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府,提刑按察使司衙門。
朝陽剛爬上照壁,驅散了石獅子身上的寒露。
林川換上緋紅官袍,正了正烏紗帽,邁步跨進衙門大門。
齋戒三日,酒氣散盡,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感覺能徒手撕掉一打貪官。
今日正式上任!
林川的辦公室,按察司副使廳早已騰出來了,地點位于按察司衙門正堂西廳。
正堂是按察使李擴坐堂理事的地方,兩個副使在東西兩廳簽押理事,副使劉璋來的早,占據了位置教好的東廳。
東廳采光好,冬暖夏涼,象征著按察司二把手中的“首席”。
林川沒計較,轉頭進了西廳。
辦公室這種東西,只要沒人在你桌上拉屎,東西南北都一樣。
更何況,東西兩廳內部布局都一樣。
林川剛坐定,西廳副使署就開始熱鬧了。
“屬下經歷、照磨、司獄,見過林憲副!”
一群七八品的官員魚貫而入,躬身行禮。
林川擺擺手,示意免禮。
廳下,左右侍立著刑房書吏兩名、快手四名、皂隸六名。
他們都是林川在按察司的直屬下屬。
書吏負責寫供詞、錄案卷,屬于文職秘書;
快手是專門負責拿人的精銳,屬于便衣刑警;
皂隸則是站堂、行刑、押解的力役。
林川在齋戒這幾日也沒閑著,早把按察司的編制摸透了。
整個按察司衙門,九品以上官員十二人,吏典五十三人,共計六十五人的編制,掌管著山東全省的司法大權。
西廳里頭隔出了一間小房,是林川的私人簽押房。
這里放著他的印信、還沒公開的密卷,這種設計挺好,既能坐堂辦公,又能搞點私人小動作,非常有安全感。
一上午,林川都沒事干,主要是熟悉工作環境,認識一下幾個屬下,搞好工作氛圍。
下午,林川正在閱卷。
一名典吏輕手輕腳地挪進屋。
“憲副大人,憲臺大人請您去正堂議事。”
“知道了。”
林川合上卷宗,站起身,拍了拍袖子。
其實就是去開會。
本官前世還是今生,體制內總繞不過開會,林川早已習以為常了。
按察司正堂,茶香繚繞。
還是接風宴上的那五個人。
李擴高坐主位,見林川進來,和藹地指了指空座,笑瞇瞇地問:“林副使,這三日齋戒可還清靜?”
林川拱手:“多謝憲臺體恤,神清氣爽,只待為大人效力。”
“好,既然人到齊了,咱們談點實務。”
李擴放下茶碗,眼神變得清亮,語調都高了幾分,又開始了抑揚頓挫、一驚一乍的講話了。
“我山東按察司,掌一省刑名按劾,全省的司法審判、案件復核,咱們說了算,徒刑以上的,咱們匯總上報刑部,除此之外,考核吏治、糾舉貪腐,還有屯田、驛傳這些雜項,都得有人盯著。”
李擴攤開一張山東地圖,手掌在上面劃了一個圈。
“山東有六府十五州八十九縣,濟南、東昌、兗州是西三府,青州、萊州、登州是東三府。”
“咱們按察司分設四道:濟南道、東兗道、海右道,還有遙領的遼海東寧道。”
林川聽得仔細。
在大明朝,按察司幾位高官不是整天蹲在省城喝茶的,得分巡各管一片,定期下去微服私訪或者公開巡視。
“此前,濟南道一直由本官分管,如今林副使到了,本官雜務纏身,這濟南道便騰出來了。”
李擴看向林川,語氣溫和:“林副使,按規矩,你資歷雖新,職級卻高,這四道片區,你先選一個?”
林川笑了笑,謙卑道:“全憑憲臺大人調遣,下官初來乍到,不敢僭越。”
老李明顯是在客氣,他要是真想把濟南道給自己分巡,直接安排便是,何故要開會詢問?
