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牧師是被強行叫起來的。
最初,他還有些迷茫,年歲帶來的遲鈍讓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借著昏黃的光看清眼前兩張灰暗焦急的臉。
“安東尼!老天!圣父!求求你快醒醒吧!安東尼!”
“….是,噢….我醒了,好了好的,把你的手放下,我醒了,不要對人使用暴力。”
老牧師顫顫巍巍咳嗽兩聲,又揉了揉痛麻的膝蓋,才長嘆了一口氣說,“現在誰能告訴我,小修道院尊貴的修士們為什么突然來到這兒?難不成宴會上烤孔雀的香味已經飄至半個城鎮了?”
“才不是!”其中一名灰袍修士跑過去點燃幾支白蠟,當燭光在安東尼眼前搖晃起來時,他才發現,窗外已經變成了一片絢爛的金色。
夕陽如軟劍般刺破或黑或紅的天空,在飄渺的云隙里投射出不甚明亮光。
原來已經這個時間了,老牧師揉了揉眉心,他從葬禮結束的午時一直睡到了天幕將黑之際。
“安東尼!”瞧他又在走神,灰袍修士不得不提高嗓音,“我在問你,哈維·托馬斯的尸體是否是由你來查驗的?!”
像是捕捉到了什么關鍵詞語,老牧師終于回過了神,“是我,怎么了?”
兩名修士互相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起身又去點上更多蠟燭。
隨著房間內愈發明亮,安東尼終于后知后覺意識到空氣中彌漫的焦躁與不安,修士們詭異的沉默更是如同可怕的暴風雨前奏。
更重要的是,為什么他的房間里會有修士進來?
修士只存在于小修道院與圣修道院內,和只負責傳播圣主福音、主持洗禮、提供凈化罪惡操作的牧師不同,修士們是圣廷真正的工蜂,負責整個中央城的運轉及所有政務。
即使被分成很不同的官署區,可他們每個人手里都握有權利,常常眼高于頂,為什么會突然闖入自己的房間?
很快,其中一名修士就給出了答案。
“安東尼,你應該知道每隔三個圣天,小修道院就會排查一次監視圣鴿所記錄的內容吧?這次,我們發現了點很奇怪的東西——剛巧和哈維·托馬斯有關。”
話音剛落,修士便從腰間的內袋里拿出兩只潔白的紙鴿。
如果萊爾在這里,就能發現這兩只紙做的鴿子和維格放飛的那只一模一樣。
當然,安東尼比萊爾要懂得更多,他了解這種被神祝福過的圣鴿除了傳信以外,如果圣廷需要,還會額外添加一個新的能力——那雙由圣禱言構筑的“眼睛”,能觀看并記錄下視角內的一切情景。
每只圣鴿都能保存“記憶”三個圣天的時間,圣廷用這些不易察覺的小東西監視整個中央城。
不過這和哈維醫生有什么關系?
修士們打來一盆清水,隨后將其中一只圣鴿放了進去。
很快,水面融化了紙張,黑色的文字沉進深處。
隨著波紋晃動,文字逐漸演變成一幅晃動扭曲的畫面,畫面里是安東尼熟悉的藍天和日光,還有從高空俯瞰視角下恢弘壯麗的小修道院。
只是波紋中的小修道院似乎….有點過于安靜了,連平時站崗的十字軍都看不見一個。
安東尼剛想詢問,卻忽然發現極速抬起的視角邊緣,忽然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金色。
那是…..一個人?一個從小修道院邊緣窗戶里翻出來的人?!
安東尼“騰”一下從床上站了起來,但很快被修士冷漠的手按了回去。
“還沒完,你繼續看這只。”
第二只圣鴿被放進另一盆清水里,那是一幅同樣的日光燦爛,依稀可見的房屋和青石板路讓安東尼茫然。
不過這種茫然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下一刻快速飛過的目光內陡然出現一抹同樣的金。
巧合的是,這次金發是從屋外翻進屋內,即使那棟房屋只出現短短一瞬,但才剛剛去過的安東尼立刻認出那是哪里。
“灰鴿子街托馬斯家!”
“就是這樣,”拿出圣鴿的修士目光如炬般緊盯著他,“就在昨日,小修道院內丟失了一瓶腐化水——你知道那是做什么的,為了查清小偷的身份,我們緊急排查了所有‘眼睛’,于是發現了這可怕的一幕——偷走腐化水的金頭發小偷,于當天溜進了哈維·托馬斯家。所以我們想問問……”
另一名修士將手按在桌面,逼近安東尼,“你檢查尸體的時候,有沒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安東尼,我希望你能明白,這是圣騎士長的親哥哥,整個圣廷也才只有二十位圣騎士長,每一位都是從地獄烈火中戰出來的傳奇。”
“所以我們,哦不,你,安東尼,如果哈維醫生的死有問題,你能否承擔得住一位圣騎士長的怒火?”
聲音放佛在這一刻徹底遠去,望著清水內不斷循環播放的景象,回想起查看尸體時維格奇怪的反應,終于意識到什么的安東尼刷一下白了臉。
“腐化水…..腐化水……這怎么、怎么可能呢…..維格..維格在哪里!”
