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曲檸當眾下他面子,林振遠又不好發作,吞咽唾沫的聲音格外清晰。
“看醫生是好事。”他干笑著,手里的餐巾被他揉成了一團咸菜,“爸爸本來也打算明天帶你去的。剛才不是說了嗎,只是因為家里忙,沒顧上。”
他一邊說,一邊給沈曼青使眼色。
沈曼青反應過來,連忙附和:“對對對,明天一早我就安排司機。王媽雖然那個……但司機老陳還是靠譜的。”
顧正淵沒接話。
他拿起公筷,又夾了一筷子清炒蝦仁放進曲檸碗里。
“那就明天。”顧正淵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定論的味道,“去市一院,找眼科主任老莫。我會跟他打招呼。”
聽到“老莫”兩個字,林振遠的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那是京圈里出了名的鐵面判官,醫術高超,但脾氣古怪,只認死理。
要是讓他檢查出曲檸以前受過虐待,那驗傷報告一出,林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不用那么麻煩顧先生吧……”林振遠試圖推脫,“家里有私人醫生……”
“也不見得林總把人治好了。”顧聞在旁邊涼涼地插了一句。
他手里晃著紅酒杯,猩紅的液體掛在杯壁上,映得那雙狐貍眼有些妖異。
“還是說,林總怕公立醫院查出點別的什么?”顧聞笑得一臉欠揍,“比如營養不良?或者是陳舊性骨折?”
林振遠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主位上的男人。
顧正淵像是沒聽見侄子的挑釁,只是看著曲檸:“吃蝦。”
曲檸乖巧地點頭。
她摸索著夾起蝦仁,送進嘴里。
肉質爽滑,鮮味十足。剛才在雜物間的那股子餿味似乎終于被壓下去了。
“謝謝顧叔叔。”曲檸彎起眼睛,露出一個小小的梨渦。
這梨渦配合著她空洞又水靈的大眼睛,殺傷力極大。
顧正淵捏著茶杯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后移開視線。
“除了看病。”顧正淵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認祖歸宗的宴會,打算什么時候辦?”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致命。
林振遠剛塞進嘴里的一塊紅燒肉差點把他噎死。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沈曼青連忙幫他拍背順氣。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林振遠喝了一大口水,才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這個……顧先生,您也看到了,檸檸這剛回來,身體也不好,眼睛也看不見。”
林振遠一臉痛心疾首,“我想著,還是等她眼睛治好了,身體養得白胖一點,再風風光光地把她介紹給圈子里的人。不然現在這樣……也是讓孩子遭罪,受人指指點點。”
這就叫拖字訣。
只要不公開,曲檸就永遠是個上不得臺面的“養女”,或者是來路不明的野丫頭。
【林振遠這個老狐貍!明明就是不想認!】
【什么養好了再認,全是借口!他就是怕曲檸搶了林月璃的風頭!】
【前面的不懂別瞎說,下個月就是顧老爺子八十大壽了!這種關鍵時刻,林家怎么可能讓一個瞎子出來丟人現眼?】
【就是!聽說顧老爺子最看重門第和儀態,要是看到林家有個這么寒酸的女兒,林月璃和顧聞的婚事肯定得黃!】
【為什么不讓真千金去聯姻啊?】
【哈哈哈,讓一個除了死讀書、什么都不會的瞎子去聯姻?跟誰聯姻?顧家的司機還是保安?】
眼前紅色的彈幕像流水一樣刷過。
曲檸嚼著蝦仁的動作慢了半拍。
原來如此。
顧家老爺子的八十大壽。
這可是京圈頂級的社交場,也是各大家族聯姻、結盟的最佳時機。
林振遠這是想把她藏起來,等到林月璃和顧家的婚事板上釘釘了,再把她放出來。
到時候,木已成舟,她這個真千金就算鬧翻天,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林總考慮得倒是周全。”顧正淵不置可否。
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這種態度讓林振遠心里直打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林振遠擦著汗,“畢竟是親骨肉,我肯定是為了她好。”
一直沒說話的林月璃突然放下了刀叉。
她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那動作標準得像是在拍禮儀教學片。
“爸爸說得對。”林月璃聲音柔柔的,帶著幾分擔憂,“妹妹剛從鄉下回來,對咱們這邊的禮儀規矩都不懂。要是貿然帶出去,萬一沖撞了貴人,對妹妹的名聲也不好。”
她轉頭看向曲檸,眼神里滿是關切,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妹妹,你別急。等你眼睛好了,姐姐教你彈鋼琴,教你跳舞,到時候咱們一起出席宴會,讓大家都羨慕爸爸有兩個漂亮的女兒。”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嗚嗚嗚月璃寶寶太善良了!還要教那個土包子彈琴!】
【就是,曲檸連刀叉都不會拿吧?剛才我看她拿筷子的姿勢都好土。】
【突然理解林振遠夫婦為什么這么堅定地選擇月璃了,一個天一個地啊。】
“姐姐真好。”曲檸轉頭向聲源的方向,笑得無害。
顧正淵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他這一動,所有人都跟著站了起來。
“今天就到這吧。”顧正淵看了一眼腕表,“時間不早了,林總也該處理一下家務事了。”
那個“家務事”,顯然指的是地上還沒爬起來的王媽,以及這一屋子的爛攤子。
林振遠點頭哈腰:“是是是,顧先生慢走,我送您。”
顧正淵邁開長腿往外走。
路過曲檸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點。”
他沒頭沒尾地說了這么一句。
曲檸反應很快:“我會準時起床的,顧叔叔。”
顧正淵“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顧聞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經過曲檸身邊時,他停下來,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演得不錯,小瞎子。明天醫院見。”
說完,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轉身跟上了顧正淵。
林振遠和沈曼青連忙追出去送客。
林月璃站在原地,看著顧聞離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她精心準備了這么久,彈了那一首高難度的《月光奏鳴曲》,倆叔侄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個寒酸到上不了臺面的瞎子搶走了。
餐廳里只剩下曲檸和林月璃兩個人。
還有那個趴在地上不敢動彈的王媽。
“妹妹好手段。”林月璃轉過身,臉上那副溫柔的面具終于卸了下來。
她冷冷地看著曲檸,眼神里滿是厭惡,“剛回來一個多星期,就搞出這么多事。你要是想吃飯想看醫生,不能私下對爸媽說嗎?非要把所有事情攤給外人看!”
曲檸沒理她。
她摸索著拿起筷子,夾起盤子里剩下的一只蝦仁,慢條斯理地送進嘴里。
“姐姐在說什么?”曲檸嚼著蝦仁,含糊不清地說道,“我只是餓了。”
“別裝了!”林月璃走過來,壓低聲音,“王媽不是那么沒有分寸的人。是你在害她!”