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照耀間,老牧師臉上的表情異常駭人。
有血族出現了,他必須盡快通知其他神職人員——對了,還有兩名修士在這里,完全能夠將所有和這輛馬車有關的人員控制起來逐一排查!
車夫被嚇了一跳,他手無足措的開始回憶,“最近?最近沒沒什么人啊坐過啊…..只有哈維大人和夫人,還有巴羅·史蒂芬、奧利爾 ·弗格森、杰夫·布盧爾、喬 ·彭斯、達倫 ·伯納爾、賈斯丁 ·約翰尼、納….”
安東尼:?
安東尼:“不不不,你稍等一下。”明明是如此危及緊迫的關頭,老牧師卻離奇的陷入茫然。
“為什么會有這么多人?”
“這不算多啦,你是大人,”車夫賠著笑,小心翼翼掰著手指頭,“這些都是哈維診所的病人啊,很多人離開時根本連直起身體都做不到的。”
“就像巴羅先生,三次灌腸讓他的下半身都失去了知覺,只能跪在馬車里被我送回去。還有奧利爾先生,為了治療他鐘愛同性這一精神詛咒,他的頭顱被哈維醫生用環鉆洞開了好幾個孔,只有我能把他好好抬回去。還有…..”
“好了可以了,”安東尼似乎受到了極大沖擊,面容僵硬地說,“所以….這輛馬車在最近兩個圣月里拉過很多人?”
“也不多,畢竟有一部分高貴的客人是乘坐自家馬車來的。但是,”車夫憨厚地揉著后腦勺,又帶著些許驕傲地道,“哈維醫生非常信任我的技術!畢竟只有我的車才能避開絕大多數顛簸。所以如果您想知道最近兩個圣月的話…..大概有二十三、四位客人都乘坐過我的車。不過具體人數您還是得問問哈….得問問夫人,只有她手里有每一位客人的詳細看診信息。”
安東尼的臉,青了。
二、二十多個人?!這要怎樣一擊必殺,在同一時間將所有人全部控制起來?!
沉穩和經驗讓老牧師立刻意識到,之前的想法絕對行不通。通知所有神職人員,大張旗鼓去逮捕有可能存在的吸血鬼,這簡直就像一場巨大的笑話——
拜托,吸血鬼又不是沒長腿,心甘情愿等待著他們撲過去。
更何況這么多人的圍獵對所需神職人員的數量也是一個巨大考驗。
烏鴉城堡已經占了不少人手了。
那么,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秘密的,分散的進行抓捕。
“我需要名單。”思慮至此,安東尼突然說,“你現在立刻馬上將所有乘坐過這輛馬車的人的名字全部寫下來給我。”
光有名單還不夠,他還需要幫手,能夠將這些人悄無聲息引出來的、以絕對姿態站在光明陣營中的幫手。
看了一眼沖他傻笑揉腦袋的車夫,安東尼立刻移開目光。
要說和哈維診所有關的人,老牧師最信任的其實只有兩個人。
然而其中之一的哈維已經死了,他親自檢查的尸體,有可能在死因上出錯,但絕對不會在種族上出錯!
吸血鬼死亡后,除非被陽光灼燒化成一捧灰,否則身體一定會呈現出大理石般的青灰色,血族的血管會清晰顯現在皮膚下方。
尤其是它們的心臟,在軀體死亡后會瞬間化成一灘濃稠的血,就像一朵緩慢盛開的猩紅玫瑰,在胸口留下不可隱藏的一團。
這是絕對無法偽裝的,所以哈維不是馬車上這滴血的制造者。
另一個,毫無因為,就是萊爾·托馬斯夫人。
她今早才在自己面前從陽光下走過,雖然打著遮陽傘,但安東尼很清楚,那薄薄的蕾絲傘面根本無法抵御任何東西。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禮貌,優雅,富有學識,和哈維共同開設診所三個圣年的時間,每一位病患一定都對她非常熟悉。
如果是她出面,將這些人引誘至診所里,那么修道院就完全不需要過多的人手,只需要甕中捉鱉就行了。
想通所有關殼,老牧師忍不住露出一個自信滿滿的微笑來,仿佛已經看見吸血鬼被神圣牢籠牢牢制住的場面了。
要知道,圣廷對于成功抓捕吸血鬼的神職人員,從來都是毫不吝嗇的。
尤其是成功實施整場圍獵的策劃者——為圍剿最后一支吸血家族進獻計謀并獲得成功的享利修士,就被教皇大人親自提拔,成功進階成為了圣廷十二樞機主教之一!
