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坡村,差不多在鎮的西邊,再往西走,就是其它鄉鎮的地盤了。
村口有一塊黑色的村碑,碑的后面是一棵有些年歲的老槐樹。因為是冬天,看到枝枝叉叉的,很雜亂.
樹身和周圍的枝杈上拴著很多紅布條,不知道是何用意。
緩緩的開進村,在一家經銷店前邊停了下來。
無論是哪個村,只要是有經銷店的地方,要么是人最集中,要么就是最寬闊的地方。
而且凡是開經銷店的老板,知道誰家住在哪兒,在不在家。
佳佳找到那個寫有爺爺和兩個叔叔名字的紙條,我們一起走了進去。我先是買了一包煙,然后說:“向你打聽個人。”接著,佳佳把紙條遞給了他。
老板看了一眼,立即說:“是林洪森啊,在村頭他二兒子家住?!?/p>
老板熱心腸,跟我們走出門,指著我停車的那條路說:“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開,要出村的時候,就到了?!?/p>
他撓著頭皮想了想,說:“在左邊第三個大門就是?!?/p>
我們向老板表示了感謝,然后開車往前走。
老板為我們指出了明確的方位,再也沒有停車。其實就是停車也沒有用,剛下了雪,有點天寒地凍的那種感覺。
佳佳說:“送我爸爸安葬的時候來過一次,但是哭得暈天暈地的,啥也沒記住?!?/p>
北風刮著,在外面站一會兒都感覺到涼颼颼的。
看著左邊的住家,很快就找到了爺爺家。
老板說是第三家,那一定就錯不了。我和佳佳把禮物提在手里就往家里走。
昨天去姥姥家的時候,被突然竄出來的狗嚇得不輕,剛開始往里走,她就躲在了我的身后。
在大門口里面站了一會兒,我說:“姐,爺爺家沒有喂狗!”
“你確定?”佳佳不放心。
“百分之百的確定!”我說。
她這才從我身后走出來。我們一起往里走,可是,門都關著,不知道爺爺住在哪個屋里?
我們只好走進了中間的門,我大聲喊:“有人么?”
接著,就聽到了聲音。一位差不多六十來歲的老人開門后站在那里看著我們,問:“你們找誰?”
佳佳說:“我們是從島城來的,看望我爺爺的。我們打聽到是住在這里,他叫林洪森。”
老人端詳了佳佳一會兒,問:“你是我大哥林義秋家的閨女?”
“嗯,是,我是老大,佳佳?!奔鸭鸦卮鹫f。
這時,他的老伴,也就是佳佳的嬸子走了出來,拉住佳佳的手說:“是佳佳啊,快,快進屋。”
姨父死的時候,佳佳來過,安葬了爸爸后,就和媽媽、妹妹一起回去了。
按道理說這過去了時間不長,應該一眼就認出來。可是,現在佳佳穿的是大衣,一時認不出來也是情有可原。
屋里還算是暖和,就在進門的地方,有一個燒柴火的火爐,煙筒從墻上穿過,通到了外面。
佳佳環視了一下,問:“我爺爺呢?”
“你爺爺在那邊的屋里。”佳佳的二叔說。
“我要去看爺爺?!奔鸭颜f。
兩位老人在前,我們跟在后面,出堂屋門后,推開了東邊的房門。
門開后,屋里面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見。站門口一看,原來屋子里面從墻皮到屋頂全是黑的。
靠著西墻,是一張同樣漆黑的床,床上躺著一位老人。
聽到有人進來,老人動了動,便再沒有了動靜。
二叔喊:“爹,我哥的閨女回來看你了,你坐起來吧?”
爺爺八十多歲,佳佳來的時候身子骨還很壯實,能走路,生活能自理??墒?,現在竟然躺床上起不來了。
二叔說:“你爺爺暖和天的時候,能起來活動,這兩天天冷,就不想下床了。”
聽二叔這樣一說,我們心里寬慰了不少。
二叔開了燈,仍感昏暗。
房間的味道很難聞,因為就在剛進來的時候,二叔才把一個尿罐提走。爺爺吃喝、拉尿都在這間屋里。
房間也沒有人收拾,衣服被褥的,不知道多久沒有洗過,反正味道很濃,嗆鼻子不說,還想嘔吐,只是強忍著。
看得出,佳佳更難受,眼看就要憋不住的樣子。
果然,佳佳捂著胸跑了出去,在墻根里吐了。
好一會兒還不回來,我也出去了。剛一看到我,就伸著手說:“紙,紙?!?/p>
我衣兜里還真有,趕緊掏出來給她。
她擦拭完,對我苦笑,說:“哇,真受不了。”
但是,沒有辦法,還要回去,因為媽媽的托付還沒有轉達。躊躇一會兒,她只好硬著頭皮回了屋。
二叔幫爺爺穿上棉襖坐了起來,他的胡須很長,是白色的,看上去精神還不錯。
佳佳說:“爺爺,我媽讓我回來看你的。你還好嗎?”
他說:“我挺好!”然后又搖搖頭,說:“你說我這把老骨頭,活著還有什么用?有什么指望?是個累贅??!老天怎么也不長長眼,讓我替你爸爸去死了啊!”
“我成了討人嫌,活著難受,我就想著睡著睡著就去找你爸爸了,多好哇!”說著,眼角竟然滾下了一串淚珠。
佳佳說:“爺爺,你不能這么說,要看開一些……?!?/p>
“我看開啥啊,沒人管沒人問的,我一天最多兩頓飯,有時候到晚上才給我送個窩頭過來,還不如一條狗啊!”
二叔的聲音很大地說:“爹,說話可得摸著良心說,要是不管你,你早死了!”
“死,我巴不得那!”爺爺嗓門也不小。
佳佳問:“爺爺,你今天吃飯了么?”
“誰想起給我送口吃的了?”爺爺說。
二叔又說:“爹,怕你冷,就沒有開門。再說了,你反正是睡覺,能有多餓?中午一塊吃就行?!?/p>
佳佳趕緊把買來的食品拿出來給他吃,有面包,有餅干,爺爺雖然牙口不好,也是狼吞虎咽一般。
這時,三叔和三嬸來了,三叔年輕一點,但看上去也是小老頭了。
二叔和三叔長的和姨父是一個模樣,看著他們,我內心有種震撼。爺爺八十多,現在行動不便,基本上是在床上度過。
吃喝拉撒,全得有人照顧,不然的話就得餓著,尿罐子滿了,只能在屋中央放著。
他也曾年輕過,曾經也有過青春歲月的美好,像他的孫輩們一樣,充滿著朝氣和活力。
他的人生已經是日暮途窮,他的兒子緊跟著也老了,即將過上他一樣的日子。
姨父去世了,二叔三叔已是暮年,即將步爺爺的后塵。
二叔三叔都有兒子,已經分家搬出去另過了,他們怕是剛進中年,要不了多久,又是現在二叔三叔的模樣。
我默默地點上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人啊,復制著同樣的人生,一代一代,全是勞苦愁煩。
活著也就是活著,一點意義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