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猛地回頭,只見一個穿著便服、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中年人不知何時站在了衙門口。
藍玉看清來人的瞬間,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
這個活在陰影里,代皇帝執掌生殺大權的惡犬,怎么會在這里?
蔣瓛看了藍玉一眼,又冷冷地掃過那百名親衛,沒有多說一句話,轉身便走入人海。
藍玉此時哪里還有半點“戰神”的威風?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蔣瓛在這里,說明錦衣衛一直在盯著自己。
甚至……那位洪武皇帝,可能就在這江浦縣的某個角落,冷冷地看著自己發瘋!
“撤!”
藍玉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
“大將軍?”親衛們還沒反應過來。
“老子說撤!即刻回京!”
藍玉翻身上馬,動作因為驚恐顯得有些狼狽。
他甚至沒敢再看林川一眼,帶著百名鐵騎,如同喪家之犬般,在那滾滾煙塵中瘋狂遁去。
來時如猛虎下山,走時如驚弓之鳥。
呼!
林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雙腿有些發虛。
轉過頭,看向剛才蔣瓛站過的地方,眉頭緊鎖。
“那個人……好眼熟。”
他突然想起,昨天和那位投資的大客戶老先生一起來的,除了那個少年和少女,好像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馬夫?
剛才說話的那位,不就是那個馬夫嗎?
林川快步奔向后堂花廳:“老先生?老先生!”
花廳內空空如也,唯有一盞殘茶尚有余溫。
老頭不見了!
馬夫一句話,嚇退了不可一世的涼國公?
林川站在花廳中央,只覺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
“涼國公為何遲遲不入京?”
這句話,看似在問歸期,實則是在催命。
能讓指揮使當馬夫,能讓藍玉聞風而逃,能帶著少男少女微服私訪……
林川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身材高大、眼神如刀、卻喜歡在地里看莊稼的老頭。
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洪武皇帝……朱元璋!”
林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發現自己的后背已經徹底濕透了。
想起自己昨天還拉著這位“老登”投資大劇院,還跟他科普什么叫“沉沒成本”,還當著他的面吐槽大明律法太嚴……
“我……艸!”
林川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喃喃自語:“我這是在太歲頭上動土,還在閻王殿里拉皮條啊!”
想到這里,他不僅沒覺得怕,反而有一種劫后余生的荒謬爽感。
這聲望刷得……似乎有點過頭了。
不過,既然那位爺沒當場殺他,還讓蔣瓛出面保了他,說明這波“為百姓服務”的人設,立穩了。
林川小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動著。
“大人!大人真乃神人也!”
待藍玉帶兵遠離縣衙后,大堂內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機卻如潮水般退去。
足足過了好幾分鐘,縣丞趙敬業才第一個蹦了出來,高聲吹捧。
這老小子剛才縮在柱子后面抖得像個篩糠的鵪鶉,此刻卻滿臉紅光,那雙渾濁的眼里全是狂熱的崇拜。
“縣尊硬剛涼國公,逼退百名鐵騎,這一戰,大人必將名垂青史啊!”
緊接著,各方典吏、衙役,呼啦啦圍上來一圈。
“縣尊大人風骨,古之少有!”
“正直,太正直了!縣尊大人簡直是魏征再生!”
林川站在公案后,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戲精。
這感覺就像是你單挑大BOSS快掛了,隊友全在泉水里掛機,等你極限反殺之后,他們又集體跳出來刷“666”。
“行了,別拍馬屁了,剛才怎么沒見你們這么硬氣?”
林川擺擺手,視線落向了大堂的一角。
那里,馬通判正扶著墻,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這位應天府的高級官員,此刻官帽歪在一邊,官服上全是灰土,剛才那一跤摔得極其藝術,精準地展現了什么叫文人的軟肋。
“林……林老弟……”
馬通判聲音還帶著顫音:“老弟神勇,本官……本官剛才是在積蓄力量,準備關鍵時刻以言語感化那藍玉……”
林川氣笑了。
“馬大人,您這感化的方式挺特別啊。”
林川斜了他一眼,語氣不爽:“當時直接把我賣給藍玉,是打算用我的命去感化他的良知?”
馬通判老臉一紅,訕笑著走過來,連連作揖:
“羞愧,實在羞愧!剛才老哥……是被那幫兵痞的殺氣驚了魂,老弟莫怪,大恩不言謝!以后你在江浦,有什么難處盡管找我,只要老弟去京城,吃喝玩樂老哥包圓了,見一次請一次,絕不含糊!”
林川心里呵呵一聲。
請客?
就你這種隊友,請我吃龍肉我都不敢去,怕你結賬的時候直接把我押在那抵債。
馬通判這種人,典型的看人下菜碟,為人刻薄寡恩,交心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但畢竟是應天府的上官,高了兩個品級,林川沒打算現場撕破臉。
“馬大人客氣了,下官還得處理這滿地的木屑,就不遠送了。”
客套幾句,林川客客氣氣地把這位“軟腳蝦”送出了衙門。
送走老馬,縣丞趙敬業湊上來,指著案上那五十兩銀子,壓低聲音問:
“大人,黃將軍留下的這賄銀……怎么處理?是封存入庫,還是送回應天府?”
林川看著那沉甸甸的銀錠,又回頭看了看門口那尊被黃輅踹歪了的石獅子。
“封什么存?”
林川一挑眉:“這就當是那幫大頭兵賠償縣衙公物的錢了,五十兩,修繕一下大門,再給兄弟們發點壓驚費,剩下的……買兩壇好酒,這叫取之于兵,用之于民。”
趙敬業愣了愣,隨即豎起大拇指:“高!大人實在是高!”
.....
林川坐在廢墟般的公案后,揉著太陽穴。
藍玉雖然走了,但這件事沒完。
藍玉雖然離死不遠了,但畢竟還是當朝權勢滔天武勛第一人。
今天自己把他架在火上烤,等他回過神來,必然會報復。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件事徹底鬧大。
鬧到天下皆知,鬧到讓朱元璋覺得,如果藍玉動了那江浦小知縣,那就是在動大明的律法,是在動他老朱的臉。
“老趙,拿紙筆來。”
林川眼神微瞇,露出一絲搞事者的標準微笑。
.....
一個時辰后。
縣衙門口,那面平日里用來發布公文的照壁上,貼出了一張巨大的紅紙告示。
告示的字跡龍飛鳳舞,內容更是勁爆:
【江浦縣衙告全體百姓書】
凡江浦子弟,聽好了:自今日起,若有權貴欺壓百姓、官員勒索收受,爾等皆可直接入衙尋本官!
不要怕!哪怕對方是應天府的高官,哪怕是京城來的公侯,只要本官還在這一天,就替你們出頭!
他若強取一粒糧,本官便陪他去都察院理論;
他若敢踏平縣衙,本官便帶著江浦萬民去京師,找陛下要個說法!
大明律法在上,江浦林彥章,絕不低頭!
顯然是在拿藍玉刷聲望。
告示一出,縣衙門口瞬間炸了鍋。
“嘶!林大人這是真拿咱百姓當親人啊!”
“你們聽說了嗎?今日涼國公藍玉帶著幾百個騎兵圍著衙門,要討要糧草,林大人硬是沒給一粒米!”
“確有此事,我舅舅家的表妹的堂哥就在縣衙當快手,他親眼所見,聽說涼國公的兵,刀都架在知縣老爺的脖子上了,林大人愣是眼睛都沒眨一下,還怒斥涼國公,罵的那叫一個難聽!”
“臥槽,林大人真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