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昌府,清平縣。
二月的春風不帶半點暖意,刮在臉上像生銹的銼刀。
林川勒住馬繩,看著眼前這片灰撲撲的縣城。
從濟南到清平,二百里地,顛得他屁股發麻。
“老王,把那身紅皮收好,進城之后,誰也不準露了身份。”
林川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語氣平淡。
這十二個人,除了親隨王犟,還有刑房的書吏、按察司的快手,清一色的短打勁裝,看著像商隊的保鏢,也像出門游學的富家公子。
微服私訪不是為了裝逼,而是為了不讓地頭蛇把洞口給堵死。
畢竟開著警車去村里查案,得到的口供永遠是“俺不知道”。
清平縣確實清平。
街面上的土坑能埋人,百姓的臉色比墻皮還黃。
這種地方,吳家這種能出個典史、有千畝良田的豪強,就是這里的土皇帝。
“林大人,轉過前面那個路口就是縣衙,草民帶您去擊鼓!”
岳沖這個鐵塔漢子指著前方,一臉急切。
林川擺了擺手:“不去縣衙,去你少爺墳頭。”
岳沖愣了,甕聲甕氣道:“大人,我少爺受了天大的委屈,您這四品大官,犯不著去祭拜他吧?伸冤要緊啊!”
林川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揉了揉眉心。
這傻大個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本官這身份,去祭拜一個秀才?你以為你家少爺是王爺啊,官員路過都得磕幾個?
“誰說本官是去祭拜?”
林川翻了個白眼:“本官是要開棺復驗,詢問鄰里,要親眼確認你家少爺是真自殺,還是被人勒死了再掛上去的,如果是他殺,這案子就是潑天的大案,如果是自殺,那就是官風和人命官司。”
岳沖臉色變了:“開……開棺?大人,我家少爺下葬才半月,入土為安啊……”
“安個屁!”
林川語氣變冷:“是你登門狀告,本官跨府而來,案子怎么判,得看證據,不是看你哭得有多大聲,想伸冤,就帶路!”
岳盈盈拽了拽兄長的袖子,哽咽道:“哥,聽大人的,林大人屈尊降貴到這兒,是為了給少爺一個清白。”
永寧鄉,徐家莊。
徐聞的墳頭在莊子后山,孤零零的一座土包。
這塊地是徐聞二叔徐賀家的。
徐賀是個當地的小地主,原本兩家血脈相連,可徐家敗落后,這二叔一家恨不得把徐聞踩進泥里。
林川剛到山坡下,就聽見一陣刺耳的叫罵聲。
“喪門星!克死爹娘的爛東西,死了還要臟了老娘的地!岳沖,你這下作奴才,還敢帶著外人來?”
一個穿著襖子的婆子,叉著腰站在坡上,唾沫星子亂飛,她是徐秀才的二嬸司氏。
岳盈盈垂著頭,委屈地抹眼淚。
岳沖沒廢話,彎腰撿起一塊臉盆大的石頭,眼神猙獰,猛地往那婆子腳下一砸。
“轟!”
塵土飛揚。
“再叫,下一塊就砸你腦門上!”岳沖吼道。
婆子嚇得怪叫一聲,拎著裙擺,連滾帶爬地跑向村里,邊跑邊嚎:“殺人啦!奴才反了天啦!”
林川看了眼地上的大坑,又看了眼岳沖那粗壯的胳膊,心里吐槽:這貨要是放在現代,保底也是個鉛球奧運冠軍,這爆發力,太暴力了!
“開棺。”
林川一揮手,幾名快手拎著鐵鍬上前。
土層被翻開,木頭摩擦的聲音在荒野里格外刺耳。
那口黃褐色的檀香木棺露了出來,確實是好東西,難怪吳家要以此為借口抓岳沖。
棺材蓋推開,一股說不出的陳腐氣味散開,徐聞靜靜地躺在里面,臉色青紫,脖頸處有一道極深的暗紫色勒痕。
隨行的按察司仵作上前,戴上桑皮紙做的口罩,仔細翻檢。
林川站在一旁,眼皮微垂,觀察著死者的指甲縫、耳后和口鼻。
作為一個業余法醫愛好者,他略懂一二活勒和死吊的區別。
仵作起身,摘下口罩:“回憲副大人,死者只有自縊的勒痕,舌骨斷裂,痕跡由下往上,無掙扎抓痕,無中毒跡象,皮下無多余傷損,確系自縊身亡。”
林川點點頭。
那就是自殺了。
因為羞辱,絕望,或者是對這世道看透了,這少年天才選擇了這最烈的一條路。
“埋回去吧,好生安置。”
林川對著墳頭躬了躬身,算是對這位英年早逝的學霸的一點敬意。
隨即,他讓岳沖帶路,前去徐秀才的家,查看案發現場。
徐聞的家,就在隔壁莊子,距離不遠。
是個小戶院子,三間瓦房,家徒四壁。
林川走進屋,看著光禿禿的墻壁和缺了腿的桌子,有些意外。
“你家少爺一個秀才,父親生前又是東昌府五品同知,怎么混成這副德行?”林川問。
大明朝的秀才可是有免稅名額的,隨便掛靠點田產也能吃穿不愁。
岳盈盈端來一碗粗茶,輕聲道:“少爺孝順,前些年得知老爺死在山海關流放地,少爺便傾盡家資,去關外迎回老爺靈柩,此后讀書、買這院子、安葬老爺……借了鄉里唐員外不少銀子,這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林川沉默。
這孩子不僅是個學霸,還是個愚忠愚孝的實誠人。
這種人在后世社會叫“活該窮”,但在大明朝,這是頂級的人格光輝。
“大人,里外查遍了。”
王犟走進屋,低聲稟報:“房梁上的勒痕深度、地上的凳子倒下的位置,都對得上,沒有他殺再掛上去的痕跡。是當面絕望自盡。”
這就說明,案子的事實清楚了。
接下來要審的,不是“誰殺的人”,而是“誰殺的心”。
“大人,喝口茶吧,清平縣苦,委屈您了。”
岳盈盈低眉順眼給林川奉茶。
茶末子粗劣,聞著一股土腥味,但小姑娘端茶的手勢極穩,這是書香門第教出來的禮數。
林川剛接過碗,還沒沾唇。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的腳步聲,伴隨著張狂的呵斥:
“躲?躲到這窮宅子里就有用了?岳沖,你光天化日之下搶棺,還敢帶外鄉人回來?給老子圍起來!”
林川端著茶碗,動作停在半空,嘴角微微一勾。
“這清平縣的節奏,比本官想象的要快啊!”
他透過破損的窗戶往外看。
嘩啦啦來了二十多號人,清一色的青衣小帽,手里拎著棍棒鎖鏈。
為首的是個穿著灰色布衣大褂的管家,下巴上長著顆帶毛的黑痣,眼神陰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