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潤樓天字號包廂的門被推開時,吳老板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提前堆好了,只是嘴角有些發(fā)僵。
周天龍坐在主位上,沒起身,只抬了抬眼皮。他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綢面唐裝,肚子把扣子繃得有點緊,手里盤著兩個油光水滑的核桃,咔嗒咔嗒的聲響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刺耳。
“周總,您嘗嘗這桃。”吳老板親自端上白瓷盤,盤子里只放了一顆桃,洗得水靈,皮薄得能看見里面嫩黃的果肉。
周天龍沒動。他慢悠悠地轉(zhuǎn)著核桃,眼睛盯著吳老板,像鷹盯著兔子。包廂里空調(diào)開得很低,吳老板額頭卻冒出了細汗。
“一百塊錢一斤?!敝芴忑埥K于開口,聲音不高,帶著縣城生意人特有的、黏糊糊的腔調(diào),“老吳,你是把我當冤大頭,還是覺得我周天龍沒見過世面?”
核桃的咔嗒聲停了。
吳老板喉結(jié)動了動:“周總,這桃它值這個價。省城醉仙樓的張總,前天嘗了之后直接定了二十斤,說有多少要多少……”
“那是他。”周天龍打斷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肚子頂在桌沿上,“我問的是你。你從我這兒拿貨,轉(zhuǎn)手賣一百,賺四十。我周天龍做生意十幾年,頭一回見著中間商賺得比我這供貨商還狠的?!?/p>
吳老板腿有點軟。他太清楚周天龍是什么人了——明面上做建材生意,暗地里控制著縣城大半的水果、水產(chǎn)批發(fā)。誰想在這個行當里吃飯,都得從他指縫里漏點油水出來。
“周總,您聽我解釋?!眳抢习宀敛梁?,“這桃它不一樣,一天就出三十斤,我這也是……”
“一天三十斤。”周天龍重復(fù)這個數(shù)字,笑了,笑得很淡,“一個月九百斤,九萬塊錢。你一個人就吃下四成的利。老吳,胃口不小啊?!?/p>
“不是,周總……”
“這樣?!敝芴忑埌押颂彝郎弦涣?,“桃還是從你這兒走,價錢降到六十。另外——”他頓了頓,“我要見見種桃的那小子。”
吳老板臉色變了:“周總,這不合規(guī)矩……”
“規(guī)矩?”周天龍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在云山縣,我就是規(guī)矩。三天,帶他來見我?;蛘呶易屓巳ァ垺麃?。你選?!?/p>
同一天傍晚,云霧村后山。
趙老三蹲在半人高的灌木叢里,腿已經(jīng)麻了。蚊子嗡嗡繞著他飛,他不敢拍,只能時不時扭扭脖子驅(qū)趕。身后跟著的兩個馬仔更慘——黃毛臉上被叮了三個包,癩子頭正齜牙咧嘴地撓胳膊。
“三哥,咱都盯兩天了?!秉S毛壓低聲音,“那小子除了澆水就是拔草,真沒啥特別的。”
“你懂個屁。”趙老三啐了一口,目光死死盯著山腳下那片桃園,“周總說了,他這桃有問題。問題在哪兒?在土里,在水里,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夕陽把桃園染成金色,林逸正提著木桶給最后幾棵樹澆水。動作很慢,一瓢一瓢地澆,澆完還要蹲下身扒開土看看,像是在確認什么。
“看見沒?”趙老三瞇起眼,“普通澆水哪用這么仔細?”
癩子頭伸長脖子:“三哥,你是說他在水里加了東西?”
