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這東西，比瘟疫跑得還快。

不過短短兩日，江浦縣的街頭巷尾，畫風(fēng)突變。

前幾日還在夸贊“林青天”的百姓們，現(xiàn)在的眼神里多了一絲狐疑，甚至是鄙夷。

茶館里，說書先生剛拍下驚堂木，底下就有人嗑著瓜子冷笑：

“什么為民造福？我呸！聽說那集市就是個(gè)幌子，大戶們出的幾千兩銀子，全進(jìn)了林扒皮的腰包！”

“可不是嘛！我二姑那邊的表弟說，林主簿在縣衙后院挖了個(gè)地窖，專門用來藏銀子，那銀子都發(fā)霉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著斯斯文文的，心比吳知縣還黑！”

……

周小七蹲在茶館門口，聽著里面的議論，氣得渾身發(fā)抖，手里的炊餅都被捏成了面團(tuán)。

這群刁民！

要是沒有大人，你們還在爛泥地里擺攤呢！現(xiàn)在路修好了，錢賺到了，轉(zhuǎn)頭就開始罵娘？

他猛地起身，沖進(jìn)縣衙，一頭扎進(jìn)主簿廨。

“大人！外面……外面都罵翻天了！”

林川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本《大明律》，神色平靜如水，仿佛外面那些唾沫星子淹沒的不是他。

“罵什么？”林川翻了一頁書。

“罵您……罵您中飽私囊，罵您是偽君子，還說您……”

周小七咬牙切齒：“說您比吳知縣還貪！”

“哦。”

林川眼皮都沒抬：“就這？”

周小七愣住了：“大人，您不生氣？這明顯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啊！”

“生氣有用嗎？”

林川放下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神卻瞬間冷了下來：“狗咬你一口，你還能咬回去？你要做的是……把狗的主人找出來，打斷他的腿。”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干的。

前兩天才拒絕了吳懷安和劉通的“分贓”提議，今天謠言就滿天飛。

這手段雖然低級(jí)，但惡心人確實(shí)有效。

這是想搞臭他的名聲，讓他失去民心，失去大戶的信任，最后灰溜溜地交出財(cái)政大權(quán)。

“想玩輿論戰(zhàn)？”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行，那我就陪你們玩玩。”

“王犟！”

一直像個(gè)門神一樣站在陰影里的王犟走了出來，那張死人臉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林川扔出一塊令簽：“去查，謠言總得有個(gè)源頭，重點(diǎn)查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閑、嘴里沒把門的青皮無賴，這種臟活，體面人不會(huì)自己干。”

“還有小七，你別在那兒生氣了，去茶館盯著，看誰叫得最歡，誰添油加醋最起勁。”

“是！”

……

日落西山。

縣衙大牢的刑訊室內(nèi)，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fàn)€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一個(gè)瘦得像猴精一樣的男人被綁在刑架上，正殺豬般地嚎叫。

“冤枉啊！大人！草民冤枉啊！”

此人名叫張二賴，江浦縣有名的潑皮，平日里偷雞摸狗，嘴里沒有一句實(shí)話。

之前因?yàn)楹茸砭屏R了吳知縣兩句，被劉通抓進(jìn)來敲詐了一筆銀子才放出去。

這次，他又進(jìn)來了。

林川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根燒紅的烙鐵，并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通紅的烙鐵在昏暗的燈光下滋滋作響，映照得林川的臉半明半暗，宛如閻羅。

“別喊了。”

林川把烙鐵放回炭盆里，激起一片火星：“本官還沒動(dòng)手呢，你叫得跟殺豬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官把你閹了。”

張二賴嚇得渾身哆嗦，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林、林大人，小的真的什么都沒干啊！就是喝多了在茶館吹了幾句牛……”

“吹牛？”

林川笑了，笑得很溫和：“張二賴，你是個(gè)聰明人，這江浦縣的謠言，是不是從你嘴里傳出來的？”

“我……”

“別急著否認(rèn)。”

林川從袖子里掏出一本《大明律》，輕輕拍在桌子上：“本官是讀書人，做事講究有法可依，咱們來聊聊律法。”

“根據(jù)《大明律刑律訴訟》，凡誣告人者，反坐。”

