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走到柜臺前，掏出碎銀子結(jié)了賬，又特意過來跟林川道別。

“林兄，今日之恩，沒齒難忘，待我在太學(xué)安頓下來，定當(dāng)寫信與你探討治國理政之道，咱們……來日方長。”

林川笑著點(diǎn)頭：“來日方長。”

看著夏原吉離去的背影，林川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未來的大明財(cái)神，這個人情算是欠下了。

這筆買賣，做得值！

“大人，高！實(shí)在是高！”

周小七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豎起大拇指，一臉崇拜：“小的雖然聽不懂您說了啥，但看那舉人老爺服服帖帖的樣子，就知道您厲害！”

林川笑了笑，沒說話。

這就是降維打擊。

用后世經(jīng)過歷史驗(yàn)證的觀點(diǎn)，去忽悠一個還在迷茫期的古人，那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走吧，回衙門。”

林川站起身，搖了搖折扇：“還得去跟咱們那位縣尊大人交差呢，不知道他聽到這個結(jié)果，是高興呢，還是……失望呢？”

“林大人留步！”

林川剛要走，旁邊便湊過來一個身穿錦緞直裰的年輕士子。

這人面容白凈，眼神靈活，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不像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倒像是在商海里泡大的。

“林大人，久仰久仰！”

那人拱手作揖，姿態(tài)放得很低，臉上堆滿了笑：“在下張本，浙江寧波府人士，方才聽林大人一番高論，猶如撥云見日，令人茅塞頓開啊！沒想到林大人不僅精通吏治，對這天下財(cái)賦大局也看得如此透徹，實(shí)在是……高！實(shí)在是高！”

林川瞥了他一眼。

這種上來就狂拍馬屁的，非奸即盜。

“張兄客氣了。”

林川不動聲色地回了一禮：“不過是些淺見，入不得方家法眼，不知張兄?jǐn)r住在下，有何貴干？”

張本嘿嘿一笑，自來熟地給林川續(xù)了杯茶：“其實(shí)也沒啥大事，在下家中在寧波經(jīng)營些水產(chǎn)買賣，這不，聽說朝廷最近要有新政，特意來應(yīng)天府探探風(fēng)向，今日有幸結(jié)識林大人，就是想……嘿嘿，想跟大人交個朋友，日后若是有什么政策上的風(fēng)吹草動，還望大人能提點(diǎn)一二。”

說著，他不動聲色地從袖口推過來一張名刺，下面似乎還壓著什么硬邦邦的東西，看輪廓像是一塊上好的玉佩。

林川眉梢一挑。

好家伙，這是把“官商勾結(jié)”四個字寫在臉上了啊。

寧波張家，水產(chǎn)生意？

這在大明朝可是暴利行業(yè)，難怪這家伙穿得比夏原吉那個窮酸好十倍。

不過此人叫張本？

林川腦海中搜索了一下，隱約記得歷史上洪武、永樂年間確實(shí)有個叫張本的能臣，后來好像還做到了兵部尚書、刑部尚書，以嚴(yán)厲著稱。

然觀此人態(tài)度，不像是個嚴(yán)肅之人啊！

是重名，還是正是歷史上那位張本？

看他這般勢力的投機(jī)分子，應(yīng)該不是一個人吧？

“張兄言重了。”

林川手指輕輕按在名刺上，把那塊玉佩推了回去，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假笑：“朝廷自有法度，政策若有變動，自會明發(fā)邸報(bào)，咱們做臣子的，按章辦事便是，這提點(diǎn)二字，本官可不敢當(dāng)。”

張本一愣，隨即反應(yīng)極快地收回玉佩，臉上絲毫不見尷尬：“是是是，林大人教訓(xùn)得是！是在下孟浪了，不過這朋友嘛，總是可以交的，日后林大人若是去寧波，定要知會一聲，讓在下盡盡地主之誼。”

“好說，好說。”

林川敷衍了兩句，便起身告辭。

走出迎賓樓，被外面的涼風(fēng)一吹，林川忍不住在心里罵了一句：“媽的，萬惡的資本家。”