“加沒加,看了才知道?!?/p>
等到天徹底黑透,桃園里亮起一盞孤零零的燈。林逸收拾工具回屋,燈熄了。又等了半個時辰,整個山村都沉入睡眠,趙老三才打了個手勢。
三個人像鬼影一樣溜下山坡。
籬笆是新扎的,竹子削得尖,但東南角有個缺口——前幾天一場大風刮倒了一棵樹,把籬笆砸了個窟窿,還沒來得及修。趙老三帶頭鉆進去,動作很輕,落地時像貓。
桃園里靜得嚇人。月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熟透的桃子散發(fā)出濃烈的甜香,香得有些膩人。
“分開找?!壁w老三低聲吩咐,“癩子頭看井,黃毛看肥料堆,我去看樹根?!?/p>
癩子頭摸到井邊。井是新打的,井沿的水泥還沒干透。他掀開木板,探頭往下看——井水很清,月光照進去,能看見自己的倒影晃蕩。他從懷里掏出個小玻璃瓶,系上麻繩,放下去打了一瓶水。
黃毛扒開肥料堆。袋子碼得整整齊齊,拆開一袋,里面是黑褐色的顆粒,聞著有股土腥味。他抓了一把塞進塑料袋,扎緊。
趙老三的任務(wù)最難。他要找林逸“加料”的證據(jù)。一棵樹一棵樹地找,扒開樹根處的土,一寸一寸地摸。土很松,很肥,濕漉漉的,帶著桃樹特有的清甜氣。但摸了七八棵,除了土還是土。
就在他快放棄時,手指碰到個硬東西。
很小,埋得也不深。趙老三心頭一跳,小心翼翼地扒開土——是個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口用蠟封著,里面裝著大半瓶無色透明的液體。
月光下,瓶子泛著幽微的光。
趙老三心臟狂跳。他不敢開瓶蓋,把瓶子攥在手心,能感覺到瓶身微微發(fā)熱,像有生命似的。他咽了口唾沫,朝另外兩人打了個手勢。
撤退。
三個人原路返回,翻出籬笆時,趙老三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地上。玻璃瓶脫手飛出,在月光下劃了道弧線,“啪”一聲掉在石頭路上。
沒碎。
瓶子在石頭上彈了兩下,滾進草叢。趙老三連滾爬過去撿起來,手心火辣辣地疼——是剛才摔倒時蹭破了皮。血滲出來,沾在瓶身上。
奇怪的事發(fā)生了。
血珠滲進玻璃,像水滴滲進海綿,眨眼就消失不見。緊接著,瓶子里那無色透明的液體,開始泛起極淡的、乳白色的光。
“三、三哥……”黃毛聲音發(fā)顫。
趙老三也嚇住了。他活了四十多年,沒見過這么邪門的事。但想起周天龍許諾的報酬——事成之后,桃園的三成利歸他——他咬咬牙,把瓶子揣進懷里。
“走!”
三個人消失在夜色里。
他們沒看見,桃園深處那棵老桃樹上,金羽正冷冷地盯著他們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盞小燈。
林逸是第二天早上發(fā)現(xiàn)不對勁的。
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巡園。走到東南角時,腳步停了——籬笆缺口處的腳印很新鮮,不是他自己的。泥地上還有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人摔倒過。
他心頭一緊,快步走到井邊。木板被挪開了,石頭掉在一旁。肥料堆也有被動過的痕跡,袋子口沒扎緊。
最要命的是那棵老桃樹——樹下被挖了個小坑,坑里空蕩蕩的,只剩下一點蠟封的碎片。
瓶子被偷了。
林逸蹲在坑邊,盯著那些碎片看了很久。那是他用來裝靈泉水的瓶子,每天從空間里取一小瓶,稀釋后澆在最關(guān)鍵的幾棵樹下。埋得很隱蔽,上面還種了草。
但還是被找到了。
“林逸!”王鐵柱拄著拐杖匆匆過來,臉色難看,“村里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往村口貼了這個。”王鐵柱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
是傳單。打印的,字很大,很醒目:“警惕!無良果農(nóng)使用違禁激素,毒桃子害人害己!”
下面還有小字:“據(jù)知情人士舉報,云霧村某果園為追求暴利,長期使用國家明令禁止的激素和農(nóng)藥,種出的桃子含有有毒物質(zhì),嚴重危害消費者健康!請廣大市民擦亮眼睛,切勿購買!”
沒指名道姓,但整個云霧村就林逸一家果園。
林逸把傳單揉成一團,手攥得很緊,指節(jié)發(fā)白。
“還有。”王鐵柱聲音壓得更低,“早上老村長找我,說國土所和環(huán)保局的人明天要來檢查。有人舉報咱們違規(guī)用地、污染水源。”
“誰舉報的?”
“匿名?!蓖蹊F柱咬牙,“但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是誰。”
周天龍。
林逸慢慢站起身。晨光很好,照得滿園桃子紅艷艷的,像掛了一樹小燈籠。甜香在空氣里浮動,吸一口,沁人心脾。
這么好的桃子,這么干凈的園子,有人卻非要把它說成有毒的、違規(guī)的、害人的。
“鐵柱哥?!绷忠蓍_口,聲音很平靜,“咱們的承包合同,齊全嗎?”
“齊全!國土所、林業(yè)局、農(nóng)業(yè)局,該蓋的章一個不少!”
“取水許可證呢?”
“也有!后山那口泉辦了證,合規(guī)合法!”
