。
手指輕輕觸到馬鼻。皮膚很熱,干燥起皮,鼻孔里噴出的氣息滾燙——它在發燒。
“你看,這畜牲跟你有緣。”攤主忽然咧嘴笑了,“這樣,你誠心要,六百塊。不能再少了。”
“它病得很重。”林逸收回手,“治不好可能就死了,那我六百塊打水漂。”
“所以便宜賣啊!”攤主搓著手,“你要有本事治好,那不就撿大便宜了?這可是匹馬,治好能拉車能犁地,值好幾千呢!”
林逸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三百。”
“啥?”攤主瞪眼,“三百?你買狗都不夠!”
“就三百。”林逸指著馬駒,“你看它這狀態,能不能活過今天都難說。我買回去也是冒險,萬一死了,三百塊就當買個教訓。”
“不行不行,太少了!”攤主連連搖頭,“最少五百!”
“三百五。”
“四百五!”
“三百八。”林逸轉身要走,“不行就算了,我去看羊。”
“哎哎哎,別走啊!”攤主攔住他,“四百!四百總行了吧?我這一個月草料都喂了幾十塊呢!”
林逸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馬駒。
馬駒也正看著他。那雙褐色的大眼睛里,不知什么時候蓄滿了淚水,水光在灰翳后面閃爍,像蒙塵的琥珀。
它好像知道,這個人在決定它的命運。
“四百就四百。”林逸從口袋里掏出錢。
攤主喜笑顏開地接過錢,數了兩遍,揣進圍裙口袋:“繩子送你了!要不要我幫你宰了?免費加工!”
“不用。”林逸解開拴在鐵架上的麻繩。
馬駒被牽動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它太虛弱了,站著都勉強,更別說走路。
林逸蹲下身,檢查它的腿。左前腿的傷口很深,可能傷到了韌帶或骨頭。其他三條腿也有不同程度的腫脹和擦傷。渾身皮毛稀疏,能摸到凸起的骨頭和硌手的脊椎。
“能走嗎?”他輕聲問。
馬駒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很輕,像羽毛拂過。
林逸站起身,環顧四周。集市上人來人往,沒人注意這個角落。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一手托住馬腹,一手抱住馬頸。
馬駒很輕,比他預想的輕得多。成年馬至少三四百公斤,這匹馬駒大概只有一百多公斤,瘦得只剩骨架。
他把它抱起來。
馬駒沒有掙扎,只是把腦袋靠在他肩上,滾燙的鼻息噴在他頸側。它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疼,是怕,還是別的什么。
林逸抱著它,穿過喧囂的集市。
人們投來詫異的目光——一個年輕人抱著一匹瘦骨嶙峋的馬,這畫面太奇怪了。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指指點點,但林逸沒理會。
他走得很穩,盡量不震動馬駒的傷腿。
走到皮卡車旁,他輕輕把馬駒放在車斗里。車斗鋪著層舊帆布,還算柔軟。馬駒側躺下來,呼吸急促,眼睛半閉著。
林逸從駕駛室拿出半瓶礦泉水——那是他早上出門時灌的,摻了幾滴靈泉,本來打算自己喝。
他擰開瓶蓋,倒了些水在手心,湊到馬駒嘴邊。
馬駒聞了聞,伸出舌頭舔了舔。然后它猛地抬起頭,掙扎著想站起來,眼睛死死盯著水瓶。
“別急。”林逸按住它,慢慢喂它喝水。
馬駒喝得很急,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半瓶水很快見底,它還意猶未盡地舔著他的手心。
喝完水,它的眼神明顯清明了一些。那層灰翳淡去大半,露出褐色瞳孔里微弱但真實的光。
林逸撫摸著它的脖子:“堅持住,我們回家。”
他發動車子,緩緩駛出集市。
后視鏡里,肉攤的攤主正在數錢,數完了咧嘴笑,然后繼續磨刀。下一個不知會是什么動物。
林逸收回目光,握緊方向盤。
皮卡沿著山路往回開。車斗里,馬駒安靜地躺著,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微的嘶鳴,很弱,像嗚咽。
陽光升起來了,照進車窗,暖洋洋的。
但林逸心里沉甸甸的。
這匹馬駒能救活嗎?他不知道。它傷得太重,病得太久,即便有靈泉,也可能回天乏術。
而且,救活了之后呢?
山莊現在自顧不暇——蟲害剛控制住,趙老三還在暗中動作,荒山開發停滯,資金緊張。多一匹馬,就多一張嘴,多一份負擔。
但他不后悔。
就像當初救黑子、救金羽、救悟空和鸚鵡一樣。有些事,看見了,就不能裝作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