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第一站,孝義鄉。
這里是江浦縣的富庶之地,良田連片。
林川提著兩盒點心,登上了當地首富沈萬和的大門。
沈萬和,人送外號“沈半鄉”,家里有良田千畝,商鋪十幾家,是本地真正的老牌地主。
林川本以為,憑著自己這三寸不爛之舌,再加上官府的背書,拉點贊助還不是手到擒來?
結果,一杯茶喝了半個時辰,涼都涼透了。
“哎呀,林大人吶!”
沈萬和穿著一身員外服,手里盤著核桃,臉上堆滿了生意人特有的假笑,就是不接茬。
“您說的那個什么……集市,好是好,可是咱們這鄉下地方,老百姓手里哪有錢啊?一個個窮得叮當響,您把集市建起來了,沒人來買東西,那攤位租給誰去?我這銀子投進去,豈不是打了水漂?”
“沈員外過慮了。”
林川耐著性子解釋:“如今縣尊大力整頓經濟,未來……”
“未來?”
沈萬和打斷了他,皮笑肉不笑:“林大人,您是朝廷命官,早晚要高升的,萬一您哪天拍拍屁股走了,新來的大人不認賬怎么辦?到時候集市荒廢了,甚至把這當成塊肥肉,巧立名目收稅,那我豈不是冤大頭?”
這老狐貍,看得很透啊!
林川咬咬牙,拋出了殺手锏:“若是沈員外肯出資,本官承諾,未來三年,免去您家商鋪的三成商稅!”
誰知沈萬和聽了這話,不僅不喜,反而一臉警惕地往后縮了縮。
“免稅?使不得使不得!”
沈萬和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林大人,您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這縣衙的承諾……嘿嘿,恕小老兒直言,有時候比那勾欄里的誓言還靠不住,到時候您前腳免了稅,后腳縣尊大人說我是‘偷稅漏稅’,再給我按個‘家底殷實’的帽子,強行攤派個幾千石軍糧……那我這把老骨頭還要不要了?”
無論林川怎么說,沈萬和就是八個字:哭窮、裝傻、不聽、不信。
說白了,就是吳懷安這種貪官把江浦縣衙的信用搞破產了,如今誰敢露富?誰敢信官府的鬼話?
洪武皇帝朱元璋專殺貪官?可以去告御狀?
那可太低估科班出身的土皇帝知縣了,人家能有一百種方法收拾本縣小民,還不帶露把柄的。
除非證據確鑿。
最后,林川是被客客氣氣地“送”出來的。
看著沈家那朱紅的大門緊緊關閉,林川站在風中,第一次感覺到了什么是無力感。
……
當晚,主簿廨。
幾盞油燈搖曳,映照出一張張苦瓜臉。
李泉和其他幾個分頭行動的書吏也都回來了,帶來的全是壞消息。
“大人,懷德鄉那個周文彬,簡直是個慫包!”
李泉氣呼呼地灌了一口溫水:“他是秀才出身,還捐了個監生,卑職剛一說建集市,他就嚇得臉都白了,說什么當今圣上重農抑商,最恨鄉紳結黨,他怕出錢建集市,被都察院的人說是‘收買人心、培植勢力’,到時候給抓進去剝皮!”
“還有遵教鄉那幾個富商,更是滑頭!”
另一個書吏接茬道:“他們一個個互相踢皮球,開綢緞莊的說開糧鋪的賺得多,該他出;開糧鋪的說地主田多,地價漲得快,該地主出,小戶們一看大戶不出,更是一毛不拔,這幫人,就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啪!”
林川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好嘛!
怕政策變卦的、怕被官府殺豬的、怕政治風險的、還有互相扯皮的。
這哪里是搞建設,簡直是在跟整個大明朝根深蒂固的社會頑疾做斗爭!
“大人,要不……算了吧?”
李泉小心翼翼地勸道:“咱們沒錢,這集市建不起來,縣尊那邊頂多罵兩句,要是硬逼著大戶出錢,萬一鬧出亂子,那可就麻煩了。”
算了?
林川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逐漸冷硬。
如果這就慫了,他還怎么在這個吃人的世道立足?還怎么跟那個躲在暗處的真林彥章斗?
“不能算!”
林川站起身,在屋里來回踱步,腦子飛速運轉。
既然常規的“招商引資”走不通,那就得換個思路。
面對一群把銀子看得比命還重的守財奴,硬來是不行的,只能智取。
“有了!”
林川眼睛一亮:“既然你們不信縣衙,不信承諾,那本官就給你們造一個無法拒絕的局!”
到底是清華高材生,智商異于常人,很快心中想出三條對策。
第一步:精準畫像,直擊痛點。
這幾天,王犟和周小七忙瘋了。
王犟負責利用捕快的身份,暗中走訪各鄉里長;
周小七則發揮“包打聽”的天賦,混跡于茶館酒肆。
兩人的情報匯總到林川案頭,一張張“大戶畫像”逐漸清晰。
沈萬和(首富):除了愛財如命,最大的心病是家里人丁興旺,卻總是被官府點名攤派徭役,雖然花錢能免,但那種被人當豬宰的感覺讓他很不爽。
他的訴求是:求財,求安穩,求免役!
周文彬(士紳):死要面子活受罪,家里有個不成器的兒子,考了三次童生都沒過,他做夢都想讓兒子進縣學,鍍個金身,
其訴求是:求名,求教育資源。
其他小戶:跟風狗,怕出頭,但又怕吃虧。
訴求:有人帶頭我就干,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原來如此。”
林川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只要搞清楚了狗大戶們的需求,就不怕他們不乖乖掏錢。”
第二步:立規矩,把“空頭支票”變成“真金白銀”。
林川熬了個通宵,寫出了一份《江浦縣集市籌銀公約》。
這份公約,簡直是現代金融眾籌模式的翻版,直接顛覆了大明土著的三觀。
分檔眾籌,收益共享:
想當股東?
沒問題!出資二百兩以上,那就是VIP中P,不僅優先挑選黃金攤位,還能拿走集市每年一成的租金分紅!這叫“股權投資”。
出資一百兩?
送三年“免役卡”一張!
以后修橋補路、運送軍糧這種苦差事,跟你家沒關系了。
出資五十兩?
開業大酬賓,黃金鋪位免費用三個月!
財務透明,拒絕貪污:
林川深知信任危機是最大的障礙。
他在公約里白紙黑字寫明:所有賬目公開!每一兩銀子買了幾塊磚、雇了幾個工,全部貼在集市口的告示牌上。
誰不放心,隨時查賬!
剩余的錢存入專庫,只能用于集市維護。
縣太爺想動?門兒都沒有!
官府兜底,政治背書:
最狠的一條來了。
林川承諾:如果三年內回不了本,縣衙從商稅里補足差額!雖然這是拿未來的錢填現在的坑,但這態度擺出來了。
更絕的是,他在公約里加上了一條“反貪條款”:嚴禁任何官吏借機攤派!違者開除,杖刑三十,并將劣行在全縣申明亭掛三天!
林川甚至拿著這份公約去找知縣吳懷安簽字畫押,還要去應天府備案。
有了這份備案,若是知縣等人敢貪,本主簿親自上書都察院彈劾!
這就相當于給大戶們吃了一顆定心丸:這事兒不僅縣里管,上面也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