雖說心里鄙視，但林川也把“張本”這個名字記在了小本本上。

這人雖然勢利，但能屈能伸，臉皮厚度堪比城墻，若是為官，將來在官場上絕對混得開。

這種人脈，留著沒壞處，只要別把自己搭進(jìn)去就行。

……

回到縣衙，林川直奔后衙復(fù)命。

吳懷安正躺在藤椅上，手里拿著卷書，旁邊還放著一盤剝好的葡萄。

見林川進(jìn)來，他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怎么樣？那個狂生趕走了嗎？”

“回稟縣尊，幸不辱命。”

林川拱手道：“屬下與之曉以大義，陳明利害，那夏原吉已經(jīng)知錯，當(dāng)眾承諾不再妄議朝政，并且已經(jīng)離開迎賓樓，準(zhǔn)備入京去太學(xué)讀書了。”

“哦？”

吳懷安手里的動作一頓，差點(diǎn)把葡萄捏碎。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林川：“這就……解決了？沒吵起來？沒動粗？”

他原本的劇本是：林川年輕氣盛，夏原吉恃才傲物，兩人針尖對麥芒，最后林川灰頭土臉地回來，或者干脆把事情鬧大，得罪整個士林。

結(jié)果這就完了？

這才不到半個時辰啊！

“夏舉人雖然言辭激烈，但畢竟也是讀書人，講道理還是聽的。”

林川一臉謙遜：“屬下不過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罷了。”

吳懷安盯著林川看了好半天，眼神復(fù)雜。

這小子，有點(diǎn)東西！

不僅業(yè)務(wù)能力強(qiáng)（查賬快），手腕硬（敢收李家莊的稅），現(xiàn)在連嘴皮子都這么利索。

這種人，若是不能為我所用，那就太危險(xiǎn)了！

“好好好！”

吳懷安臉上瞬間堆起笑容，站起身拍了拍林川的肩膀：“林主簿果然是年輕有為！本官沒看錯人！這事兒辦得漂亮，回頭本官定要在考評簿上給你記上一功！”

“謝縣尊栽培。”

林川依舊是一副榮辱不驚的死樣子。

……

出了后衙，林川正準(zhǔn)備回自己的辦公區(qū)，剛轉(zhuǎn)過一道回廊，就迎面撞上了一人。

典史，劉通。

這位縣衙的“公安局長”兼知縣的小舅子，此刻正陰沉著臉，死死盯著林川。

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撲上來咬斷林川的脖子。

李家莊那一百二十石稅糧，至少有六十石是該進(jìn)他劉通腰包的。

結(jié)果被林川這一搞，全吐出來了不說，他還挨了姐夫一頓臭罵，成了背鍋俠。

這梁子，結(jié)大了。

“林大人，好手段啊！”

劉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滿臉橫肉都在顫抖：“剛來幾天，就把縣衙攪得天翻地覆，小心步子邁得太大，扯著蛋。”

林川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劉典史說笑了，本官不過是按規(guī)矩辦事，只要劉典史行得正坐得端，這步子邁得再大，也傷不著您，怕就怕有些人……腳下不干凈，容易滑倒。”

“你！”

劉通大怒，下意識地就要去摸腰間的佩刀。

林川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反而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透著徹骨的寒意：

“劉典史，這大白天的，你想在縣衙行兇？還是說……你想去大牢里陪陪那些你抓進(jìn)去的人？”

劉通的手僵住了。

他雖然是個莽夫，但不是傻子。

這里是二堂回廊，人來人往，他要是真對朝廷命官動了手，那就是造反。

而且，看著林川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劉通心里竟然莫名地生出一絲寒意。

這個書生，身上有殺氣！

“哼！”

劉通重重地哼了一聲，撞著林川的肩膀走了過去：“路還長，咱們走著瞧！”

林川撣了撣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著瞧？

就憑你那可憐的智商？

等本官搞定了身份，坐穩(wěn)了位置，看本官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