林川翻開書頁，慢條斯理地念道：“若誣告人貪贓枉法，致人名譽(yù)受損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一百殺威棒，打在你這小身板上，大概能把你打成肉泥，就算你命大沒死，流放三千里……嘖嘖，北邊的苦寒之地，或者嶺南的煙瘴之地，可是連野狗都吃不飽的。”

“流放三千里……”

張二賴的臉?biāo)查g慘白，牙齒打顫。

他雖然是個(gè)潑皮，大字不識(shí)幾個(gè)，但“流放”這兩個(gè)字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生不如死啊！

“不僅如此。”

林川還沒說完，又補(bǔ)了一刀：“大明律規(guī)定還要將你家產(chǎn)的一半，斷付給本官，作為名譽(yù)損失費(fèi)，雖然你家里窮得只剩幾只跳蚤，但把你那兩間破瓦房拆了賣磚，應(yīng)該也能值個(gè)幾百文吧？”

“別！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張二賴徹底崩了。

他平日里就在街面上混，什么時(shí)候見過這么講“法治”的官？不打你不罵你，直接拿律法條文砸死你，順便還要抄你的家。

“我說！我全都說！”

張二賴像倒豆子一樣，把腦袋磕得砰砰響：“是有個(gè)人給了我五十兩銀子！讓我去各個(gè)茶館散播謠言，說大人您貪污集市的錢，說您……說您是表面清官，背后巨貪！”

“五十兩？”

林川眉毛一挑。

好大的手筆！

要知道，在這個(gè)時(shí)代，五十兩銀子足夠一戶普通人家舒舒服服過上好幾年了，拿五十兩銀子來雇水軍黑他，這不僅僅是惡心人，這是下了血本要置他于死地啊！

“那人是誰？長什么樣？”林川厲聲問道。

“不知道啊！”

張二賴哭喪著臉：“那人戴著斗笠，壓得很低，還蒙著面，根本看不清臉，而且他是晚上找的我，把銀子往我懷里一塞，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聽口音呢？”

林川抓住了關(guān)鍵點(diǎn)：“是本地口音嗎？”

張二賴愣了一下，努力回憶著：“不像……不像本地的，倒像是……像是南方那邊的，有點(diǎn)軟，跟大人您偶爾冒出來的口音有點(diǎn)像。”

浙江口音！

林川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自己為了掩飾身份，平日里盡量說官話，但原身林川是浙江人，鄉(xiāng)音難改，而那個(gè)“林彥章”，也是浙江人！

如果是吳懷安或者劉通，他們找人辦事，肯定是用心腹，或者是本地的閑漢，沒必要找個(gè)浙江口音的外地人親自出面。

除非……

林川眼睛微微瞇起，眼神變得危險(xiǎn)起來。

為了驗(yàn)證猜想，他決定詐一詐這個(gè)張二賴。

“啪！”

林川猛地一拍桌子，把燒紅的烙鐵重新舉了起來，怒喝道：“放屁！你還敢撒謊？那人分明就是劉典史派來的！你想替劉典史頂罪？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給你蓋個(gè)章！”

“啊！冤枉啊！”

張二賴看著那冒煙的烙鐵逼近，嚇得尿都快出來了，歇斯底里地大喊：“真不是劉典史！真不是啊！劉典史平日里找我辦事，那是直接踹門進(jìn)來的，從來不給錢，還要打我一頓！那個(gè)人客客氣氣的，還給錢，絕對(duì)不是劉典史的人啊！”

“……”

林川嘴角抽搐了一下。

看來劉通這“惡人”的人設(shè)還挺穩(wěn)固的，連潑皮都覺得他不會(huì)給錢。

“行了。”

林川把烙鐵扔回炭盆，嫌棄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漬：“看在你招供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去，寫個(gè)認(rèn)罪書，然后在枷鎖上貼上‘我是造謠狗’的條子，給我去縣城最熱鬧的大街上游街三天！一邊走一邊喊‘林青天清正廉潔，我張二賴是收錢抹黑的王八蛋’！”

“是是是！謝青天大老爺不殺之恩！”

張二賴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被獄卒拖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