“那就好?!绷忠輳澭鼡炱鸬厣夏瞧椴AВ谑掷镛D(zhuǎn)了轉(zhuǎn),“讓他們查?!?/p>
“可是那傳單……”
“傳單是傳單,證據(jù)是證據(jù)?!绷忠莅阉椴AТнM口袋,“他們想用謠言搞垮我們,我們就用事實打回去?!?/p>
話雖這么說,他心里卻沉甸甸的。周天龍不是趙老三那種街頭混混,他是真有權(quán)有勢的地頭蛇。今天能貼傳單,明天就能讓人上門鬧事;今天能舉報違規(guī),明天就能讓水電都停掉。
這場仗,不好打。
上午九點,第一批客人還是來了。不是檢查的人,是昨天訂了桃的幾家民宿和餐廳。林逸如約交貨,三十斤桃,一顆不少,品質(zhì)依舊。客人們都很滿意,付錢爽快,還說要介紹新客戶。
但林逸注意到,他們看他的眼神有點躲閃。傳單的事,看來已經(jīng)傳開了。
下午,吳老板來了。沒開車,走路來的,滿頭大汗。見到林逸,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吳老板有事?”林逸正在整理工具,頭也沒抬。
“林老弟……”吳老板搓著手,“那個,周總……周天龍,想見你?!?/p>
“見我干什么?”
“他……他想跟你合作。”吳老板聲音越來越小,“他說只要你愿意,價格可以再商量,渠道也可以……”
“不用了?!绷忠荽驍嗨?,“我跟福潤樓簽了獨家,就得守約。周總要是真想要桃,可以找吳老板你買,我管不著?!?/p>
吳老板臉漲得通紅:“林老弟,你不知道周天龍這個人,他……”
“我知道?!绷忠萁K于抬起頭,看著吳老板,“他是什么人,我大概能猜到。但我的桃,我說了算。誰想要,按我的規(guī)矩來。誰想搶——”他頓了頓,“那就試試?!?/p>
話很輕,但落在吳老板耳朵里,像石頭砸進深潭。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了。背影佝僂著,像老了十歲。
傍晚,林逸去給陳阿婆送藥。老人腿好多了,已經(jīng)能拄著拐杖在院里走動。見到林逸,她拉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擔憂:“孩子,村里那些閑話,你別往心里去。大家伙兒都嘗過你的桃,知道是啥滋味?!?/p>
林逸笑笑:“我知道,阿婆?!?/p>
“知道就好。”陳阿婆拍拍他的手,“人啊,做事憑良心。良心正,什么都不怕。”
從陳阿婆家出來,天已經(jīng)擦黑。林逸沒直接回家,繞到村口。那幾張傳單還貼在公告欄上,被風吹得嘩嘩響。他走過去,一張一張撕下來,撕得很慢,很仔細。
有村民路過,看見他,欲言又止。林逸沖他們點點頭,繼續(xù)撕。
撕完最后一張,他把一疊廢紙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轉(zhuǎn)身時,看見陳老站在不遠處,拄著竹杖,靜靜地看著他。
“師父。”
“嗯。”陳老走過來,看了眼空蕩蕩的公告欄,“撕了還會貼。”
“貼了再撕?!?/p>
陳老笑了,笑容很淡:“瓶子丟了?”
林逸一愣:“您怎么知道?”
“金羽看見了?!标惱险f,“它跟我說,有三個人,鬼鬼祟祟的,偷了個瓶子?!?/p>
林逸沉默。他早該想到的,金羽那么機警,怎么會沒發(fā)現(xiàn)。
“丟了也好?!标惱虾鋈徽f。
“為什么?”
“讓他們以為抓住了把柄,他們才會跳出來?!标惱限D(zhuǎn)身往家走,聲音飄過來,“跳出來了,才好收拾。”
林逸站在原地,細細品味這句話。
月光升起來了,照得村路一片銀白。
遠處,后山那七點紅光,今夜格外亮。
而在縣城的某棟別墅里,周天龍正對著燈光,仔細端詳那個玻璃瓶。
瓶子里,液體在燈光下泛著乳白色的微光,像稀釋過的牛奶,又像融化的玉。他擰開瓶蓋,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滴在指尖。
液體很黏,很滑。他湊近聞了聞,有股極淡的、說不清的清甜氣。
猶豫了幾秒,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很淡的甜,像山泉水。
然后,一股暖流從舌尖炸開,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感覺,像寒冬臘月里喝下一口烈酒,又像泡進溫泉,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
周天龍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駭人。
他死死攥著瓶子,手背青筋暴起。
“是真的……”他喃喃自語,聲音因為激動而發(fā)顫,“傳說是真的……”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猙獰的臉上。
也照在瓶身上。
那里,一絲極淡的血色,正在乳白色的液體里緩緩暈開。
像有生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