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再給蘇萊爾一個選擇的機會,她絕對不會在該死的周三晚上打開這個該死的游戲。
畢竟沒有人會因為游戲屏幕里突然伸出的蒼白雙臂而感到高興。
尤其自己被那雙手臂拽進了屏幕,送到了這兒——
一輛古歐洲風格的馬車里。
明明幾秒鐘前她還坐在家里柔軟的沙發上,可現在她手邊卻是已經掉了漆的鳶尾花銅制扶手。
漆黑的紗幔遮蓋住兩側車窗,牢牢擋住了陽光和其他東西。
但蘇萊爾確信,自己沒有因為黑暗而喪失視野。
她唇線繃直,摘掉包裹到上臂的黑色蕾絲手套,仔細撫摸過充滿年代感的車身,直至翹起的木刺扎進肉里,她才深吸一口氣——
很好,好極了,這種真實的觸感絕不是做夢,她真的穿進了這個名為《污穢圣徒》的游戲里。
還是在她連軸工作一個月后,好不容易得來的完整休息日里!
別開玩笑了!
雖然急診科的工作繁重勞累,但比起古怪詭異的游戲世界,她更喜歡熟悉的、能被自己掌控的東西!
不過還是有好消息的。
蘇萊爾幽幽抬起目光,望向視野中一閃而過的藍紫色文字。
[角色身份已抽取:萊爾·岡格羅,中央城已故名醫哈維·托馬斯的遺孀]
剛穿越就死了丈夫,還有比這更好的消息嗎?
就在這時,馬車外的嘈雜聲忽然變得激烈,似乎有不少人大聲吶喊著什么,并快速朝同一個方向奔去。
人潮擁擠,馬車也跟著不斷搖晃。
蘇萊爾抓緊扶手,看見車前有一道身影扭著馬頭調轉方向。
“夫人!”車夫的聲音傳來,“這次集會的人實在太多了,我們沒辦法繼續前進,只能暫時在這里等上一小會兒了。”
“不過您放心,”他撥開了什么遮擋的東西,低頭靠近車身說,“我會把馬車停在了廣場最邊緣,沒有人會來打擾您。不過我真的建議您應該出來看看,畢竟這樣難得的盛會實在罕見。”
盛會?
蘇萊爾確實被聒噪的吵鬧聲吵的頭疼,透過紗幔,她看見無數人圍堵在寬敞的環形廣場上,正興奮地對著看臺上一名身穿法袍的人高聲呼喊。
“大主教!大主教!”
那是個大主教?
萊爾屏息凝神,《污穢圣徒》是她同居的妹妹的團隊開發制作的對抗性角色扮演游戲,距離發售還有一段時日,她今晚只是好奇點開,對游戲背景、劇情、玩法一無所知。
這種未知讓她緊張。
她唯一記得的,就是在被扯進游戲前,游戲給了她兩個陣營的選擇。
當時因為幫妹妹做測試,也是第一次玩這個游戲,為了更刺激,所以她毫不猶豫點擊了[求生者],連看都沒看一眼旁邊的[追擊者]。
不過現在看來,恐怕這個選擇無比正確。
看,有這么多人類同為求生者,還有大主教指引方向,她并非孤身一人。
而且通過呼喊聲就能判斷,人類的凝聚力很強,組織性高。這樣的求生者,往往能給追擊者致命一擊。
車夫說的沒錯,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萊爾打算下去看看,在她抓住門把手的時候,平臺上的大主教正高高舉起雙手,沐浴著金色耀眼的日光大喊道,“感恩我主!最后一支吸血家族已被我們徹底清剿!無一存活!”
在他身后,十二座絞刑架緩緩升起。
每一坐絞刑架上面都牢牢綁著一個人形生物,但在接觸到陽光的剎那,這些人形生物還未露出臉來就瞬間自燃。
慘叫聲劃破長空,烈火如歌,圍堵在廣場中的人們爆發出海浪般的歡呼。
[系統檢測,游戲背景已導入]
[背景:中世紀框架下的奇幻異世]
看著眼前的藍紫色文字,萊爾挑眉,哦喲,原來這個世界的追擊者是吸血鬼。
果然很符合宗教背景。
不過吸血鬼一族不是被滅絕了?她們人類求生者應該直接通關了吧?還導入個什么游戲背景啊?