修士們同時攤開手,“我們也不知道,這件事我們無法直接通知。安東尼,這是你的責任。”
安東尼一愣,旋即被巨大的恐慌吞沒了。他匆匆套上長袍外套后就朝外沖去。
必須盡快找到維格通知他這件事!
否則耽誤到維格自己查清….安東尼狠狠抖了一下!
落日余暉帶著溫暖的橘紅色鋪散于穹頂之上,幾只振翅的白鴿盤旋于天際。
再等一等。
萊爾百無聊賴地低下頭,借著陰影和頭發的遮擋摸了摸額頭上的灼傷。
為了扮演一個徹底心死的女人,也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已經一動不動沉默站在這里整整一天了。直至黃昏降臨,她的飽食度也掉到了57。
新生的血族不受控制舔了舔牙,饑餓像個破洞似的攀附在身體之上。
再等等。
淺白的月亮已經升起,只要再等上那么一會兒,太陽就會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用驟然熄滅的光迎接她無比摯愛黑暗。
到時候一切就會解決。新鮮的孩子會被送到她的家里,溫熱的人類血液很快就能填滿胃部。
可就在這個時候,萊爾突然聽見幾道聲音。
她扭頭轉向修道院,安東尼正急匆匆從里面跑出來。他焦急地跟碰到的人詢問,遙遠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耳朵。
“圣騎士長大人在哪里?什么?走了?還沒有回來么?圣父啊!哦等等….托馬斯夫人在哪里?什么?不知道?”
萊爾被樹冠落下的陰影遮擋,再加上哈維的墓并不在墓地邊緣,所以如果不是特意走過來看,并不會發現這里其實還站了一個人。
而且誰也不會想到會真有那么傻的妻子,只為紀念亡夫就在墓碑前站上一整天的時間。
不過發生了什么事,能讓安東尼露出那種表情?
萊爾其實可以出聲喊上那么一句,可牧師的狀態讓她緊張。
如果真有什么亟待解決的意外,如果牧師給了她一個必須離開墓地的理由,她該怎么辦?太陽沒徹底落山,她就絕不能走出去。
所以,血族在原地保持安靜,目送安東尼朝她馬車的方向沖了過去。
安東尼確實很急,畢竟尸體是他檢查的,葬禮時間是他定下來的,他是第一負責人啊!
不過像是連圣父都在懲罰自己的玩忽職守一樣,這種節骨眼上維格居然還在圣修道院沒回來!
那是索拉菲索大陸最為神圣之地,如果沒被邀請,他萬萬沒有資格踏上去一步。
那么——安東尼迅速決定——找到另一個值得信任的人也是一樣的!
那就是深愛著哈維醫生的托馬斯夫人!令圣父也感動的愛情是最為堅貞的,托馬斯夫人一定能把這件重要的事帶給維格。
到時候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有倒霉的托馬斯夫人幫他分擔一半騎士長的怒火!
安東尼環視一圈,瞬間轉去森林外側的馬車停靠站。
他開始祈禱托馬斯夫人的馬車還沒有離開,如果車還在,那就證明夫人仍然徘徊于此。
幸運的是,等他穿過小花園,立刻就看見了百無聊賴的鳶尾花車夫正在打掃車艙。
“謝天謝地!”安東尼停下快速的奔走,深吸一口氣靠近,“你好,請問托馬斯夫人在附近嗎?”
“什么?”車夫回頭看見來人,老實又尊敬地搖搖頭,“沒有,夫人一直都沒來呢!您瞧,我已經把坐墊都擦干凈了,就是一直在等她。”
“怎么會這樣?”安東尼焦躁的在原地轉圈。
“您很急嗎?”車夫觀察著牧師的表情說,“不用擔心的大人,夫人還沒出來,就肯定還在墓地周圍的。她深愛著哈維醫生,一定不愿就此離去。”
“你說的對呀!”安東尼眼睛亮了一下,反正托馬斯夫人還未離開,那么只有修道院內和墓地兩處地方可以去。
既然自己沒有在修道院里看見她,就只剩下墓地了。
可憐的女人,不會這個時間了,還依然固執地陪伴在已死的丈夫的墓前吧?
安東尼頓時被感動的一塌糊涂,他微笑著向車夫揮手,打算告別后就離開。
可就在這時,他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某處奇怪的地方。
心中泛起的古怪感讓牧師下意識停下動作,轉而走近車艙,瞇起眼睛仔細看著腳踩板上的一個小坑洞。
車夫莫名其妙地注視著這一切,“怎么了,安東尼牧師?哦這個,可能只是老鼠啃出來,不必在意,我馬上就能補好。”
不。
安東尼用手指仔細摩挲過小洞周圍,木制材料已經融化發黑了,就像被火燒過,又像被什么東西狠狠燙過。
而小洞邊緣的部分,還殘留著不易被發現的、干涸的血垢凝結。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沉默又驚駭,這不是老鼠能啃出來的,老鼠的牙齒不會對木頭造成腐蝕的效果。
甚至在這個世界上,他只知道一種種族的血能腐蝕周遭——
血族。
只有血族的血擁有腐蝕效果,就像針對陽光的灼傷一樣,血族的血對人類來說同樣是一種能造成類似傷害的武器。
他“倏然”一下扭過頭,向沐浴在黃昏光照中的車夫確認,“這輛車最近都坐過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