況且濟南道是省城核心,行政級別最高,最為繁華,自己初來乍到的,更別說還有個和自己同級別資歷更深的副使劉璋。
果然,李擴又看向劉璋:“劉副使,你覺得呢?”
劉璋這急性子哪懂什么謙讓,他早就在東兗道跑膩了,東昌和兗州雖然地廣,但比起繁華的濟南府,差了太多!
“憲臺大人,下官在東兗道奔波多年,既然上官放權,下官愿分巡濟南道,濟南府全境以及下轄州縣,下官熟悉,接手最快。”
劉璋說得理直氣壯,一點也不客氣,覺得按資歷、按輩分,這濟南道就該是他的。
李擴點點頭,沒說什么,轉頭看向林川:“那么,林副使,剩下三處,你優先選一道分巡。”
林川應了一聲,看向地圖。
選東兗道?
自己剛在滕縣剝了人家的皮,現在去接盤,容易惹一身騷。
遼海東寧道?
那是遼東都司的地盤,遙領而已,一年去不了兩次,去了也得面對那些丘八,純屬虛職。
最終,林川的手指落在了山東半島的最東頭。
“下官選海右道。”
此言一出,堂內幾人皆是一怔。
李擴挑了挑眉:“海右道?那是青州、萊州、登州,東三府地勢偏遠,直面外海,林副使,你可想好了?”
劉鈐也在一旁勸道:“林憲副,海右道可不好干,青州府里住著齊王殿下,那是位性烈的主兒,而且沿海海防、倭寇、海運,全是爛攤子,你這初來乍到,選個穩當的多好?”
話雖如此,但劉鈐眼神里全是“就選他,別換!”的神情。
因為此前就是他分巡的海右道,吃了不少苦。
林川搖了搖頭,道:“回憲臺,下官既然是風憲官,便不求穩當,海右道接壤遼東,是海防核心,也是海運命脈,下官雖在山東,也想替朝廷盯著那片海,盯著遼東的餉銀,至于齊王……”
林川頓了頓,語氣平淡:“下官只管法度,不看封號。”
之所以選海右道,原因有四。
其一,青、萊、登三府雖地處偏遠,卻是大明海運的龍頭。
論經濟潛力與繁榮度,除了濟南府那一圈,就屬這兒最有嚼頭。
其二,登州衛、萊州衛、寧海衛、威海、成山、靖海衛等,衛所初建但弊病已生,軍戶逃亡、戰船老舊、武官吃空餉,問題不小。
其三,現在的遼東可歸山東代管,遼東不產糧,全軍糧餉皆靠山東海運(登州、萊州港出發,到遼東金州、復州),海運是遼東軍隊命脈,如今燕王朱棣總制北平、遼東軍務,遼東兵是他重要羽翼。
通過海右道,林川的手能名正言順地伸進遼東,監察那里的吏治、糧餉、海防,就等于在燕王朱棣的地盤里安了攝像頭。
在大佬眼里這是對接丘八的苦差,在林川眼里,這叫政治博弈的終極資本。
畢竟,多條人脈多條路,保不準自己以后還得跟燕王混。
最后,也是最爽的一點:能打日本鬼子!聽聞這幾年沿海有倭寇不老實,總搞些小偷小摸的勾當,既然監察海防,那林川可就不困了。
“老子跨越幾百年過來,不親手拍死幾個小日本,那這大明朝不是白來了?”
“好!”
李擴拍了拍大案,眼中滿是激賞:“既然林副使有此壯志,本官成全你,從今日起,林副使分巡海右道!”
分配任務結束。
劉璋選了心心念念的濟南道,紅光滿面。
劉鈐接了劉璋留下的東兗道,也很開心。
資歷最淺、一直沒說話的張斌,依然領著那個最沒存在感的遼海東寧道,負責和遼東那幫軍頭打交道,繼續當他的悶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