她旋轉門把手,一縷陽光落在蒼白的手背,仿佛一捧滾燙的開水。
又像一壺高濃度硫酸。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手背上瞬間燒起一層滾燙的血泡。
“但是——”遠處的大主教雙手下壓,聲音里透著嘶啞與神秘,“我仍然看見前方充滿不詳,陰影盤踞,邪惡裹挾著黑暗游蕩在我們身邊——血族,恐怕尚未全部滅亡!我們依舊身處危險之中!”
下方有激昂的聲音響起,“把它們找出來!殺死它們!”
這句話徹底點燃廣場上民眾的情緒,無數人揮舞拳頭大吼,“把它們找出來!殺死它們!殺死它們!殺死所有會吸血的怪物!”
[系統檢測,游戲追擊者陣營已激活]
[追擊者:全體人類]
熟悉的文字在眼中快速浮現后消失,廣場邊緣的馬車里,萊爾“砰”一下摔回車里,目眥欲裂,用最快的速度將黑色蕾絲手套戴好。
——以此遮擋住剛被烈日灼燒出的傷口。
但灼痛還未消失,那種痛像把血管一根根剜出來,她表情扭曲,卻硬生生憋回了所有慘叫,只在心底歇斯底里喊了一聲,
“臥槽——”
[系統檢測,游戲求生者陣營已激活]
[求生者:萊爾·岡格羅]
[友情提示:陣營與陣營之間不可調和,不可妥協,不可叛變。請玩家作為最后一只血族努力生存,一命通關。]
[否則,您的靈魂肉身將徹底將湮滅于異世。]
[最后,祝您游戲愉快。]
愉快你大爺!
萊爾難以置信地望著手背,渾身上下開始不受控制打顫。
她是吸血鬼?
她是這個世界上僅剩的一只吸血鬼?!
所有人類——這個世界上最狡猾陰險聰慧且數量最多的種族,都是她的敵人?!
不是,這對嗎?!
寒意倏一下從腳底上升。
怪不得車窗上覆蓋著厚厚一層黑色紗幔。
怪不得在如此漆黑的環境下她依然能看見外面的所有。
萊爾眼前一黑,心臟沉入谷底,絕望和崩潰不知哪個先行到來,卻在同一時間淹沒了她。
她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被綁住然后扔到陽光下,無數人為她的死激動高喊的悲慘場景。
外面的狂歡仍在進行,大主教似乎在宣讀某些計劃,到處都是人類激動的叫喊。絞刑架雖然已經落回看不見的地底,但每個人類仍舊在慶祝勝利,他們互相擁抱,在大理石地面上跳起舞。
連車夫都在站在車上用力揮舞手臂,鴨子似的“嘎嘎”樂著。
然而這種歡慶聲落在萊爾耳朵里,和催命符沒什么兩樣。
會死的,如果被發現真的會死的。
冷汗雨似的往下滴,她顫抖著按住受傷的手背,強烈的求生欲猛然爆發。
已經發生的無法改變,可她不一定會死不是嗎?
不,她一定不會死!
至少絕對不能死在這個不清不楚的異世界!
她還有妹妹,還有家人和朋友,她必須活著回去!
現在她還沒被發現,所以還有…..一定還有機會!
灼燒的皮肉仍在潰爛,和手套牢牢黏住。
萊爾死咬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外面,車夫終于發泄完了,他搓著手坐下來,“夫人,您聽見了嗎?這太令人激動了!最后一支吸血家族終于滅亡了!剩下零星的血族根本不足為懼!真希望這消息能讓您開心點!”