那可是無上的榮耀!
他才五十三歲,正是拼搏奮斗的年紀!
“嘿!你!”安東尼轉向車夫,壓低聲音,“今天我問你的話,絕對絕對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明白么?”
得到車夫再三發誓后,安東尼滿意了,匆匆奔向森林里的墓地。
他必須盡快和托馬斯夫人商量這件事,等拿到所有人的名單,確定好計劃后,他就能提交至圣修道院,留下自己的名字,獲得教皇或主教大人的親派,展開這一次足以載入史冊的抓捕行動!
黃昏在天邊撕扯著殘留下最后一絲亮光,安東尼步伐焦急地踩著一地草屑重新回到墓地。
沒走幾步,他疑惑仰頭,“之前的森林….有這么暗么?”
夜鸮從樹枝中劃過,凄厲的嗓音帶來古怪的氛圍。
沉默的風吹動著枝椏“嘩啦嘩啦”響,像是有什么東西潛藏于樹影斑駁中,正虎視眈眈盯著不速之客。
安東尼的速度越來越慢,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熟悉的森林在今夜變得有些詭異。
下意識的,牧師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沉聲誦念了一句禱言后,才再次抬步。
很快,他看見了站在哈維墓碑前的女人。
長長的黑裙垂垂在地上,頭發是比幽深更漆黑的顏色。
她背對著安東尼,渾身上下唯一的色彩就是被蕾絲包裹的手指。
然而不知是不是身體原因,那雙手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顯得異常蒼白,像畫出來的假人。
…..又像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死人。
老牧師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驚了一下,他捏了捏眉骨,只覺得自己確實上了年紀了,怎么被那一滴血影響的如此之深。
眼前明明只是一位剛失去丈夫的、柔弱無力的女人而已啊。
想到這,安東尼心下放松了些,他溫柔的向萊爾問好,“托馬斯夫人,您已經在這里站了很久了。天已經暗下來了,請快跟我回去吧。我有些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和您仔細商討。”
今晚的森林實在太黑太暗沉了,剛剛得知城內有吸血鬼徘徊的老牧師根本不想在這樣的地方繼續呆下去。
要知道每一只吸血鬼都是潛藏于黑暗的殺戮者,它們天生就是是黑暗的寵兒。
每在森林里多呆上一個呼吸,老牧師的緊張便跟著節節攀升。
萊爾沒有回頭,她時刻注意著牧師的動向。在牧師離開馬車朝森林走來的一瞬間她就已經知道了。
【感官敏銳】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血脈中的力量更是讓她在一點點暗下來的天色中清晰觀測到了牧師的表情變化。
驚訝、愕然、疑惑、謹慎,欣喜若狂,在逐漸靠近墓地的這段路上,又漸漸變得警惕與緊張。
牧師在警惕什么?又在緊張什么?
萊爾背對著安東尼,用微微沙啞的聲音說,“我只是想再陪陪他….”
“但您應該為自己的身體著想,您的身體還沒有徹底調理好,不進食會加劇痛苦。而且您長時間站立同樣會有損健康,別忘記現在已經入秋了,夜風很涼。瞧瞧您的手呀,已經毫無血….色…..了…..”
說著說著,安東尼的聲音慢慢小了下來。
等一等….
身體很差,臉色蒼白,足不出戶……一些曾經不怎么在意的細節此時一股腦從他思緒中冒了出來。
托馬斯夫人身上的情況,怎么這么……熟悉?
牧師張了張嘴,忍不住努力回想今早的時候,舉著黑色蕾絲傘的托馬斯夫人有露出臉來嗎?
好像…..真沒有,一次都沒有。
牧師的心跳越來越快,當時清晨的陽光不算灼熱濃烈,可在走過毫無遮擋的花園時,托馬斯夫人居然一分一秒都沒有露出過自己藏在傘下的臉來!
