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后衙出來,天色已徹底沉入墨藍。
在一名吏員的引路下,林川沿著蜿蜒的石板路,來到了縣衙西側的一處獨立院落。
“林大人,這便是您的官舍了。”
吏員將一把黃銅鑰匙雙手奉上,恭敬地退了下去。
林川站在門口,借著回廊下的燈籠光暈,打量著眼前的“新家”。
在大明朝,官員是有“福利分房”的。
主簿作為正九品的佐貳官,雖然品級不高,但好歹也是朝廷編內的正式工,享有獨立的居住權。
江浦縣衙沿襲的是典型的“前衙后宅”布局:前頭是威嚴肅穆的公堂六房,后頭隔著一道高墻,便是官員們的安樂窩。
正中那套最大的三進院落,自然是知縣吳懷安的“總統套房”;東側稍次之的,是縣丞趙以敬的居所;而西側這套獨門獨院,便是林川未來幾年的棲身之所,佐貳官舍。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陳舊的木門被推開。
林川邁過門檻,一股久無人居的清冷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些許塵土味。
這是一個標準的“一進院落”。
院子不算大,約莫五十平米,青石鋪地,縫隙里鉆出幾簇頑強的青苔。
角落里還開辟了一小塊菜畦,只是荒廢已久,只有幾根枯黃的雜草在晚風中瑟瑟發抖。
但對于林川來說,這簡直是夢中情房。
“嘖嘖,江景房,市中心,帶獨立庭院,安保級別頂級,這要在上輩子,沒個幾千萬拿不下來,還得背三十年房貸。”
林川背著手,像個巡視領地的地主老財,踱步走進正中的廳堂。
整個官舍總面積約有兩百平米,雖然比不上知縣那五百平的豪宅,但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妥妥的“精裝修大平層”了。
官舍的格局很講究,透著一股“前店后廠”的實用主義風格。
外間是前堂,堂內陳設簡單而威嚴,一張寬大的黑漆書案橫陳正中,背后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
目前雖然空空如也,但那股子書卷氣是現成的。
幾把官帽椅分列兩側,木質雖然不算名貴,但勝在敦實厚重。
這里,就是林川日后的私人辦公室,用來處理公務、接見下屬,或者在深夜里獨自裝逼。
穿過前堂的月亮門,便是后宅。
這里才是真正的生活區。
一間主臥,兩間次臥,甚至還配備了獨立的小廚房和儲物間。
屋內的拔步床、圓桌、衣柜一應俱全,雖然樣式古樸,并非什么黃花梨紫檀,但都擦拭得一塵不染。
林川摸了摸桌角,感嘆了一句:“都是公家的資產啊……”
大明律例規定,這些家具皆是縣衙公產,官員只有使用權,離任時必須“空舍交還”,連個板凳腿都不能帶走。
但那又如何?
林川呈大字型癱倒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榻上,看著頭頂漆黑的橫梁,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嗎?真香。”
即使是在逃命的路上,即使身上還背著那個不知何時會引爆的“冒官”雷,但在這一刻,那種擁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的安全感,還是讓他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一絲舒緩。
但這舒緩只持續了不到三秒。
林川猛地坐起身,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眼神變得如鷹隼般銳利。
“房子是好房子,但這命,還得自己掙!”
他迅速起身,將門窗緊閉,然后將懷里那個一直貼身藏著的文卷匣放在了桌上。
“啪嗒。”
銅扣彈開,昏黃的油燈下,幾份紙張泛著陳舊的光澤。
這是他的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除了之前在縣丞和知縣面前展示過的“告身”和“札付”,匣底還壓著一份至關重要的文件,鄉試文憑。
這東西相當于后世的“學位證書”,由浙江承宣布政使司衙門頒發,含金量極高。
林川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綿紙,目光落在那些朱紅的大印和墨字上: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報送本年鄉試中式生員若干名……”
“據考核:寧海縣生員林彥章,年二十有三,品行端方,文章粹美,今試列浙江鄉試第三十五名,業經覆試無異,準入貢士之列。”
“特給文憑,以昭褒獎。”
而在文憑的最下方,是一行讓無數讀書人夢寐以求的特權說明:
“準其服舉人冠帶,免除徭役,見本地守令不拜。”
落款時間是:洪武二十三年,九月初一日。
上面蓋著那方鮮紅的“浙江等處承宣布政使司之印”,旁邊還有主試官及各房考官的花押簽名,密密麻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官方權威。
除此之外,還有兩封書信,字跡飄逸,是去年同科中舉的同年寫來的。
內容無非是報喜互吹,暢談將來入京會試的憧憬,字里行間滿是意氣風發。
林川將告身、札付、文憑、書信一一擺開,組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文書是真的,人設是對的,流程是合規的,但現在還有一個最大的疑惑!
自己究竟是被誰打暈的?又是怎么穿上林彥章這身衣服的?
林川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他在復盤,復盤那個該死的白天。
當時在旸谷山腳下。
他親眼看到那個書童,為了護住馬車,被一個匪徒砍翻在地,鮮血濺了三尺高。
那是真殺人,不是演戲。
緊接著,林川感到后腦勺一陣劇痛,像是被悶棍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究竟是誰干的?
真正的林彥章究竟是死是活?身在何處?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還是單純的巧合?
如果是局,那幕后黑手是誰?
自己這個冒牌貨,究竟是一枚棄子,還是一把借刀?
“不想了,現在的線索太少。”
林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將所有文書重新收好,鎖進匣子,然后塞到了床底下的暗格里。
無論真相如何,破局的關鍵點只有一個,找到那群劫匪!
自己是親眼看到劫匪殺人的,那群人的裝束、口音、行兇手法,都是線索。
只要找到他們,順藤摸瓜,就能搞清楚白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也能搞清楚真正的林彥章去了哪里。
“查案抓人,這是典史的活兒。”
林川腦海中浮現出典史劉通的相貌。
此人負責全縣治安捕盜,雖然是個不入流的雜職官,但在黑白兩道通吃,手段極狠。
“明天接風宴是個機會,得好好跟這位劉典史套套近乎。”
事關自己的未來,林川不敢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