自從托馬斯先生去世后,夫人就再也沒有對任何事提起過興趣了。
希望葬禮過后,這樣的情況能發生轉變。
作為“不足為懼的零星血族”,萊爾根本不知道該做何反應,車廂內只有一片墳墓般的死寂。
車夫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只能無奈嘆了口氣,重新執起韁繩,“那您坐好,我現在就把您送回去。”
隨著“踢踢踏踏”的聲音響起,馬車終于離開了令人絕望的廣場。
很棒,萊爾擦掉冷汗,給自己打氣,她成功活過了開頭。
至于車夫,估計正把她送回家或其他什么自己很熟悉的地方。
那么現在,她至少有一段短暫的時間可以用來思考和制定后續存活的計劃。
剛剛游戲系統說了陣營和陣營之間不可調和妥協背叛,所以策反是沒用的,對上了恐怕只有不死不休的結局。
好消息再次出現了,作為一名干了五年的急診科醫生,萊爾對鮮血與死亡并沒有太高的道德觀念。她相信自己可以成熟的跨過某條界限,用盡所有可能保全自己的命。
這不是她的世界,這里的任何人或事都和她沒有任何關系。
最重要的只有她自己。
活下去就是她現在到未來的終極目標。
然而更讓萊爾在意的是系統下一句話。
[請玩家作為最后一只血族努力生存,一命通關。]
一命通關,可通關條件是什么?只有考卷沒有問題嗎?
而且,系統加載了一切,卻獨獨沒有加載出記憶。
車夫認識她,她曾有丈夫,就代表她有完整的生活軌跡,可沒有相配的記憶。
這是鼓勵她自行探索?還是鼓勵她花樣作死?
萊爾在心底把游戲系統和那雙拽她進來的蒼白手臂罵了個遍,然后不再浪費時間,忍著劇痛開始搜索車艙內。
在裙子下方,她找到了一個繡著鳶尾花與香菲草的羊毛小錢袋。里面有一把歐式風格的長柄鑰匙,一塊干凈手帕,一張購買六十五株百合花的莎草紙制訂購單,還有幾疊讓她冷汗狂飆的葬禮邀請函。
上面逝者的名字就是哈維·托馬斯,萊爾這個身份的亡夫。
重點在于后面葬禮的日期和主持,九月十三日早七時,安東尼牧師。
非常具體非常棒,但該死的,這到底是什么時候?兩天后還是八天后?
看剩余的邀請函數量,所以這個葬禮大概率還沒開始。
萊爾閉上眼睛,抖著胳膊用力揉了揉眉骨。
早七時和一名牧師…..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啊。
就在這時,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透過紗幔,萊爾能看見這似乎是一個寬敞的倉庫…..抑或是馬廄?就建造于一棟二層小樓側邊,和小樓由一條幽暗的連廊連在一起。
小樓有暖白色的墻和斜斜屋頂,漂亮的青石子小路蜿蜒鋪就,刻有鳶尾花和胖天使的柵欄下方堆滿潔白的百合花,那似乎是民眾自發舉行的某種悼念行為。
看來哈維醫生確實是位名醫,萊爾將視線投向更遠的地方。
這里似乎真的按照中世紀建造,雖然眼前這棟小樓看起來很不錯,可周遭的房子們依然像擠在一起的蜜蜂,狹窄的小巷陰暗/逼仄,沒有一絲一毫陽光落下,行人也少的可憐。
“夫人,我們到了。”
車夫一邊說著,一邊從車頂抱了一大團東西下來,然后堆在后門門口處,又拿了墊板墊在車門下方。
“夫人,”等了一會兒后,他摘掉帽子,疑惑地問,“您還好嗎?還需要我送您去其他地方嗎?”
必須下車了。
萊爾反復查看仍在顫抖的手背,確認沒有一絲一毫傷口露出后抬起手,好好將頭頂的薄紗帽整理完畢,讓自己的上半張臉全部隱入黑色薄紗內后,她才掀起眼皮。
附近沒有陽光,不要害怕,不能停下腳步。
她用完好的那只手,一把推開了車門。
霎時間,熱浪帶著各種各樣的氣味一下子涌了過來。
萊爾聞到了腐爛菜葉和魚的腥臭,地面爬過螞蟻身上的酸氣,還有車夫衣物下返起的汗液的咸。
更重要的是,她聞到了無比清晰的、翻滾在汗液下方、難以忽視的某種甘甜的味道。
這味道遠比陽光帶來的灼痛更明顯,也更激烈。
僅僅只是不到一秒的時間,萊爾就感覺渾身上下瞬間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黑紗之下,血族的眼睛猛然變成了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