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
這本該是個草長鶯飛、春和景明的日子,江浦縣的秧苗剛扎下根,水車咯吱咯吱地轉著,一切都透著股子生機。
然而,一道從應天府發出的一道快訊,像是一塊萬頃巨石,生生砸斷了長江的水脈。
皇太子朱標,薨了!
消息傳到江浦的時候,林川正蹲在田埂上研究水車的軸承。
“歷史的列車,終究還是按時發車了。”
林川看著應天府方向陰沉的天空,嘆了口氣。
雖然早有預料,那種歷史的宿命感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
大明歷史上最穩的儲君,朱元璋精心培養了三十多年的接班人,就這樣在三十七歲的年紀,劃上了句號。
對他林川來說,這不只是死了一個皇太子。
這代表著,大明朝那個最溫和、最講道理的時代,結束了。
接下來的戲碼,將是老皇帝發瘋般的清洗。
接下來的一個月,整個江浦縣進入了某種靜音模式。
全國輟朝三日,近京州縣禁宴樂、婚嫁一月。
林川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開啟了高壓管控制度。
“李泉,王犟,你們即可帶人下鄉?!?/p>
林川在大堂上,神色肅穆,沒帶半點平日里的隨和:“告示貼滿每一個村頭,這一個月,誰敢在家里拉胡琴,誰敢在婚喪嫁娶上敲鑼打鼓,別怪本官不講情面?!?/p>
他頓了頓,指了指大門外,“這江浦離應天府不過一水之隔,錦衣衛的耳朵比驢還長,誰要是想在這個時候給本官上眼藥,我就先送他去見吳懷安?!?/p>
李泉和王犟對視一眼,心里皆是一凜。
他們知道,這不只是為了盡忠,更是為了保命。
于是,江浦縣歷史上最安靜的一個月開始了。
集市依舊開,但買賣雙方都像是在接頭,壓低了嗓門;
喪事依舊辦,但紙錢燒得無聲無息,連哭喪的婆子都被勒令閉嘴。
林川坐在后堂,喝著苦澀的濃茶。
“只是一個月,大家忍忍就過去了。”
朱元璋雖然是個控制狂,也是個深知“民穩則國穩”的老農。
即便喪子之痛讓他幾乎發狂,卻并未更改任何核心民生政策。
老百姓該種地種地,該交糧交糧。
除了近京區域的娛樂行業遭到毀滅性打擊外,大明朝其他地方的州縣并未有此限制,老百姓只知道太子殿下薨逝了,生活并沒多大變動,手里的鋤頭該揮還得揮。
一個月后,治喪期滿。
江浦縣終于恢復了些許煙火氣。
然而,這煙火氣還沒燃起來,一個突如其來的鬧劇,卻在縣衙大堂上演了。
……
“貪官!貪官??!”
“你們把老娘的保命錢給吞了!老天爺不開眼吶!”
一陣刺耳的嚎叫聲,生生撕裂了縣衙午后的寧靜。
林川正坐在大堂后面,喝著茶水,跟趙敬業商量著夏收的準備工作,聽到這動靜,眉頭緊蹙。
“誰在外面鬼哭狼嚎?”
“回縣尊,是城東的馮五。”
周小七一臉晦氣地走進來,官帽都有些歪了。
“這廝又來鬧了,說是朝廷欠了他娘的‘長壽米’,非要咱們戶房現在就給,不給就在這兒撞柱子?!?/p>
林川眉毛挑了挑:“馮五?那個常年混跡在賭檔門口的二流子?”
“正是此人?!?/p>
趙敬業在一旁嘆了口氣,解釋道:“大人有所不知,當今圣上最重孝道,洪武初年就有詔書:民年七十以上者,一子侍養,免其差役,到了洪武十九年,政策更厚了?!?/p>
趙敬業掰著手指頭算:“貧無產業者,年八十以上,月給米五斗、肉五斤、酒三斗;九十以上,加賜帛一匹、絮一斤,即便是有產之家,八十以上也要給酒肉?!?/p>
“這江浦縣,一共有一百零八位八十歲以上的老人,原本都是由戶房按月發放,這本是陛下的‘養老福利’,在大明朝,這叫德政。”
林川冷笑一聲:“既有養老福利?那這馮五鬧什么?”
周小七啐了一口:“他娘根本沒到八十歲!他爹死得早,戶籍冊子上他娘今年才七十四,可他非說他娘虛歲大,再加上這幾年沒落戶,應該算八十一了?!?/p>
“以前孫祥當差的時候,怕這馮五頂著‘大誥’去京里鬧事,更怕背上‘不尊老’的名聲,為了息事寧人,每年都從官倉里私下撥點糧米堵他的嘴?!?/p>
“今年卑職接了戶房,翻了底檔,一斤米也沒給他發,結果這廝不僅不滾,還說咱們貪污了他的補貼,要去京師告御狀!”
林川聽樂了。
“我尼瑪,這是遇上明朝版的碰瓷領救濟了?”
“走,去大堂,本官倒要看看,洪武朝治下的‘大明扶貧辦’,什么時候成了流氓的自動取款機了?!?/p>
……
縣衙大堂。
一個穿得破破爛爛、臉上卻透著股子橫勁的漢子,正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懷里死死抱著一本黃皮封面的《大誥》。
那是朱元璋編纂的法律匯編,在大明朝,這就是草民告官的“核武器”。
“姓林的!你這個沒良心的黑心官!”
馮五見林川走出來,嚎得更響了,鼻涕眼淚一臉。
“我娘八十有一了,牙都掉光了!圣上給她的米肉,你們憑什么不發?你們這是在喝老人的血!我要上京,我要告御狀!讓圣上把你們這些貪官剝了皮!”
兩旁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
有些人知道馮五的底細,滿臉鄙夷;
但也有些人被他的情緒扇動,覺得縣衙確實在克扣老人的福利。
畢竟,在這個時代,“尊老”是絕對的政治正確。
林川坐在公案后,沒拍驚堂木,也沒發火,只是靜靜地看著馮五表演。
直到對方嚎得嗓子都啞了,開始大口喘粗氣,才悠悠開口道:“演完了?”
馮五愣了一下,梗著脖子喊:“誰演了?我有《大誥》在手,我有理走遍天下!”
“你有理?”
林川目光如刀,直刺馮五。
“周小七,把戶籍冊子拿上來,當眾念。”
周小七跨步上前,展開泛黃的冊子,大聲念道:“城東馮家,馮氏張氏,洪武元年登記入戶,時年四十九歲,至今洪武二十五年,實年七十四歲,即便按虛歲算,也不過七十五歲,你家那‘八十一’的老娘,是哪兒蹦出來的?是你賭錢輸瘋了,從土里刨出來的?”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哄笑。
馮五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突然又撒起潑來:“那冊子是錯的!當年登記的吏員少算了我娘五歲!反正我娘老了,她就是八十一了!你們不給錢,就是貪污!”
“貪污?”
林川猛地一拍驚堂木,聲若驚雷。
“馮五,你以為本官是孫祥那個只求無過的軟蛋?”
林川站起身,緩緩走下臺階。
“陛下定下這‘養老之法’,是為了撫恤天下那些勤勞了一輩子、卻無力養活自己的老人,那是圣上的恩澤,是圣上的慈悲?!?/p>
林川走到馮五面前,一把奪過他手里的《大誥》。
“你拿著圣上的書,卻干著欺君的勾當,你可知道,這《大誥》里不僅寫著草民可以告官,還寫著‘誣告反坐’四個大字?”
馮五被林川那股子殺氣逼得往后縮了縮,嘴硬道:“我……我沒誣告,我娘就是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