還有這片森林….這頭頂過于濃密的樹冠….為了備修道院里孩子們的安全,牧師們隔一段時間就會清理墓地周圍的樹木,讓它們不生長得過于密集。
以防孩子們在練習驅逐食尸鬼或幽魂夢魘時,會因為過于濃密的樹冠而出現意外傷亡。
然而今夜,似乎一切都變得比平時更加漆黑幽深….安東尼有一剎那,連呼吸都停止了。
為什么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
他目光逐漸變得震驚懷疑,死死盯著前面人的背影。
黃昏將森林外全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紗幔,唯有女人腳下暈開一片濃稠的陰影。
她察覺了老牧師變化的態度,慢慢轉過上半身,鴿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怎么了?安東尼先生,您看起來似乎非常不安。”
安東尼下意識向后退了一步,隨即立刻頓住身形。
他僵硬地笑了一下,“我不安嗎?不不,您看錯了。只是我已經上了年紀,實在無法在潮濕的森林里呆太久。夫人,如果您還打算再陪伴哈維醫生一會兒,那么請恕我先行離開。”
“抱歉,人老了,就會想在更溫暖的地方多呆那么一會兒。而且宴會上還有很多牧師在等我,如果我長久逗留在外,他們一定會著急的追出來查看的。”
老牧師一邊絮絮叨叨的說著話,一邊連續幾步向后撤去。
他盡量維持著步伐的平穩,可他下頜直至脖頸都在緊緊繃著,蒼老的皮膚下青筋暴起,像是發現天敵的老貓。
萊爾看著漫上來的黑夜,樹影被模糊成了光怪陸離的形狀,白發蒼蒼的老牧師借著夜色,偷偷將一只手伸進長袍下方握住了什么。
嘶,吸血鬼皺了皺眉,好像被發現了。
可或許是黑夜已經降臨,來到自己主場的關系,吸血鬼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
她只是忍不住嘆息。
牧師后退的動作一下子頓住。
晚風打著旋兒從兩人中間吹過,剛黑下來的夜晚還太靜,安東尼清晰聽見了對面女人的聲音。
“牧師先生,圣主教導我們,不要撒謊,不要欺騙。可您作為牧師,為什么還要騙我一個可憐人呢?”
萊爾認真看了看安東尼,又將目光眺向不遠處的備修道院。
院內的宴會似乎早已結束,只有零星一些孩子們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聲音傳進耳朵,顯得一片平靜祥和。
“您根本沒有來得及通知其他人,也根本沒有人發現您正位于什么地方,經歷怎樣的事情。”
安東尼的臉瞬間白了。
此時最后一絲光亮徹底墜落于地平線下,獨屬于夜晚的黑沉重的砸進森林。
貓頭鷹睜開暗黃的眼睛,蝙蝠群從山洞里掠出。
一滴冷汗順著蒼老牧師的臉頰流下,他喉嚨發緊,藏在法袍下擺的手不自覺顫抖起來。
“或許您說的沒錯…..”安東尼撫摸著胸口佩戴的馬鞭草,深吸一口氣,“可我是備修道院的主管牧師,這里的每一個預備牧師都要接受我的教導。如果發現找不到我了,他們一定會立刻上報給圣修道院。圣修道院您一定知道,那里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
老牧師的話才說到一半,一張臉,一張蒼白無比、剛剛還站在距離他十幾步遠外的臉霎時間出現在他鼻尖前!
兩個人的臉貼得太近了!近到牧師的瞳孔放大卻只能看見對方泛起紅光的眼睛。
那絕對不是人類的眼睛!陰暗粘稠的妖異紅色猶如死亡之地盛開的彼岸花,又像一滴新鮮冰涼的人類鮮血!
安東尼心臟驟縮,大腦轟鳴,剩下的所有話全都卡在了嘴邊!
下一秒,吸血鬼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惡魔般的嘆息回蕩耳邊。
“所以,為什么您偏偏選擇這個時候來找我呢?如果再晚上那么幾個圣分鐘,您和我都不至于走到如此地步。”
“牧師先生,這全都——全都是您的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