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冷冽,吹動大船的桅桿嘎吱作響。
林川站在甲板上,懷里揣著那份沉甸甸的按察副使文書。
身后站著兩名隨從,還有岳父茹瑺特意撥來的兩名茹府精銳護衛。
這四個人分工明確:隨從負責拎包伺候,護衛負責看守行李,以及在林川半道惹事時,保住他的狗命。
大船靠岸,浦子口。
林川深吸一口氣,空氣里帶著淡淡的泥腥味。
江浦縣,正是自己入仕的起點。
“大人,江浦縣衙的人到了,正在碼頭迎接。”一名護衛低聲提醒。
林川點點頭,命人更衣,換上官袍。
正四品緋紅官服,胸前繡著威風凜凜的云雁補子,腰間系著銀帶,頭戴展角烏紗。
雖然林川一向不喜歡裝逼,但作為大明的地方大員,入驛站、過府縣、祭城隍,不穿這身皮就是藐視官場禮制。
在洪武朝,藐視禮制約等于嫌命長。
碼頭邊,一名中年官員快步迎上,身后跟著江浦縣衙的大小吏員,烏泱泱拜倒一地。
“江浦知縣趙敬業,率全縣官吏,恭迎林大人!”
趙敬業跪在最前面,聲音微微發顫。
林川抬了抬手:“老趙,起來吧,都是老熟人,整這些虛的干什么?”
趙敬業站起身,偷偷打量了一眼林川。
一年前,這位林大人還是位七品知縣。
甚至因為藍玉案得罪錦衣衛,大家還以為他要涼了。
誰承想,人家不僅沒涼,還成了名震京師的“林青天”。
這一轉頭,已是正四品的按察司大佬,成了趙敬業做夢都做不到的高度。
“這升遷速度,擱在現代就是剛考上公務員一年,轉眼成了省檢察院副檢察長,老趙這心臟估計快受不了了?!?林川腹誹一句。
寒暄幾句,趙敬業非要請林川回縣衙歇息。
林川沒拒絕,他也想看看,自己離開后,這江浦縣變成了什么樣。
進了縣城,兩旁百姓紛紛側目,林川看著熟悉的街景,心中微動。
到了縣衙門口,林川的步子猛地頓住。
大堂前的兩根石柱上,兩具干癟的東西在風中微微晃動。
正是前任知縣吳懷安和典史劉通的人皮。
幾年過去了,兩位老哥的人皮已經成了暗褐色,在烈日下散發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干腐氣味。
林川走到柱子前,站了足足十秒。
這是自己入仕后的第一個上司,沒想到竟成了人體雕塑在這兒掛了幾年。
林川轉過身,臉色如常,眼神卻冷了幾分。
這也是他至今兩袖清風的原因,老朱的這種“視覺提醒”,效果確實拔群。
縣衙準備了豐盛的酒席。
酒是江浦的老窖,菜是當地的河鮮。
“林大人,如今江浦縣托您的福,今年稅糧和人口皆是優等?!壁w敬業給林川斟滿酒,紅光滿面。
“下個月,吏部的考核下來,卑職大概就能把那個‘代’字去掉,正式轉正了?!?/p>
趙敬業很清楚,自己能坐穩這個位置,全靠林川入京前的舉薦。
若是沒林川拉一把,自己這輩子也就死在縣丞的任上了。
林川喝了口酒,點點頭:“老趙,穩扎穩打,江浦是京畿門戶,守好這塊地,將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話音剛落,林川忽然開口:“叫王犟進來?!?/p>
片刻后,一條壯漢閃進屋角,正是江浦捕頭王犟。
他低著頭,神色拘謹,雙手貼著褲縫,十分拘謹。
“怎么,不認得本官了?”林川笑問。
王犟身子一抖,噗通跪倒:“林大人說笑了,小的便是化成灰,也記得大人的提攜之恩!”
他怎么也沒想到,貴為四品大員的林大人,竟然還記得自己這縣衙的小小捕頭。
林川放下酒杯,看向趙敬業: “老趙,我要去山東任職,山東那邊的情況你可能也聽說了,亂,非常亂,按察司管的是刑名,我手里得有個信得過、能辦案的硬手?!?/p>
他指了指王犟:“王捕頭這人,我用著順手,不知老趙可否割愛,讓他隨我去山東?”
趙敬業還沒說話,王犟的呼吸已經變得粗重了。
跟著林大人去山東?那豈不是成了大人的私人親隨、家臣幕僚?
趙敬業豪爽一笑:“大人發話,卑職豈敢不從?這是王犟的造化,卑職這就讓他滾回去收拾東西?!?/p>
“慢著!”
林川擺手,神色肅然:“我不是要他在我府上當私人親隨,我要帶走的,是一個官!”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林川看著呆若木雞的王犟,語氣平靜:“我已經向應天府和山東按察使司發了行文,保舉王犟為山東按察司提控,雖說無品級,但也是按察司快班的總頭目,統領全省捕役,全省重案緝捕、刑獄提解,直接向我匯報?!?/p>
哐當,趙敬業手里的杯子差點摔地。
這哪是割愛?。≈苯邮前芽h城的城管隊長給提拔成了省公安廳刑偵總隊長,雖然沒編……不對,是有編沒品,但那也是省級的實權人物!
王犟整個人都傻了。
本以為是跟著林大人當跟班,沒想到是要去當一省的總捕頭!
“大人……這……”王犟語無倫次,眼眶瞬間紅了。
“跪著干什么?起來?!?/p>
林川伸手扶起他,聲音溫和:“當初在江浦,你護我有功,現在我需要你,你也得支楞起來,回去準備一下,帶著妻兒明天隨我一道走,你家那個小虎,我會安排進濟南府最好的官學?!?/p>
王犟沒說話,只是對著林川重重磕了三個頭。
這次,他是真的賣命了!
林川之所以敢這么挖人,是因為他做了充足的準備。
在洪武朝,新官私自帶舊役是大忌,被抓住了就是“拉幫結派、圖謀不軌”。
當天,林川就在縣衙大堂,當著眾人的面開始了繁瑣的公文交割:
趙敬業親自簽字,注明王捕頭“才具出眾”,確認不是林川強行帶走。
此前,林川以山東按察副使的名義,同時向應天府和山東發函,保舉理由寫得冠冕堂皇:“熟悉江淮盜賊脈絡”、“查案有功”。
應天府也核查過王犟沒欠稅、沒犯法,發下《調役公文》;
山東那邊則由經歷司備案,由按察使簽發《札付》。
最關鍵的是《公務路引》,寫明“赴山東按察司聽用”,限期九十天內赴任。
在大明朝,沒這玩意兒,走不出兩百里地你就得被巡檢司當成流民關起來。
林川為官數年,深知官場之道,辦事要講規矩,不留任何把柄,這才是職場老油條的自我修養。
一切妥當,夜深人靜。
林川站在窗前,看著江浦的夜色。 身后的王犟已經去準備行囊了。
王犟是唯一知曉自己冒官隱秘的心腹,如今自己身居高位,于情于理,都該將這心腹帶在身旁,共享富貴前程。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
一艘官船,幾匹快馬,林川帶著王犟一家,消失在運河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