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九月。
一道邸報傳到江浦,打破了農田里的平靜。
皇帝冊立皇孫朱允炆為皇太孫。
縣衙里,趙敬業和李泉等人對著邸報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對大明未來的憂慮。
林川卻坐在公案后,自顧自地翻看著剛送來的夏糧折算表。
“縣尊。”
趙敬業試探著問:“儲君新立,咱們江浦……是不是該搞個大規模的慶典?畢竟這是國本。”
林川眼皮都沒抬一下。
“慶典?誰出錢?誰出力?老百姓正忙著在灘涂上插冬小麥呢,你現在讓他們停下來去喊萬歲,他們只會覺得你腦子進了水。”
林川太清楚朱允炆是什么貨色了,一個被儒家經義喂傻了的理想主義者,一個在朱元璋的暴力美學和朱棣的鋼鐵意志之間掙扎的職場菜鳥。
對于江浦縣的百姓來說,誰當太子,誰當太孫,遠不如地里那幾顆苗重要。
在老百姓眼里,朱元璋是天,是不可直視的太陽;
而那個還沒成年的朱允炆,不過是太陽底下的一抹云,看不出能下雨,還是能遮陽。
“百姓求的是溫飽,不是國本!”
林川放下折子,眼神清冷:“只要陛下還在位一天,這大明的天就塌不下來,咱們繼續種地,繼續搞錢!”
……
十月,秋風徹底掃去了暑氣。
一份來自應天府的公文,讓整個江浦縣衙都沸騰了。
江浦縣“清田范本”被列為直隸各縣學習的典型。
更離譜的是,戶部那個摳搜到骨子里的地方,竟然同意了林川之前的“離經叛道”申請:準許江浦縣截留一半商稅,用于民生自用。
“尼瑪……成了?”
林川看著那份蓋著戶部鮮紅大印的復函,整個人都有點懵。
本以為這事兒起碼要被戶部的老學究們噴個半死,甚至得驚動老朱親自拍板。
沒想到,竟然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批下來了。
“難道,老子真有位面之子的光環?”
林川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第二天便帶著王犟,快馬加鞭趕往應天府。
……
應天府衙。
向寶看著眼前的林川,眼神里寫滿了“你小子真是不簡單”。
“府尹大人,下官這次來,是特地感謝您的。”
林川奉上了一份精心準備的江浦特產,其實是給向寶家眷的一些精致江浦刺繡和新出的咸鴨蛋。
向寶擺擺手,指了指桌上那份已經批復的公文,苦笑道:
“林彥章,你謝錯人了,本官雖然幫你附了審核意見,但戶部那幫大爺,原本可是把你罵得狗血淋頭,說你這是動國之根本。”
林川一愣:“那這文書……”
向寶道:“本官也好奇呢,后來才聽說,戶部主事夏原吉,在尚書郁新面前極力保你,他說你那是以商促農,藏富于民,還說你那套商稅專戶是治理弊端的良方,郁大人對他極其器重,這才松了口。”
“夏原吉?”
林川腦子里嗡的一聲,一張憤青臉浮現在眼前。
去年,江浦縣迎賓樓,那個當眾痛斥朝廷稅制的狂生士子。
“是他?”
林川心里翻江倒海。
那小子當初還是個憤青,沒想到一年不見,竟然直接殺進了朝廷權力中樞!
接著,向寶又拋出一個重磅炸彈:“還有,吏部考滿,你被評為‘稱職’,從今天起,你可以把那個‘署理’兩個字摘掉了,是正兒八經的大明江浦知縣了。”
林川心頭大石落地,長舒了一口氣。
“謝大人栽培!”
……
離開府衙后,林川沒回江浦,而是托人打聽到了夏原吉的住處。
京城的一處偏僻胡同,普通的青磚小院。
這就是大明初期那幫“卷王”官員的標配,清廉、低調、工作狂。
“林大人?”
當夏原吉推開門,看到一身七品官袍、提著兩壇子江浦老燒的林川時,那張平日里緊繃的臉,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夏主事,別來無恙啊!”
林川拱拱手,笑得像個久別重逢的多年老友,實際上心里在吐槽:我尼瑪,一年不見,這哥們兒的氣場已經從“憤青”進化成“官僚精英”了。
……
兩人坐在小院的棗樹下,幾碟小菜,兩碗濁酒。
“夏某能有今日,還得感謝林兄當初在迎賓樓的那一番醍醐灌頂。”
夏原吉端起酒碗,眼神真摯。
“哪里哪里,夏主事天縱奇才,被陛下看中是遲早的事。”
林川呵呵笑著,心里卻在飛快地打小算盤。
夏原吉,未來的五朝元老,大明朝最牛逼的理財專家。
這大腿,必須抱死!
二人邊吃邊喝,林川順便打聽夏原吉的情況。
原來,去年夏原吉進入太學后,因為其穩重嚴謹的作風,被選入宮中書寫制誥。
在宮中,一群年輕氣盛的太學生整日嘰嘰喳喳的交頭接耳,唯獨夏原吉端坐如松,朱元璋這種“控制狂”最吃這一套,當場就給他提了干,升授戶部主事。
夏原吉所在的部門事務繁瑣,但他做事認真,將所有事處理得井井有條,被戶部尚書郁新賞識。
“天子腳下好升官,誠不欺我!”
林川感慨道:“夏兄在戶部,可謂是如魚得水,我那江浦縣的商稅截留,若是沒有夏兄通轉,怕是早就胎死腹中了。”
“林兄客氣了。”
夏原吉放下酒碗,神色肅然:“夏某幫你,不只是因為私交,更是因為你那份《商稅留用申請文》,尚書大人看完之后,三天沒睡好覺,他說他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大明治理邏輯。”
“林兄,你把江浦變成了實驗田,若這‘商稅留用’真的能讓江浦富庶、讓朝廷增稅,那這法子,未來或許會推向整個大明。”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推向全國?那老子豈不是成了“商稅改革”的鼻祖?這風頭出得有點太大了。
“哈哈,那都是后話了,今天,咱們只喝酒。”
林川舉起酒碗,避開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暮色四合。
兩個在這大明洪武年間各自“開掛”的年輕人,在小院里推杯換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